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初见开学第一天，我被新同桌撞散架了

灵海高中校门口，人潮像开了闸的水，顺着九月的日头往校门里涌。

江念单手抄着兜，另一只手攥着行李箱拉杆，刚在匾额下站定，身后就传来一串又碎又急的脚步声，混着女生压不住的慌腔：“完了完了完了——”

像一串被踩炸的鞭炮，直冲冲撞向他的后背。

他下意识侧身去让，可还是晚了半步。女生怀里的帆布袋结结实实刮在行李箱拉杆上，冲力带着她整个人往前趔趄，顺带狠狠一扥——

“咔哒”一声脆响。

铝合金拉杆直接歪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箱子“咚”地砸在地上，侧盖弹开，里面的书本、衣物散出来小半。最扎眼的是一个黑色钢笔盒，顺着水泥路滚出去两米远，“啪”地磕在路牙子上。

空气静了两秒。

扎低马尾的女生僵在原地，银框圆眼镜滑到了鼻尖，她睁着一双亮眼睛，看着歪掉的拉杆和散了一地的东西，脸“唰”地白了。

“完了完了完了——”她连声气都带了颤，一边慌忙蹲下去捡东西，一边对着江念鞠躬，头埋得快碰到膝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赶时间没看路，我赔我赔！你东西有没有摔坏啊？”

她手忙脚乱去拢书本，怀里的帆布袋又往下滑，里面的笔记本露出来半截，封面上印着“灵海附中文学社”几个字。袋子挂绳上坠着个圆滚滚的熊猫挂件，跟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像个不倒翁。

江念没说话，先迈步走过去，弯腰捡起了路牙边的钢笔盒。

盒子摔开了一条缝，里面那支黑色铱金钢笔滚出来，笔帽边缘磕出了一道清晰的白痕。他指尖捏着钢笔转了半圈，眉峰极淡地蹙了一下。

这是他初三毕业时，杨老师送他的礼物。

从昌和镇到灵海市区，两个多小时的大巴，他一直把笔盒放在书包最内层，连箱子都没舍得塞。

“笔、笔摔坏了吗？”女生凑过来，看清那道划痕后，眼睛瞪得更圆了，愧疚得快原地跺脚，“都怪我都怪我！我赶着去综合楼交社团材料，跑太快了……这支笔多少钱？我赔你！还有行李箱！我都赔！”

她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尾音带着点软糯的颤，慌得鼻尖都冒了细汗。旁边负责引导的学姐被这边动静吸引，往这边看了两眼。

江念把钢笔塞回盒子，抬眼扫了她一眼。

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皮肤是浅麦色，额角沾着几缕碎发，看着像只闯了祸、耷拉着耳朵的兔子。

“不用。”他声音很低，没什么情绪，“拉杆本来就松了。”

“那怎么行！”女生立刻反驳，语气斩钉截铁，“明明是我撞的！我叫林妙妙，高一新生，我……”她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校门口的时钟，瞬间变了脸色，“糟了！三点半截止交材料！”

她慌慌张张把捡起来的书本往他箱子里塞，动作太急，指尖好几次碰到他的手背，又像触电似的缩回去。塞完最后一本书，她从帆布袋里摸出一张便签纸，飞快写下一串数字塞给他。

“这是我微信！你加我！修笔修箱子的钱都算我的！我先走了！回头联系！”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像阵风似的往综合楼冲，帆布袋在背后晃得厉害，那个熊猫挂件一颠一颠的，很快就融进了人流里。

江念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又看了眼歪掉的拉杆和半开的箱子，沉默了两秒。

旁边的保安大叔摇着头走过来，帮他扶了扶箱子：“小伙子没事吧？刚才那小姑娘我看着眼熟，附中直升上来的，附中这帮孩子啊，走哪儿都像赶集，风风火火的。”

江念“嗯”了一声，把便签纸折好揣进裤兜。

他直起身，抬头看向面前那块烫金匾额——“灵海市第七中学”。九月的太阳正毒，晒得水泥路反射着刺目的白光，蝉鸣从路边梧桐树上涌过来，又闷又响。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匾额拍了张照，点开微信发给了置顶的对话框。

“杨老师，我到七中了。”

对面回得很快：“臭小子，考上了就好好学，别再像初中那样吊儿郎当的。钢笔拿着用，别舍不得。”

江念指尖摩挲了一下裤兜里的笔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杨老师是他初三的班主任，教语文。昌和镇初中教学条件差，一届能考上重点高中的一只手数得过来，他当初贪玩厌学，是杨老师把他按在办公室刷题，从早到晚盯着，连周末都把他叫去家里补课。

“你脑子够用，就是不使劲。”杨老师总这么说，“使劲了，省重点也不是不能想。”

他使劲了。

最后中考考了全市第五，是昌和初中近十年来最好的成绩，也是全市前十里唯一一个出身乡镇初中的学生。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杨老师拉着他吃了顿饭，把这支钢笔塞给他，说去了七中，别给昌和丢脸。

灵海市挨着省会天都，这些年发展得快，教育资源在周边地级市里拔尖。而灵海七中，是全市唯一的省重点，每年985、211的录取名单能贴满一整面墙。市区里的孩子削尖了脑袋往里挤，乡镇初中的学生想考进来，无异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多，私家车排了一溜长队，家长拎着大包小包叮嘱个不停，各种声音搅在一起，闹哄哄的。

江念把箱子合好，拖着歪掉的拉杆往旁边让了让，摸出手机看临时班级群。消息刷了几十条，最新一条是班主任发的通知：高一1-5班前往第三教学楼四楼报到，东侧楼梯上行右转。

五班。

他收起手机，拖着箱子往校门里走。

校门正对着一条宽阔的人工河，河面泛着碎光，两岸垂柳被风吹得晃悠。综合楼大厅挤满了报到的新生和家长，人声嗡嗡的。戴学生会袖章的男生迎上来想帮忙，江念摆了摆手：“不用，我找三教。”

“直走绕过综合楼，看到办公楼右转，最里面那栋灰楼就是。”

“谢了。”

他绕过前两栋教学楼，左边是篮球场和羽毛球场，几个早到的男生已经在打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混着蝉鸣，尖锐又亢奋。操场铺着红色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亮，远处几栋灰白建筑隐在树影里。

江念在教学楼之间绕了两圈，最后在三教楼下拦住一个戴袖章的学姐：“学姐，高一五班怎么走？”

“四楼，东侧楼梯上去右转第二间。”学姐笑着补了句，“你是五班的啊？巧了，刚才也有个女生问我，也是五班的，急急忙忙的，差点撞我身上，说什么交材料晚了。”

江念脚步顿了顿。

脑海里瞬间闪过刚才那个慌慌张张的身影，还有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

他没接话，说了声谢谢就上了楼。

楼梯间人来人往，他侧着身子避让。四楼楼道里飘着淡淡的清洁剂味道，高一五班的牌子挂在门框上方，门半开着。

他走进去。

讲台上站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老师，扎马尾，穿浅蓝色衬衫，正低头翻名单。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眉眼很温和。

“叫什么名字？”

“江念。”

女老师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很快停住：“找到了。第五排靠窗那个位置，先坐下吧。”

江念点点头，拖着箱子走过去。教室里还在陆陆续续进人，前排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聊天，聊的都是附中直升的事。他把书包挂在椅背上，刚坐下，旁边的椅子就被轻轻拉开了。

一阵淡淡的皂角香飘过来。

他下意识偏过头，目光顿住了。

低马尾，银框圆眼镜，额角几缕碎发，笔袋上挂着个圆滚滚的熊猫挂件。

正是刚才在校门口撞散他行李箱的女生。

林妙妙也刚坐下，正低头整理文具，察觉到视线偏过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眼睛一点点睁大，嘴巴微微张着，像只被定住的兔子。

三秒后，她猛地捂住脸，发出一声极小的哀嚎。

“怎么又是你啊……”

她放下手，脸上满是窘迫，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也没心思推：“那个……行李箱和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回头就给你修，或者我买个新的赔你……”

“不用。”江念收回视线，语气平淡，“没大事。”

“那怎么行！”林妙妙立刻坐直身体，一脸认真，“做错事就要认。对了，我叫林妙妙，刚才跟你说过的。你……你就是江念？”

这回轮到江念愣了：“你知道我？”

“知道啊！”林妙妙眼睛亮了亮，语气里带着点不加掩饰的惊讶，“昌和初中的江念，中考全市第五嘛！我们附中老师都拿你当例子讲，说乡镇初中考出来的黑马，特别厉害。我之前还以为会是个戴厚眼镜的书呆子，没想到……”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捂住嘴，眼神飘忽。

江念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这么说自己。在昌和的时候，大家只知道他不爱说话，成绩还行，没人说过他是什么“黑马”。

“我叫林妙妙，附中直升的。”她赶紧转移话题，伸出手，指尖还带着点泛红，“正式认识一下？以后就是同桌了，刚才的事……你多担待。”

江念看了看她伸过来的手，迟疑了两秒，轻轻碰了一下就收了回来。

“江念。”

“我知道我知道。”林妙妙笑起来，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刚才班主任说了，座位暂时固定，第一次月考之前都不换。期中考后才大调。”

她说完，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转了转：“对了，你加我微信了吗？就是刚才给你的那张纸……”

“还没。”

“哦。”她有点失落，随即又打起精神，“那你记得加啊！修笔的钱我必须转你，不然我心里不安。”

江念“嗯”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林妙妙在整理她的帆布袋，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像只不停忙活的小松鼠。

他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本来以为高中第一天会是安安静静的，报到、认教室、回寝室，按部就班。

结果刚到校门口，就被这个叫林妙妙的女生，撞得全乱了。

又过了十分钟，教室里差不多坐满了。讲台上的女老师拍了拍手，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好了，同学们，差不多都到齐了。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樊慧娜。

“我叫樊慧娜，是你们高一五班的班主任，教地理。大家平时可以叫我樊姐——别叫娜姐，听着像打网球的那个。”

教室里笑成一片。后排有个男生举手起哄：“老师，那能叫娜娜吗？”

樊慧娜看了他一眼，笑眯眯的：“你试试。”

全班哄堂大笑。那男生旁边的同桌拍了他一下：“你第一天就想当刺头是吧。”

“好了，说正事。”樊慧娜拍了拍手，“我办公室在综合楼四楼团委办公室旁边，有事随时找。座位刚才说了，月考之前固定，不许私自调换。月考成绩出来，按名次自选座位。所以想换座位的，好好考。”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小声议论。

江念挑了挑眉。月考定座位？

他侧头看了眼旁边的林妙妙，她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飞快，嘴里还轻轻嘟囔着“完了，又要考试”。

看样子，她好像很怕考试。

“接下来安排下午的任务。”樊慧娜低头看表格，“四点到五点半大扫除，卫生区是教室和楼道东侧到楼梯口。卫生委员暂时由我指定，后面正式选举。现在念分组名单。”

“第一组，负责教室前四排、黑板讲台，还有靠窗边的四扇窗户。江念、林妙妙——”

江念抬眼。

林妙妙也猛地抬起头，下意识举起手，声音不大，带着点软糯的尾音：“老师，我在。”

说完她偏过头，和江念对视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耳朵尖悄悄红了。

樊慧娜继续念完名单，合上文件夹：“各组开始干活。窗户擦干净，窗槽里的灰也别漏——月底卫生评比，咱们五班不能一上来就垫底。”

大扫除开始，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搬桌椅的、擦窗户的、扫地拖地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江念和林妙妙分到的是最里面的两扇窗。他拧了抹布，踩上窗台边的椅子就开始擦上半部分，动作利落，几下就擦完一块。

林妙妙在下面擦窗框和低处玻璃，做得格外仔细，连边角缝隙都抠得干干净净。她一边擦一边小声哼歌，调子很轻，是陈粒的《小半》。

江念擦完一块玻璃，低头换抹布的时候，视线不经意落在她身上。

她正踮着脚去够窗框最上面的缝隙，个子不够，整个人都绷着，马尾梢轻轻扫过后颈。努力够了两下没够到，她轻轻“啧”了一声，脚下的椅子晃了晃。

“小心——”

江念话音还没落，林妙妙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去。她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抓窗框，却抓了个空。

预想中的摔倒没有来。

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了，力道很稳，轻轻一拉就把她拽了回来。

她站稳后，惊魂未定地抬头，撞进江念的眼睛里。他站在椅子上，微微俯着身，眉头皱着，指尖还攥着她的手腕。两人离得很近，她甚至能看清他眼尾的一颗小痣。

阳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轮廓冷硬分明。

“站不稳就别踮脚。”他松开手，声音有点低，“哪块？我来。”

林妙妙愣了两秒，才猛地回过神，脸一下子热了。她赶紧指了指窗框上方的缝隙：“就、就那里，我够不着……谢谢你啊，又救了我一次。”

江念没说话，伸手在那道缝隙上擦了一把，几下就把灰擦干净了。然后他从椅子上跳下来，落地很轻。

“你也太厉害了吧。”林妙妙眼睛亮晶晶的，“擦窗户也利落，刚才拉我也稳，你是不是经常干家务啊？”

“嗯。”江念应了一声，重新踩上椅子，“家里没人帮衬，习惯了。”

林妙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昌和家里的事。她没再多问，低头继续擦窗台，哼歌的声音却小了很多。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对了，你喜欢听陈粒啊？刚才我哼歌，你好像没反感。”

“听过一点。”

“最喜欢哪首？”

“《走马》。”

林妙妙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转过来面对他，压着声音：“《走马》！我超爱这首！‘过了很久终于我愿抬头看，你就在对岸走得好慢’——”她念了半句歌词，突然意识到声音太大，赶紧捂住嘴，往讲台那边瞟了一眼。

樊慧娜正在检查后排卫生，没注意这边。

她松了口气，压低声音继续说：“我们附中文学社之前做校园广播，我推荐过这首歌，结果被社长毙了，说太伤感，中午就得放《明天会更好》那种。”

“你们社长老干部审美？”

“可不是嘛！”林妙妙一脸找到知音的表情，“对了，我们文学社高中部今年招新，你要不要来？你声音这么好听，去广播站当播音员绝对合适！”

江念擦玻璃的动作顿了一下。

声音好听？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我没兴趣。”他淡淡回绝。

“别啊！”林妙妙不死心，“你再想想嘛！广播站每周只录一次，不耽误学习的。而且我们社团福利特别好，期末评优加分，还能申请活动经费……”

她絮絮叨叨说着社团的好处，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江念听着，没答应，也没打断，嘴角却悄悄松了一点。

五点半，大扫除结束。樊慧娜站在讲台上环视一圈，满意地点头：“不错，比我预想的干净。大家辛苦了，回座位休息，六点去食堂吃饭，晚自习七点开始。提醒一句，晚自习收手机，统一放讲台收纳盒里。”

教室里顿时一片哀嚎。

江念回到座位，从书包里摸出瓶水喝了两口。林妙妙也坐下来，翻出纸巾擦手，偏过头还想继续说社团的事，前排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快看群！班主任说明天摸底考！”

“什么？！开学第一天就考？要不要这么狠啊！”

“考什么啊？初中内容吗？完了我一个暑假都没看书！”

消息像炸了锅似的传开。林妙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瞬间垮了脸，瘫在桌上哀嚎：“完了完了完了，怎么还有摸底考啊……我暑假光顾着写稿子了，数理化全忘光了。”

她转头看向江念，一脸生无可恋：“你呢？你肯定没问题吧？中考状元级别的。”

“不是状元。”江念纠正，“第五。”

“第五也很厉害了啊！”林妙妙眼睛转了转，“那个……摸底考的时候，能不能稍微……”

她比了个“借我看一眼”的手势，眼神小心翼翼的，像只讨食的小猫。

江念看着她，没说话。

“算了算了。”她立刻泄气，耷拉着脑袋，“作弊不好，我还是自己瞎蒙吧。大不了考倒数，反正第一次月考才能换座位，大不了一直跟你坐。”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脸又红了，赶紧转过头翻课本，假装看知识点，耳朵尖却红得透亮。

江念看着她的侧脸，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一直坐同桌？

好像……也不是不行。

晚自习七点准时开始。教室里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樊慧娜坐在讲台上备课，偶尔抬头扫一眼。手机都收在了讲台的收纳盒里，没人敢说话。

第一节晚自习马上结束的时候，林妙妙用笔帽轻轻戳了戳江念的胳膊肘，推过来一张草稿纸。

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字：你声音真的特别好听，像电台主播那种，真的不考虑来广播站吗？

江念拿起笔，在下面写：不去。

推回去。

林妙妙看了一眼，不死心，又写：为什么呀？多有意思啊，还能认识很多人。

江念回：麻烦。

林妙妙盯着那两个字，鼓了鼓腮帮子，又写：那我每天给你带我妈做的小饼干，你考虑考虑？就当帮我个忙，我们广播站今年缺男声，社长都快愁秃了。

江念抬眼，看了看旁边一脸期待的女生。她眼睛亮晶晶的，隔着眼镜都能看到里面的光。

他顿了顿，写下：再说。

推回去。

林妙妙看到那两个字，瞬间眼睛都亮了，在草稿纸上画了个蹦起来的熊猫小人，旁边打了三个大大的感叹号。

然后她又写：对了，钢笔你别自己修，我认识一家修笔的店，技术特别好，明天我拿过去修好不好？

江念回：不用，没坏。

林妙妙：不行！磕了一道痕呢，我看着都心疼，那可是杨老师送你的吧？

江念笔尖一顿。

他什么时候说过钢笔是杨老师送的？

他转头看向林妙妙，眼神里带着点疑惑。林妙妙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赶紧又写：刚才捡东西的时候，看到笔盒里有张便签，写着“赠江念，前程似锦”，落款是杨老师。我不是故意看的！就扫到一眼！

她在后面画了个双手合十求饶的小人，表情可怜巴巴的。

江念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没再写拒绝的话，只写了个：随你。

林妙妙瞬间心花怒放，又在纸上画了个大大的笑脸，然后才心满意足地翻页，开始写作业。

江念收回视线，盯着面前摊开的课本，看了好半天。

书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草稿纸上，那个圆滚滚的熊猫小人，还有她写字时，微微垂着的眼睫。

九点四十，晚自习下课铃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收拾东西的、伸懒腰的、聊天的，声音混成一片。

“终于解放了！我腰都快断了！”

“明天摸底考怎么办啊？我现在去抱佛脚还来得及吗？”

“走走走，回寝室再说，晚了宿管大妈要关门了！”

江念把课本塞进书包，刚站起来，肩膀就被人从后面重重拍了一下。

“江念！真是你啊！”

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站在他身后，板寸头，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是黄鹏飞，昌和初中的同班同学，以前坐过一学期同桌。

“我刚才大扫除就看见你了，寻思你跟同桌忙着呢，没好意思打扰。”黄鹏飞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可以啊你，第一天就跟美女同桌聊得火热，还传纸条，我在后头都看见了。”

“那是草稿纸。”江念淡淡道。

“行行行，草稿纸。”黄鹏飞笑得一脸促狭，“走，回寝室。你哪个寝？”

“C栋502。”

“巧了！我也是！”黄鹏飞眼睛一亮，“咱俩一个寝！路上好好跟我说说，你同桌叫啥？看着挺可爱啊。”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九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风带着河边潮湿的气息吹过来，吹散了一天的燥热。校园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路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从教学楼回宿舍要穿过操场，经过食堂，再绕一片绿化带，走差不多十分钟。

“你跟那妹子之前就认识？”黄鹏飞边走边问。

“不认识。”江念顿了顿，“校门口她撞了我箱子。”

“嚯，不撞不相识啊？”黄鹏飞啧啧两声，“缘分啊！叫啥名字？”

“林妙妙。”

“林妙妙？”黄鹏飞皱着眉想了想，“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那个啥，附中有个才女也有个叫林妙妙的！写文章特别厉害，初中的时候作文经常被当成全市范文印的那个。”

江念脚步顿了一下。

才女？

他想起那个慌慌张张、差点摔两次的女生，实在和“才女”两个字联系不起来。

“好像是。”黄鹏飞越想越肯定，“我以前听我们老师提过，说七中附中文学社有个副社长，写东西特别有灵气，叫林妙妙。没想到跟你同桌，江念，你这运气可以啊。欸，我咋记得我小学同学也叫林妙妙来着......”

江念没说话，心里却有点异样的感觉。

原来她不光是冒失，还挺厉害的，呵呵。

两人走到C栋宿舍楼，宿管大妈坐在小窗口后面探出头：“哪个寝的？登记一下。”

“502。”黄鹏飞报了房号。

大妈看了眼名单：“江念、黄鹏飞……进去吧。五楼，楼道刚拖了地，别跑。”

“知道了孃孃！”

两人拎着东西爬上五楼，到502门口的时候有点喘。门没锁，里面亮着灯，已经有人先到了。

寝室是六人间，三张上下铺靠墙摆着，对面一排书桌和柜子。靠窗下铺坐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铺床单，听到动静抬头笑了笑：“你们也是五班的？”

“对，我叫黄鹏飞，他是江念。”黄鹏飞放下箱子就自来熟，“兄弟怎么称呼？”

“刘俊杰。”男生说话慢条斯理的，气质很斯文，“你们好。”

卫生间门开了，一个瘦高男生擦着头发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看到屋里多了两个人，扬了扬下巴：“哟，人到齐了没？我付悠，付款的付，悠闲的悠。”

“还差俩吧。”刘俊杰想了想名单，“还有个洛宇，一个……好像也姓江？不对，姓什么来着……”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行李箱轮子的声音。一个男生拖着箱子走进来，头发有点长，在脑后扎了个小揪，吊儿郎当的，进门就咧嘴笑：“各位好啊，我叫张星辰……哎？不对，应该没走错吧这次？”

几个人都笑了。张星辰无奈摆了摆手，说自己刚才绕了三圈才找到寝室楼，还差点走错到四班。

最后一个到的是洛宇，皮肤偏黑，五官轮廓很深，说话带着点淡淡的外地口音。

六个人到齐，寝室瞬间热闹起来。黄鹏飞和付悠最先聊开，从游戏聊到NBA，发现都支持湖人队，立刻称兄道弟。

刘俊杰坐在床上看书，偶尔插一句。洛宇收拾东西很利落，三下五除二铺好床，安静地坐在床边听着。

洛宇偏头看向江念：“刚才听黄鹏飞说，你俩从昌和考过来的？”

“嗯。”

“昌和离这儿挺远的，能考上七中真不容易。”洛宇语气很真诚，“我家在坪洲，更远，回一趟要大半天，一学期估计就回去几次。”

“坪洲跟昌和顺路。”江念说，“周末回家可以搭伴。”

洛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啊，那就说定了。”

几个人东拉西扯，聊到摸底考，聊到班主任樊慧娜，又聊到班里的同学。

黄鹏飞说着说着，突然一拍大腿：“对了！你们刷校园贴吧了吗？我从一个姓杨的学长那讨来的，今天新生报到，好多人发帖晒照片呢！”

付悠立刻来了精神：“有美女吗？我看看我看看！”

“有个屁，全是拍校门的。”黄鹏飞划着手机，忽然“我去”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不是……江念！你火了！”

江念合上行李箱，头也没抬：“什么？”

“你自己看！”黄鹏飞把手机递过来，“论坛置顶帖，《今天校门口遇到的清冷帅哥，有人知道是哪个班的吗？》，拍的就是你！现在都盖两百多楼了！”

江念皱了皱眉，接过手机。

帖子是半小时前发的，配图是一张侧拍，他站在校门口，手里捏着钢笔盒，抬头看匾额，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拍得很模糊，但能看清轮廓。

下面评论刷了一大片：

“我去！这颜值可以啊！哪个班的？”

“好像是五班的？我报到的时候见过！”

“昌和考过来的那个江念吧？中考第五那个？学霸还长这么帅？”

“救命，现在学霸都卷颜值了吗？”

江念划着屏幕，没什么表情，正准备把手机还给黄鹏飞，指尖忽然顿住。

最热门的一条评论，点赞破百，ID叫“林间妙语”，头像是个圆滚滚的熊猫。

评论写着：“我作证，他人真的特别好……就是我不小心把他行李箱撞坏了，还磕了他的钢笔，正在想怎么赔QAQ”

江念的指尖停在那条评论上。

林间妙语。

熊猫头像。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林妙妙那张慌慌张张的脸，还有晚自习草稿纸上那个熊猫小人。

“哎？这条评论什么情况？”黄鹏飞凑过来，一脸八卦，“楼主本人？江念，这是不是你那个同桌？”

寝室里另外三个人也立刻看了过来，眼神里全是好奇。

江念没说话，把手机还给黄鹏飞，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很浓，虫鸣此起彼伏，风卷着梧桐叶的味道吹进来，带着九月特有的清爽。远处教学楼还有零星的灯光，宿舍楼的灯一盏盏亮着，像撒在黑夜里的星星。

他摸出裤兜里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是林妙妙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有一串微信号。

下午的时候他还没想着加。

江念拿出备用机，点开了微信。

十一点整，宿管大妈在楼下喊了一声“熄灯了”，整栋楼的窗户瞬间暗下来。

502寝室也黑了，六个人各自躺在床上。黑暗里安静了几秒，黄鹏飞还在小声八卦，被江念冷冷一句“闭嘴”堵了回去，寝室里爆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

笑闹声渐渐平息，几个人陆续睡去，呼吸声变得均匀。

江念侧躺着，枕着胳膊，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手机屏幕在被子里亮了一下。

好友申请通过了。

对面很快发来一条消息，带着个熊猫鞠躬的表情包：“你好！我是林妙妙！钢笔的事真的非常抱歉！明天我就拿去修！(＞人＜；)”

江念看着那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窗外的虫鸣时远时近，裹着九月的凉风，涌进这个陌生的夜晚。

他想起校门口慌慌张张的身影，大扫除时攥住他手腕的温度，晚自习草稿纸上的熊猫小人，还有论坛里那条带着委屈的评论。

林妙妙。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指尖落下，回了一个字：“好。”

屏幕暗下去。

他闭上眼睛，嘴角却在黑暗里，悄悄弯了一下。

高中第一天，好像比他预想的，要热闹得多。

也……有意思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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