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抹子挡了牛路

又过了好几年，左右滑当上了赵会花办公室主任。

这左右滑也是，动辄一副眼镜架在鼻梁骨上。看书的时候，将眼镜取下，不看书的时候，将眼镜架得端端正正，一高兴，还将眼镜架推到额头上，甚至是头发上去了。头发梳理得伸伸展展，后披着。那天他下乡，村长刘麻子的娘子看见他了，说：“这个呢，当官的人就是讲究呢，你看那头发伸展光滑的，就是苍蝇子飞上去歇气，都要拄根拐杖呢”，大家止不住笑，他却哭笑不得呢。他眉骨伸出，眼珠深藏，就像雕塑。目光如炬，更显深邃。衣裤有棱有角，要是一不当心，你碰上他裤子的棱角了，说不定还会给你划出一个血色印记来。你再细瞧，看他那当个官的架势，走个路呢，步幅，不大，也不小。步速，不快，也不慢，还真是古人说的“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了。

你若以为他古板古董，那就错了。正像人家说的，穿圆口布鞋的头儿最爱赶个婆娘呢。压根儿他就是一个小老滑头呢。就像是手里抓握着的泥鳅样，滑得你把他捏拿不住，随时都会从指缝间滑溜起跑了。都说他是手板可以伸到油锅里捞鱼吃的人了，手板心给你煎鱼吃的人了。他有他的臭棋篓子理论，说：“人活的啥意思嘛，就像是个棋子子样，人家需要你的时候，就把你从棋篓子里捡出来，把你往棋盘上一摆摊，车走直路马踩尖，炮打翻山相飞田，兵兵过河横顺走，整杀得天昏地暗，不需要的时候，就把你往棋篓子里一搂装，再一脚把棋篓子拽到卡卡角角边边上去，时间一长，上边的灰多厚都没人理事你了”。他还有他的“划水说”，他自己也说：“俺就是中国象棋棋盘上的士呢，老王需要我，我也需要老王，不说是珠联璧合，就说是狼狈为奸的时候，就划上去，保护老王呢，老王不需要我或者我也不需要老王的时候，我就划下来，将老王摆在前线，就像是那些伊人儿，睡躺在那里，温水烫猪不来气，看人家咋个糊弄那老王都是可以的呢。这个士呢，好的时候，护着老王，不好的时候，将老王逼死，闷死，叫老王动弹不得，害死老王呢。这个龟儿活人，就像是打麻将一样呢，他上边打什么，我下边也就跟着打什么，划水呢，讲说划水都划得风生水起了，却还想的是边划水，边靠岸呢”。

左右滑平常跟着赵会花，就像是个跟尾巴狗样。虽说是在尚书房行走的人，可他体会更多的是，伴君如伴虎，高处不胜寒呢。也是哦，他也就是个办公室主任，毕竟“凡事皆决于上”，平常的他，多半都是狐假虎威，最多是个狼狈为奸，可人家对他也是投鼠忌器呢。他自己也在闷默，他妈的都是个动物世界了。是啊，人，这个东西，志在高尚，却难以脱俗。赵会花心眼子多，用左右滑，不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而是用而又疑，疑而又用。如此一来，左右滑一点也不痛快了，多数的时候都如鱼梗在喉，一点也没有酣畅淋漓般的痛快了。

左右滑随时在想，副职在下委实没有多少意思，那“副”字，你看嘛，左边就是一口田，好比鸡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呢，说是这“副”字后来给简化了，成为“付”字，会意字呢，就是活人也就只有一寸或者是差一寸呢，人皮都没有活伸展呢。当个头，哪怕就是个鸡头，也是个头呢，也是一个封疆大吏呢。你想嘛，山高皇帝远呢，脚踩山峦，美人环伺，那可是何等的惬意啊。

左右滑觉得在官场上混就像是坐过山车样，讲说自己，本来就根正苗红，结果被人踩在泥灰里去了，自己又大难不死，甚至还东山再起，现在还想上一篾片，哎，真他妈的，人的欲望没有止境了。

因为区上官场合要重新洗牌了，大大小小的头目们又要被重新洗牌，左右滑瞅上这个机会了。也是哦，长期的机关生活，养成了他特有的习性，甚至人都是是朝着这方面进化了，猴的脑壳，鹰的眼睛，狗的脚步，他伺机而动呢。也是哈，人生能有几回搏呢，机会稍纵即逝呢。人家说的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我左右滑也要有三板斧呢。

一开始传说的是副区头马放之要接任赵会花成区头儿了，他琢磨着呢，怎样才能下好先手棋，打好主动仗，与马放之套近乎呢，在兹念兹，为此他都他妈的捻断数胡须了，又是轻不得，重不得，急不得，慢不得，想来想去，舍不得媳妇套不了狼呢，唯有雅贿最好，他给在京都美协上班的堂哥左右飘电话了，说：“这个，出在你们手上呢，泼墨如水也好，惜墨如金也好，都是你们在说，都是你们在整呢，求弄一幅字画呢，上书，‘万马奔腾’，‘一马当先’，‘马到成功’，都是可以的呢”。他哥哥左右飘说：“你哦，要干什么呢，你叫我说你什么呢，古人说的嘛，要‘知止’呢，我看你也是削尖脑壳想往上爬哦，用心良苦，剑走偏锋哦，你还是走正道呢”，左右滑说：“这个，你只是提供一幅字画呢，这是你艺术家的事，至于怎样用，什么时候用，用给谁，那就是我政治家的事了”。左右风贫不过左右滑这张嘴，就说：“你这张嘴，猴儿都哄得下树呢，下不为例呢”，只好给他照办了。快递把字画送来了，左右滑忙摊开一看，如获至宝，欣喜若狂。他的左手弓背往右手窝子里一杵，抬起一只脚往地上一杵，想说，这马放之要是看了这幅匠心独运构思绝妙的画，定然会是把酒临风，浮想联翩，指点江山，油然而生心旷神怡的感觉了。

活人，前边的路是黑的。偏偏是维护的鸡儿不长毛呢。也是哦，这马放之，关键的时候掉链子了，出事了，没有上一篾片呢，还莴笋叶子还下拽货了。左右滑特备的这一幅字画没有派上用场。

说是这马放之，在巴掌大的一个地方，犯了天大的一个错误，有点像是人家说的，一个黑抹子把一条牛路都挡住了。也是哦，他利令智昏，授意手下在区府办公大楼上，设立了一个独立的洗手间，上指纹锁，特供他一个人上，御用呢。讲说也怪，他本来就爱批评下边的干部，把批下迎上作为为官之道。他常说：“你几爷子呢，不洁身自爱呢，自家专有的下水道不用呢，总是钻头乜缝地跑着往公共厕所里边挤呢”。哎，单间也就单间，特供也就特供，人在做，天不一定就在看呢，还可以瞒天过海的嘛。你想嘛，万一天老爷有时也是要眨眨眼的呢，老虎都有打盹的时候的嘛。偏偏事情就遇缘了。建设局局长刘志气，两个鼓眼睛，平时一翻一翻的，他看这儿，其实是在看那儿，他看那儿，其实在看这儿。也不知道是在哪儿嗅到，听说即将上任的这马放之要挪腾他的局长宝座了，他也就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啦。刘志气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逑从肉上过，富贵险中求呢，就跑去下矮桩求情了，马放之平素还是低调的，不是八字没一撇，他也知道他将要当小头目了，心里也就没有胎胎，尾巴也就徐徐地翘起来了，说话就是大句大句的了，就说的话是，“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年轻人，不要急，慢慢往上提，老汉家，不要怕，不到政协到人大嘛”。马放之透过烟雾，虚眼瞟看刘志气，压根也就没有把这刘志气的求情当一回事了。饭局上，几杯酒下肚，这马放之就媥嘴说：“这个，本来想低调，实力不允许呢，你想嘛，天上怎么会掉馅饼呢，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呢，哦，现在都是舍不得媳妇套不了狼了，我这个也是花了票子的呢，这年月，干指头怎么粘得起来盐嘛，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的嘛”。“这年头呢，背锅子爱作揖，夹舌子好说话，是人不是人的都碰破脑壳往官场合里挤呢，没有几个饱米的呢，好些都是秕谷子呢。讲说还是该拉泡稀屎照一下呢”。

这刘志气，名字的意思是有志气，实际是个刘小气，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豆腐硬了都不吃的家伙，一见这马放之，猪尿包打人，打的不怎么样，却骚气难闻，像是杀猪，刀也给他下陡了点，遭了个闭口煞，人被碰了个卷颠颠，一下子鸡儿尖尖上都是气，心里就有他自己小九九了。默念说：“这个，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揖有三不作，话有三不说呢，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哼，来而不往，非礼也”，还有哈，好像是契诃夫老哥子的话说：“大狗有大狗的叫声，小狗也有小狗的叫声呢”，鸡蛋固然碰不赢石头，也完全可以将你石头弄得稀脏呢。

恰好刘志气内急呢，抱拿上个东西到处杵跑，这设置的单间厕所就叫他瞅见了。他一闷默，突发奇想，执意要在这上边作文章了。这刘志气的根候，原来是个新闻记者，动辄挂在嘴皮子上的话儿就是“欢迎来搞呢”，职业使他知道文稿如何才能博人眼球，他先对马放之的事情就像是放电影一样在脑海中过滤了一遍，这个马放之有什么卖点呢，说是受贿，受贿的人太多了，说是赶婆娘，赶婆娘的人太多了，权钱交易，权色交易，这些已经是满足不了大众饥饿的眼球的渴望了，他去粗取好，去伪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里，一想到马放之用指纹开锁上洗手间的事情，他的眼前一下子就亮堂起来了，就是它呢，他晚上上网，擦掉泪水，来了一个网上举报，就只说了这个单独洗手间的事呢。省上一个女副首长叫高山流水，大起一个肚子，看到这了，给市头打电话，愤怒地说：“这是哪门子干部，居然搞特殊化，到了这种无以复加的地步，这种人是怎么钻进我们的革命队伍的呢，难道羊毛出在狗身上了，这个我们和群众，就是鱼水关系的嘛，鱼儿离不开水的嘛，现在有的人都搞成了油水关系了嘛，这个事，一滴水中见太阳的嘛，都这样了，其它的人会好到哪里去呢，还有没有公理呢，还有没有王法呢，这个下边的群众还能对这事忍多久呢，正义只会迟到，但是不会缺席的嘛，给还是要有个‘三纲五常’呢，对他的容忍就是对民众的犯罪呢，给我严查之，彻查之呢”。没过几天，这马放之就被双手抱握着个手铐子，给规起来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