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邀约

周五早读的预备铃还没响，高一五班的教室已经闹成了一片。

江念刚把书包挂在椅背上，胳膊肘就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偏过头，撞进林妙妙亮晶晶的眼睛里。她已经坐好了，右脚轻轻搭在桌腿边的横杠上，不敢用力着地，手里攥着两样东西，往他这边推了推。

“早。钢笔修好了，抛光之后几乎看不出来划痕，你看看。”

她把黑色笔盒推到他手边，又递过来一沓装订好的 A4 纸，封面上用圆乎乎的字写着 “广播站面试备考指南”。

“还有这个，我整理的常考题型和注意事项，你抽空过一遍，樊姐推荐你肯定稳，但咱们准备充分点总没错。”

她说话的时候微微往前倾着身子，发梢扫过肩线，眼镜滑到鼻尖也没顾得上推，语气里带着点献宝似的雀跃。

江念拿起笔盒打开，那支铱金钢笔静静躺着，笔帽上的白痕已经消失，漆面光滑发亮，和新的没两样。

“多少钱？我转你。” 他指尖划过笔身，抬眼看她。

“不用不用！” 林妙妙立刻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压得低却很坚决，“说好我赔的，你再跟我提钱，我就…… 我就再也不帮你整理资料了。”

她鼓着腮帮子装凶，可眼尾带着笑，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像只气鼓鼓的兔子。

江念看着她，没再坚持，把笔盒和资料都收进抽屉：“谢了。等面试过了，请你吃小吃。”

“一言为定！”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弯成两个月牙，又赶紧补充，“要多放折耳根的那种！”

江念嘴角弯了一下，点头：“好。”

早读铃响的时候，语文老师踩着点进了教室，全班立刻响起朗朗的读书声。

林妙妙捧着课本跟读，读了没两句，就用笔帽轻轻戳了戳江念的胳膊，从练习本上撕下来一小块纸，飞快写了两行字推过来。

纸条上的字圆圆的：“对了，昨晚忘说了，面试要自备一篇朗诵稿，三分钟以内，你选好篇目了吗？”

江念拿起笔，在下面回：“还没，你有推荐吗？”

推回去。

林妙妙很快写完又推过来，笔尖带着点连笔的轻快：“我觉得你声音偏低沉，读《荷塘月色》或者《秋天的怀念》都很合适，共情力强！我把原文标注了停顿重音，放你抽屉里了！”

后面还画了个小小的熊猫头，比着加油的手势。

江念低头往抽屉里瞟了一眼，果然躺着折好的两页打印纸，边角都压得整整齐齐。

他握着笔，在纸条上写了 “谢了” 两个字，推回去的时候，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两人都顿了一下。

林妙妙飞快地收回手，攥着纸条塞进课本里，假装专心读书，耳尖却悄悄红了。

江念也收回视线，盯着课本，可书上的字看了半天，一个都没读进去。

旁边的读书声清脆悦耳，混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顺着早读的风飘过来，扰得人心神不宁。

黄鹏飞坐在后排，把这一来一回看得清清楚楚，早读一结束就凑过来，胳膊搭在江念椅背上，挤眉弄眼：“可以啊你俩，早读都不闲着，传纸条都传上了。不愧是同桌，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少胡说。” 江念把资料收进书包，语气平淡，“聊广播站的事。”

“广播站？” 黄鹏飞眼睛一亮，“你真要去啊？我还以为你说说而已。不过也是，人林妙妙都亲自给你整理资料了，你哪能不去啊。”

江念没理他，起身去接水。

路过讲台的时候，他下意识往林妙妙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正被几个女生围着问脚怎么崴的，笑着摆手说没事，阳光落在她短发上，镀着一层软软的金边。

他想起昨晚的事。

周四晚自习散场，九点四十的铃声刚响，住校生往宿舍涌，走读生往校门挤，三教楼梯口挤得水泄不通。

江念和黄鹏飞刚走到拐角，就听见楼上传来急促的打闹声，混着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作业本散落一地的哗啦声响。

他三步并两步冲上去，就看见林妙妙跌坐在地上，怀里的语文作业本撒了大半，眼镜歪到鼻梁一侧，右手死死按着右脚脚踝，额角都疼出了细汗。

两个追跑的男生早没了影，连句道歉都没留。

“没事吧？” 江念蹲下来，先把散落的作业本快速拢成一摞，再伸手去扶她的胳膊。

他掌心贴着她的校服袖子，能感觉到她疼得轻轻发抖。

“嘶…… 好像崴到了。” 她咬着下唇，试着踩了下地面又立刻收回去，眼眶红了一圈，却硬是没掉眼泪，还反过来安慰他，“没事没事，缓会儿就好，麻烦你了。”

江念没说话，直接转过身半蹲下来，声音沉而稳：“上来，我背你去医务室。”

“啊？不用不用！” 林妙妙瞬间慌了，脸一下子烧起来，“太麻烦了，我扶着墙慢慢走就行……”

“三楼，你走到医务室得半小时，校医快下班了。” 他侧头看她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劲儿，“别磨叽。”

最后还是黄鹏飞帮忙抱着作业本，江念背着她，一路下了三楼往校医务室走。

趴在背上的时候，林妙妙整个人都绷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双手小心翼翼地揪着他校服的衣角，不敢用力贴上去。九月的夜晚还带着余热，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到了医务室，校医检查完说没伤到骨头，冰敷一晚就行，这两天少走动。江念又把她送到女生宿舍楼下，看着她拄着宿管阿姨借的拐杖慢慢进去，才转身往男生宿舍走。

回去的路上，黄鹏飞一路啧啧称奇：“我认识你三年，从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过。江念，你不对劲。”

江念只丢下一句 “少废话”，脚步却比平时快了些。

“想什么呢？接水接发呆了。”

肩膀被拍了一下，江念回过神，黄鹏飞站在他旁边，正一脸八卦地瞅着他。

“没什么。” 他接满热水，转身往教室走。

“对了，跟你说个大事。” 黄鹏飞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学期七中双休！周五下午两节课后就放假，周日晚自习才返校！刚年级群里发的通知，校领导定的，试运行一学期。”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班，第二节课间教室里已经闹开了。别的重点高中周六都要补课，七中居然放双休，对所有人来说都像天上掉馅饼。

林妙妙也很开心，转着笔跟江念念叨：“双休太好了，刚好可以在家改改稿子，还能多练两遍面试的朗诵。本来还怕时间不够呢。”

“还在改你那本小说？” 江念随口问。

这话一问出口，林妙妙的动作顿了顿，耳尖又有点红。

她指尖摩挲着课本边缘，小声 “嗯” 了一声：“想试着把开头改成广播剧形式，要是能选上广播站的晚间栏目就好了…… 就是不知道行不行，我还没给别人看过完整的。”

江念目光落在她桌角 —— 压在课本下面露出一角浅蓝色封皮，边角微微卷起，看得出用了很久。

昨天他帮她抱作业回教室，刚放下就看见她飞快地把这个本子扣在桌面上，还用课本死死压住，动作快得像藏什么稀世珍宝。

见他看过来，她憋了半天，才红着脸坦白这是写了两年的小说，十几万字，却总觉得写得不好，不敢给人看。

当时他就想起黄鹏飞说的，小学时她的作文就次次当全市范文，写个古镇都能写成世外桃源。

明明很有天赋，却偏偏最不自信。

“你文笔好，肯定行。” 他语气很认真，不是客套。

“你又没看过。” 她小声嘟囔，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等面试过了，军训结束，我…… 我给你看前两章好不好？”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像只捧着宝藏递过来的小松鼠，“你帮我提提意见，不用客气，不好的地方直接说。”

江念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心里却莫名有点期待。

期待军训快点过去，也期待看看她写了两年的故事，到底是什么样子。

上午四节课过得飞快，最后两节是英语连堂。老师在讲台上讲完形填空，台下大半人都心不在焉，后排几个男生不停看手表，满脑子都是放假。

林妙妙坐在旁边，偶尔低头在那个浅蓝色本子上写两笔，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写累了就撑着下巴发呆，或者偷偷转笔，笔转掉了就慌忙去捡，动作笨笨的。

江念用余光看着，觉得比听英语课有意思多了。

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能看见她低头时垂下来的睫毛，能听见她写字时轻轻的呼吸声。

同桌这个位置，好像天生就带着点暧昧的距离。

近到一转头就能对视，一伸胳膊就能碰到，连心跳声都好像能顺着桌子传过来。

下课铃响的那一刻，整栋教学楼瞬间沸腾了。拉椅子声、收拾书包声、互相道别的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股快活的人潮。

樊慧娜站在讲台上提高音量：“周末作业都记黑板上了，回去别光顾着玩，周一交不上来别怪我。周日晚自习返校，不许迟到。”

说完她搬出收纳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部手机 —— 七中平时手机统一上交，只有放假才发还。

“念到名字的上来领。”

江念拿到自己手机的时候，屏幕上蒙了层薄灰。他擦了擦按开，几条未读消息弹出来，大部分是班级群的，还有一条母亲发来的，问他周末回不回家。

他还没来得及回，就听见旁边林妙妙的声音：“江念，我爸来接我了，在校门口等着呢。”

她已经收拾好了书包，浅蓝色笔记本小心翼翼塞在最里层，拐杖夹在腋下，正费力地想站起来。

江念顺手扶了她胳膊一把，帮她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下楼慢点，踩稳了再走。”

“知道啦！” 她冲他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又想起什么，补充道，“面试资料你抽空看，朗诵稿有不懂的…… 嗯，你可以微信问我。”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 毕竟做了一周同桌，什么事不能当面说，居然还要用到微信。

江念也弯了弯嘴角：“好。路上小心。”

“下周见！”

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挥了挥手，才慢慢融进走廊的人流里。

江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拉上书包拉链，拎起行李箱往后门走。

校门口比平时热闹了不止一倍。各色私家车沿着马路排了两溜，一直延伸到桥头。拎着行李箱的学生混在家长中间，挥手道别、踮脚找车牌，还有几个男生约着周末去网吧，声音大得隔着马路都能听见。

校门正对着的大河在阳光下泛着碎金，垂柳被风吹得沙沙响，连空气里都飘着放假的轻松劲儿。

江念站在公交站牌下，刚掏出手机准备回母亲消息，屏幕就亮了 —— 来电显示 “妈”。

“喂，妈。”

电话那头很吵，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客人的说话声、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混在一起。他家在昌和镇上开了家小宾馆，十几间房，周末节假日最忙，他从小听着这些声音长大。

“念念，放学了吧？” 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明显是忙里偷闲打的。

“刚放，正准备坐车回去。”

“那个…… 妈跟你说个事。” 那头犹豫了一下，又传来一声 “老板娘退房” 的喊声，母亲匆匆应了一句，才接着说，“你爸去天都进货了，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前台、打扫、做饭全堆一块儿了。你回来我也没空管你，连口热饭都顾不上给你做。”

江念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家里周末忙。从昌和回市区要转两趟公交，再走一段路，到家天都黑了。他妈肯定会放下所有活给他做饭，吃完又得熬夜收拾房间，一宿都睡不好。

“我跟你小姨说好了，她在灵海市区翠竹苑有套房子，离你们学校不远，三公里左右。” 母亲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愧疚，“你这周末先住她那儿去，行不行？她那儿什么都有，你去了只管住，安心写作业。”

江念沉默了两秒，开口：“妈，我知道了。你别操心我，我住小姨家就行。你自己别太累，忙不过来就请个人，别什么活都自己扛。”

“妈不累。” 那头笑了笑，“你好好上学就行。地址我发你微信了，到了给你小姨打电话，有礼貌点。”

“知道了。妈你忙吧，我挂了。”

挂了电话，江念看着母亲发来的地址 —— 翠竹苑小区 12 栋。

他拉起行李箱，往公交站走。三公里不算远，坐两站公交就到。本来计划周末在寝室练练播音，现在只能换地方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林妙妙的对话框。

这还是他们加好友以来，第一次在放学分开后发消息。平时在学校坐同桌，抬头不见低头见，什么话都能当面说，根本用不着微信。

他输入了几个字：“朗诵稿我看了，重音标得很细，谢了。”

想了想，又删掉了。

算了，周一再说也一样。

二十分钟后，江念拖着行李箱站在了翠竹苑小区门口。

小区是老式多层住宅，绿化很好，梧桐树遮着路，很安静。他按照地址找到 12 栋，刚掏出手机准备给小姨打电话，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屏幕亮起，是林妙妙发来的消息。

这是今天第一条，也是加好友以来，她第一次在非上学时间找他。

消息附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小区楼下的健身器材，背景是熟悉的梧桐树。

下面跟着一行字，带着点难以置信的雀跃：

“江念！我刚才在楼下扔垃圾，好像看见你了？你也住翠竹苑吗？？”

江念愣了一下。

他抬头环顾四周，不远处的单元楼下，站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正举着手机往这边看。

正是林妙妙。

她也看见了他，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随即用力挥了挥手，快步往这边走过来，连脚伤都忘了似的。

“真的是你啊！” 她走到他面前，脸上满是惊喜，脸颊因为走得急泛着淡淡的红，“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家在这儿吗？”

“我小姨家住这儿，周末不回家，住这儿。” 江念看着她，也有点意外，“你家也在这个小区？”

“对啊！我家住 3 栋！” 她指了指身后的单元楼，眼睛亮得惊人，“太巧了吧！我刚才还在想，你有没有看不懂面试题，正纠结要不要发消息问你，结果转头就看见你了！”

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带着梧桐叶的清香。

林妙妙的发丝被吹乱了几缕，贴在脸颊边，她伸手捋了一下，耳根有点红。

明明在学校坐了一周同桌，熟得不能再熟，可在小区里偶遇，却莫名多了点不一样的感觉。

像是闯进了对方生活里的另一个世界。

“那个…… 既然这么巧，”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点试探，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明天要不要一起去书店？旁边巷子里有家新华书店，有很多播音相关的书，还能坐着刷题。我们可以一起准备面试，顺便…… 我请你喝奶茶？就当谢谢你昨天背我去医务室。”

她说完，紧张地盯着他，手指轻轻揪着裙摆，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江念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本来以为周末会是一个人待在小姨家刷题、练朗诵，安安静静过去。

没想到会这么巧，在同一个小区遇见她。

好像也可以吧，自己也闲着。

他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好。明天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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