屋漏又遇连夜雨

这一拖，半年时间过去了。都半年多了，就是再议一下谁人去当这个局长更合适的油头了。

赵会花又在量摸自己的那一麻袋了，自以为是啊，他在想，如果他蹬起八字脚甩出的是个手榴弹，万一有人使用的是炸药包，我手榴弹的能量断然不足以轰开这个权力的堡垒了。

后他落空了，他落泪了，上山打猎不着还把撵山狗丢了，亏本的事呢。他去见何得久了，何得久心想，完了，龟儿是不是来要退钱的呢，考验我的时候到了，我有没有水平，有没有领导艺术，是不是高级泥水匠，能不能抹平，全在于此了。还是要把大饼给他画起呢，他稳起，有些平淡地说：“这个，小赵啊，事情我是给你定了的，后来下边办慢了，事情就起了变化了嘛，是上上边的意思呢，我腿肚子拎不过大胯的嘛，我又没法说是上边哪一个首长的意思呢，反正是一个大脑壳嘛。都说我是个口长，管进口，管出口，管楼梯口，但是这楼梯口，说实在的，太拥挤了，按照我想的，几爷子都排好队，一个一个地上，鱼贯而入，就好解决了嘛。问题是有人总是想嵌列子，所以这个我有时要把排在前边的往后边挪挪，把排在后边的往前边拉拉。你的那个事，现在是船已经下了滩，就像是我说办公室小何，‘小何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在上头’，搞异地恋，不是绿了就是黄了嘛。也好，你让一让，人家先上一上，你这一让，说不定就是后来上的强大的推动力嘛，哦，内驱力嘛，几条牛都拉不转来嘛，你想啊，你退让得多了，大家就会觉得你吃了亏，到时候大家就会想着给你补偿一下，那时候，你就上去了，所以任何事都是辩证的呢，‘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个，你是知道的嘛。进就是退，退就是进，退一步还进两步呢，所以啊，在这河水中混，我们讲两句话呢，既要进退有据，更要进退自如嘛。这个时候，也是组织上，哦，我，考验你的时候，看你成熟不，就像是吃牛肉样，是七分熟还是八分熟还是十分熟呢。你要沉住气，就会置之死地而后生，就会化腐朽为神奇，假以时日，来日方长嘛，死灰复燃，东山再起，羽化登仙，可能当中有不可能，不可能当中有可能吗，组织的大门是为你开的圆晃晃的嘛。这个，还有嘛，我在这个位置上，你的情况我最熟悉，那么，对于你最不利的情况可能就是我不在这个位置上了，到那时，就是你求乞我，就是我真心实意的愿意给你帮忙，也是鞭长莫及啊，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的嘛”。赵会花心想，何得久，你还是个人吗，良心叫狗吃了，儿女疼人心，钱财疼人心，我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哪有收钱不办事，黑吃的道理呢，麻雀吃胡豆，嘴巴不跟屁股眼商量，吃得进去要拉得出来呢，退我钱算了，却又说：“你说的是掏心窝子的话，生意不成仁义在嘛，我也知道，这个又不是市场上买猪，哪是把票子一数，就赶猪走的事呢，你老壳上还有一重天呢，你在人家手里接饭吃呢，你要摇人家的下嘴壳子呢，那我等着呢，你把我的事可要记在头一匹筋骨上呢，好事不在忙上呢，我等你呢，也是哈，人走茶凉，有权不用，过期作废，我说的是万一哪一天你另有高就了呢”。赵会花觉得，人精啊，假话说一千遍就成了真理了，又收钱，又会来事，还不出事，高啊。看着赵会花远去的背影，何得久在想，这，瓷瓦子揩屁股，一大险啊，还真是稳定就是搞定，没事就是本事，摆平就是水平啊。

赵会花就这样生活在希望之中，希望的肥皂泡，亮光亮光的。他想起了，小时看到牛拉磨，牛死活不往前走，他就将一把青草放到牛的脑壳前，那牛为了吃上那一把青草，就拼命的往前拉磨，跑得飞快，累得半死。这世界，我来了，结果，追逐木马是残酷的游戏，拼命追赶，却有永恒的距离。

就这样，日出日落，寒来暑往，一晃七八年了。赵会花写些材料，眼睛写花，肩背写驼，那儿写缩，上一篾片的事情无人问津了。赵会花时不时就在惦记他使出去的钱钱，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他送给何得久的数数，在何得久看来，少了。或者说，与其他的人送的数数一比较，水涨船高，就少了。可捞这些数数，对于他来说，太不容易了。

他是个读书人，想弄两个钱钱，就靠写写文章，这哪儿是容易的事嘛，“吟安一个字，捻断数根须”呢，“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呢。这不，他挣了几个稿费，回家之后，放在挂在衣柜的大衣的里层的包包里，那儿就像是一个钱罐儿呢，有一天他发现这家伙太神奇了，这放进去的少，取出来的多，钱母子下蛋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呢，就像是银行哪个写的哄人的广告，存入一份信任，贷出一份真情。他头一回怀疑记错账了，少计了收入，后有一天，他又去摸盘点钱时，里边居然没有一分钱了，啊，是小偷，或者是江洋大盗光顾了，他惶恐着，啊，家里其他的东西一样没有丢啊，所以那就不是外边的人作案了，船里不漏针呢，那就只能是那翠芳偷拿了，还好，肉烂了在锅里，他也就只好吃个哑巴亏了。

也是遇缘了哦，原来翠芳也在把他的私房钱，往哪个口袋里放，女人也发现这口袋太神奇了，能够钱生钱呢。银子是白的，眼睛是红的，纸包不住火呢，两口子抬头不见低头见，却又看穿不说破，大家都好过。后来，还是赵会花没忍住，讲点醒话说：“船里不漏针哈，我的数数怎么会长翅膀飞了呢，谁家有金银，隔壁有等称呢，各家做的事自己心里明白呢”，那翠芳有些母老虎的精气神，直是笑，说：“夫妻同床睡，人心隔肚皮呢，哪个石头下边就不藏几个螃蟹呢，男人是个耙耙，女人是个匣匣的嘛，肉烂了在锅里的嘛，一个大男人，眼睛里揉不得一星点沙子呢”，赵会花脸黑得拧得下水来，说：“那才怪的很呢，怎么锅里全是我的肉呢，核桃有个瓣瓣，两口子有个隔断呢”。几句话不对，两口子推趴趴了，翠芳翻脸不认人，吆喝说：“鸡不跟犬斗，男不跟女斗，你挣几个钱嘛，不如跳到尿桶子里淹死算了”，一爪子下去，在赵会花的脸上就是几犁，翠芳指甲缝隙里，抖落出几根细细的肉条来。赵会花摸了一下脸搭子，骂说：“我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这一辈子遇到个母老虎”。第二天要上班呢，赵会花有些好面子，不想叫大家知道自己的脸叫女人抓伤了呢，实在是没有办法，他就买来一个口罩，严严实实地戴上，隔壁老王见面问说：“怎么了呢，你打扮得三九天穿裙子，美丽动人呢”，他咳咳嗽嗽地，说：“有些感冒了呢”。大家都会心地笑了。他年轻的时候，人们问他，说为什么脸上又受伤了，他会说：“人人都在防老王，结果老马翻了墙，昨天喝了些酒，你嫂子回来了，我往里边亲，你看她呢，矜持，假装着把我往开里推，我猴急，人家的玉爪一不小心就碰上了，这是爱情的印记呢”，一说完，大家笑，他也哈哈大笑起来了。

但是，这回不同，不是什么小的印记，所以就戴上口罩了，人们大抵是知道他又受伤了，隔壁老王最没有日月，还在打趣取笑说：“你呢，是不是又与嫂子亲嘴，用力过了，嘿，嘿嘿”，他泛起白眼，也不搭理人家。

问题的严重性还在于，他当初给何得久送去的钱，主要是三个来处，老婆那里赞助了些，加上自己的私房钱，还有就是借的水钱了。

他原本以为，真像大家说的那样，贷款买官，当官还贷。这回写了个下水作文之后，才知道馍馍是面做的了。他觉得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自己在何得久手上起来的希望已经是十分渺茫了，越来越对何得久不满了。偏偏屋漏又遇到连夜雨，何得久又安排人给赵会花做工作，叫他下基层，去扶贫，说是俯冲镀金，回来就提拔呢，赵会花心想，这家伙的再把老子往死里整呢，吃柿子找耙的捏呢，不过，腿肚子拧不过大胯，只好下乡了。

那天，扶贫工作队长赵会花，来到了这月儿坝村上，他捎带来了一大卡车尿素肥料。那个时候，这肥料还是从哪儿进口来的，说是上边来了个小干部，将这尿素装袋权且缝作裤子穿上遮丑显摆，结果乡民看了，笑说：“上边来了个镇干部，穿的是抖抖布，前边是鬼儿，后边是尿素”，笑话归笑话，这肥料却好使，说的是，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的嘛。这车肥料是局子里的人凑份子买的，这凑份子也叫化缘。化缘，就是那些寺庙子里的和尚，要是没得吃的，就背个背篼，到各农户家走走，看有什么可以施舍点的东西不到处弄点。

春耕在即。何得久觉得，做官，人在上边，伙食在下边的嘛，活人只要不是良心叫狗吃了，就还是要给老百姓做点事嘛。偏偏他又不想用单位上公家的钱。他觉得这公款，就是他这个头儿自个家的样呢，要用，哪个想这样薅自己的菜园子呢，就像是梭撕揭掉自己的肉皮，挖自己的生肉呢，心疼得很哈。所以，同事们都在背后摆谈他，杜清高说：“这个，用点钱，就像是给他妈上门一样”，那楚有才，平常歪起个脑壳，动辄将脑壳抠一抠的，凡是大家弄不醒豁的事，他一琢磨，准能瞅说出个道道来，他的语录就是：“不怕狼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呢”，大家也就说他，“唯楚有才”了，他说：“这个事情，说个丑性点的话，这底下，这踏踏，哪个上去当这个头儿都是那个样样呢，都讨口子烤火，往自己胯下搂呢，你想嘛，就像是跷跷板呢，碗里舀多了，那锅里就少了，你几爷子也是哦，心口子一尺厚，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不知道个饱足，说良心话，凡是当头儿的，没有几把水，哪儿上得去呢，要不然，你几爷子咋个没有上去呢。上去了的人，有的是腰杆粗，财大气粗呢，拔根汗毛比你我腰杆粗呢，木棍子量那，估摸呢。有的是舌头细，这个话丑理端哈，说个丑性话，叫你几爷子去舔个什么，还不知道顺着渠渠，舌头又粗，可人家已经是，游刃有余甚至是余音绕梁了。说是“不吃读书的苦，就要吃生活的苦”，你还在蹬起八字脚，夹着尾巴，埋头苦干，品尝生活的酸甜苦麻辣的滋味的时候，人家已经是把这官活当成仅仅是是南郭先生嘀咕腹诽的到底是独唱还是合唱的考究了。于是乎，给你几爷子用不用几个钱，甚至是你几爷子伸起脖子踮起脚尖想的，发不发几个钱，那就看人家的良心发现了。有的人眼睛亮，看得到遭头，会站队呢，我说过多次了，只顾得埋头拉车，不晓得抬头看路，说实在话，这种人就是缘木求鱼呢。那头儿都叫这种人是亮眼睛，弯弯绕的嘛。何头不想单位出钱，也就是不想自己出钱，又还要完成上边说的任务，还要装，是傻子也会知道只有在大伙脑壳上打主意了，要摸几个呢，人家知道大伙儿也就鸡屁股上的一坨油呢，可人家要将就大伙儿的骨头熬油呢，要摸几个夜螺丝呢，我们也就只好娃儿放在枕头上，看他妈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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