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风突然变了向。从北边刮过来,又干又冷,像有无数把细刀从山脊上推下来。周文锦缩在破庙门口,把枪往怀里抱了抱,声音有点发飘:“哥,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我靠着墙,没说话。窥天镜就贴在我左肋下,从咸阳城出来到现在,它一直凉着。凉得不像铜,像一坨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可这会儿,它忽然跳了一下。很轻,像里面有什么东西翻了身。我抬头看天,月亮已经偏西,只剩最后一小片还挂在垭口上,颜色白得不正常,像纸剪的。
“胡亥呢?”我问。
阿禾从庙里出来,手上沾着点黑灰。她蹲到我旁边,低声道:“睡了。刚才又讲了几句梦话,听不真。只听见‘章邯’。”周文锦猛地回头:“他说章邯?”阿禾点头。周文锦看我,脸上表情很怪:“哥,胡亥这状态,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他刚才在咸阳宫里还跟咱们说章邯不可信,这会儿又喊章邯。咱们到底听哪句?”
“哪句都不听。”我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天快亮了,东边山脊像被谁用刀在灰幕上划了道极细的口子,透出一点蟹壳青。山下的旧官道和荒田都还浸在铅灰色的雾里,什么都看不清。但这雾不对劲,太静了。雾里应该有鸟,有虫,有风带起来的草响。可什么都没有。像整条山谷都被按在水底。
“赵高的人跟上来了。”阿禾也出来,只朝山下看了一眼,“不是兵。是黑水。我在咸阳见过,它不用路,哪里有雾,它就往哪流。”周文锦立刻把枪端起来,压低嗓子:“那还等什么?走啊!”
我让他把胡亥弄起来。胡亥睡得像块被水泡胀的木头,怎么推都不醒。阿禾捏住他的手腕,静了几秒,脸色微变:“不对。他脉跳得太乱,像被人攥着。”我蹲下去,扒开胡亥的眼皮——眼白上蒙着一层极薄的黑丝,正从眼角往瞳仁里爬。周文锦也看见了,骂了一声:“操,那东西又长出来了。”我从阿禾手里抽出一根草绳,把胡亥两个大拇指捆在一起,又用布条把他的嘴勒住。周文锦看愣了:“你干啥?”我一边捆一边说:“再让他说梦话,就是给那东西报信。昨晚就是它借着胡亥的嘴,把‘咸阳’两个字吐出去的。你是忘了,还是没听出来?”周文锦脸一白:“你是说,黑水不是赵高派来的,是胡亥自己招来的?”我点头:“他把那东西带在身上。赵高的兵只是跟在后面。”
我们把胡亥架上马。那马一见他就不肯动,四蹄在泥里直打转。阿禾拿刀在它股上拍了一下,它才勉强迈腿。周文锦从庙后提出一桶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灯油,绕到门口,往两边的荒草堆上泼了小半桶。阿禾点了一根火折子丢过去,火苗“轰”地蹿起来,浓烟灌满了半条山道。我回头看了一眼。火光下,山脚那片灰雾正往这里漫,被浓烟一逼,慢了几步。
“只能挡一阵。”阿禾说。我点头。四个人沿着北坡的小路走。路早被荒草吞了,只留一条极窄的土埂。周文锦在前面用枪管拨草,嘴里小声骂:“这他娘能叫路?章邯的兵要真从这过,早把马摔死了。”没人理他。
太阳出来后,雾又薄了一层,可天还是灰的。我们绕过一个山嘴,下面是一条极宽的干沟。沟里全是鹅卵石,白花花的,像一地死鱼。沟对岸的高地上立着几棵半死不活的老槐。阿禾突然蹲下,手按在路面上:“有马蹄印。”周文锦也蹲下,捏了把土:“新的。至少百骑,昨晚刚过。”我端平枪,说:“别停。已经有人在看着我们了。”
过了干沟,果然有弩手从老槐后面转出来,一排,至少十几张弩,弦全拉满了。当先一人头上包着黑布,脸抹得乌黑,只露一双眼,刀已经出了鞘。他刚要开口,我把照夜铜符一亮:“照夜的人,要见你们主事。司马欣。”那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放弩,只从坡上绕下一骑,朝北去了。
我们在弩下等了小半刻。周文锦浑身不自在,嘴里嘀咕:“他们该不会是在等黑水过来,把咱当饵吧。”我说:“那也得先等。”阿禾蹲在地上,拿短刀在泥里画了条线,又划了几个圈,低声对我说:“这支兵不是章邯中军,是外围游哨。司马欣在石碛北边,章邯就在他后面。”她话音没落,北边就响起了蹄声。十几骑从山道后压出来,打头的是个精壮汉子,左脸有块深疤,正是司马欣。他翻身下马,正要说话,忽然看见马上被捆了嘴的胡亥,脸色骤变:“这是怎么回事?”
我走过去,压低声音:“他身体里有东西。不捆着,他就招黑水。”司马欣脸色难看,却没多问,只朝身后一挥手。几个亲兵上来把胡亥抬下马,往一顶小帐里送。我跟着要进去,司马欣把我拦住,说:“陈先生,你知道你带回来的是个什么东西吗?”我看着他:“我知道。但我要见章邯。有些话,只能当着陛下的面说。”司马欣盯着我看了两秒,像在掂量。最后他说:“跟我走。石碛离这只有十里。但我先把话说前头,将军伤得很重。”
帐内药味冲得人鼻子发酸。章邯半靠在胡床上,左胸裹着布,血已经把药膏浸透了。他见我们进来,抬手让亲兵退下,只留司马欣在侧。他先看见我,又看见被架进来的胡亥,身子想动,却只撑起半寸。我示意他别动。胡亥被放在一张旧木案旁边,人已经醒了,只是嘴还被勒着。章邯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臣不能行礼,望陛下恕罪。”胡亥极轻地点了下头。我把他嘴上的布条解开。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先朝地上吐了一口黑水。那水落在地上,像活物一样往土里钻,冒了几丝极细的黑烟。司马欣手按在刀上,差点劈过去。我拦住他:“别动它。这水不是血。是那东西从里面带出来的。”
章邯盯着那黑水,半晌才道:“赵高也知道他这样?”胡亥自己接话:“他知道朕会变成什么。所以他更不会让朕回咸阳。他把朕困在西苑,就是等这身子完全变成灯。”他抬起被捆着的两只手,苦笑,“天子为灯。朕到死都逃不出这句话。”章邯听完,闭上眼,似是在想。片刻后,他问:“你要臣打咸阳,还是打骊山?”胡亥把头一抬,声音沙得像从墓里爬出来:“打骊山。”章邯睁眼,看着他。“朕不要你去救朕的宫室。”胡亥的语速极慢,却字字用力,“朕要你封住骊山所有的口子。黑水从骊山来,门在骊山下面。赵高要朕的身子当灯,去点那扇门。若骊山封不住,咸阳守下来也没用。”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朕不走了。朕今晚就留在你的营里。若那东西要来收灯,就让它来。”
大帐里静得能听见军旗在风里的拍打声。章邯撑着身体,慢慢坐直。他嘴唇动了动,像要劝,最后只说:“那臣就把营往北压,用山路和火道封住南面口子。石碛后面有条旧运粮道,可直插骊山西麓。司马欣,你带一千人,押上去。”司马欣抱拳:“诺。”我开口道:“我和周文锦得先下地宫。嬴安还活着,宋知行也在下面。他们等不了。”章邯看我:“赵高的兵就在十里外。黑水今夜必到。你能不能下到地宫,先看这营能不能保住。”周文锦在旁插嘴:“将军,地宫口被赵高的人占了。我们得从照夜的人走的暗口下。”我点头:“司马欣给我一队人,不用多,二十个,跟我去西麓。其余人随将军压住南线。”司马欣又看章邯。章邯慢慢点了头。
我们出帐时,天又阴了。北风卷着黑灰,从石碛上刮过来,像从地底翻上来的骨灰。周文锦跟在我后面,忽然说:“哥,胡亥是不是不打算活了?”我回头看了眼那顶小帐。帐帘半挑,胡亥还靠坐在案旁,两个亲兵一左一右守着。他没看我们,正望着帐顶上那道被风鼓起的黑布,像在数什么。
“他早就没打算活了。”我低声说,“他只是在等我们愿意用什么代价,把这扇门关上。”
周文锦不说话了。我们跟着司马欣去点兵。二十个兵,全是跟章邯打过巨鹿的老卒,脸上黑的,眼睛亮,刀甲磨得发白。司马欣把一坛火油递给我,说:“火能挡黑水。西麓多草,实在不行,就放火烧山。”我接过来,转身上了马。周文锦也跨上一匹。司马欣勒马送我们到北坡,指着西边一道极窄的山缝:“从那条缝进去,三里后是照夜说的暗口。我不能多送。保重。”他拱手,然后拨马回头,朝南边去了。
我和周文锦带着那二十骑,朝西麓走。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天越来越黑,像夜被提前从地底放了出来。周文锦一边催马一边说:“哥,嬴安要是真还活着,他还能认我们吗?”我望着前头那道黑沉沉的峪口,把缰绳一勒:“不管他认不认我们,我们得先认得他。”
说完,马已上了西麓。身后石碛方向,忽然响起三声号角,苍凉而长。像是章邯在给整座骊山下令。又像那扇门,在极深的地方,听见了我们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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