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米柜里的蓝存折

第五章 米柜里的蓝存折

中午十二点，蓝车后门敞着，三年前的纸质签收单铺了半车厢。

许川一个一个打。

"您好，我们以前给您搬过钢琴，最近有没有——"

挂。

第二个号码停机，第三个客户换了城市。打到第十一个，对方听完只问了一句："你们是不是昨晚被平台封号的那队？"

许川说是。

那边沉默两秒，也挂了。

封号这种事，传得比好消息快十倍。

罗棠把签收单分成三堆。平台客户不碰，失效号码放左边，三年前自己找上门的老客户放右边。

右边只有七张。

打到第五张，一个老太太接了。

"是那辆蓝车吗？"

"是。"

"三年前给我搬过一口缸，楼梯拐角没磕坏的那辆？"

许川翻过签收单。背面有爸留下的一行铅笔字：旧市场街，二楼窄梯，鱼缸横抬。

"何阿姨，是我们。"

"那你们今晚来。二十三件东西，零点以后才能装，街口白天不让货车进。"

魏猛放下馒头，竖起两根手指。许川没急着报价，先问清起点、终点、楼层、大件，又在电话里把丑话说前头："何阿姨，清单、路线、费用都写进合同，您本人签。晚饭前我们上门量尺寸。"

"我自己的东西，我签。"老太太顿了顿，"我儿子闺女都在，省得他们又说我糊涂。"

下午六点，三个人到了旧市场街。

上楼前，罗棠先把车停到能看见楼道口的位置，记录仪调成正对单元门。魏猛绕着货车转了一圈，把称重板、搬运带和两只旧棉被码在车厢最顺手的位置。这是他们三年来练出的习惯：到现场先想撤，再想干。

"一个老太太搬家，至于吗？"魏猛自己先笑了，"至于。上回一只衣柜差点把咱仨送进去。"

楼道比三年前又窄了一圈。二楼门口站着一男一女，吵声顺着楼梯往下砸。

"妈的存折一直在你那儿！"女人把碎花旅行袋拽到客厅中央，"你今天来得最早，不是你拿的是谁？"

"我来修窗户！不像你，养老公寓都是你联系的。"男人伸手去拉拉链。

"谁敢动我的包？"

何秀兰坐在藤椅上，白发拿黑夹子别着，面前摊着一张蓝色复写合同，老花镜都戴好了。

"都闭嘴。"她用笔尖敲了敲纸，"先搬家。"

儿子周海峰转向许川："你们来得正好。搬之前先把每个箱子打开。一本蓝存折，十几万，下午还在，现在没了。"

"我们只核对搬运清单。"许川看向何秀兰，"开箱要物主同意。搜谁的包，不在搬家合同里。"

罗棠把没签的合同举起来："封箱前何女士确认箱内物品，封箱后我们拍编号外观。存折不列入清单，也不经我们的手。"

魏猛蹲在楼梯转角量宽度，头也不抬："说完没有？零点窗口，二楼窄梯，六千八。预付一千二，到账调车。吵过十二点半，等候另算。"

何秀兰从开衫口袋摸出手机，手指不快，转账一次没错。许川卡里从二百零七变成一千四百零七。

她签了名，在"本人到场验收"后面按了手印。

签完，老太太把合同抚平，抬头问了句："小伙子，三年前给我搬缸的，是你爸吧？"

许川点头："是我爸。他前年走了。"

"好人啊。"何秀兰叹了口气，"那口缸是我老伴留下的，你们爸上二楼，愣是一声没吭。后来他跟我说，搬旧东西跟伺候老人一个理：东西越旧，越经不得磕，人也一样。"

许川喉咙动了动，没接话。

"所以我今晚找你们。"老太太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我这一屋子东西，还有我这个人，都经不得磕了。"

"妈，你不是说存折给晓萍保管了吗？"周海峰皱眉。

"给过。"

周晓萍一下站直："什么时候给过？我见都没见过！"

"那就是放枕头底下了。"

周海峰冲进卧室，两分钟后拎着空枕套出来："没有。"

何秀兰推推眼镜："也可能存在银行，银行替我收着。"

兄妹俩对视一眼，脸色都沉了。

许川没接他们的眼神，按合同清点货物：樟木箱一只，旧米柜一只，脚踏缝纫机一台，藤椅两把，拆开的木床一套，其余衣物锅具书。二十三件，一件不少。

清点到那只樟木箱时，周晓萍跟在旁边念叨："这里头是我妈的嫁妆被面，你们轻点。"

周海峰在另一边打电话，压着嗓子，还是没压住："……对，王哥，估价你先做着，房子暂时……我知道，我知道，先备着。"

挂了电话，他看见许川在看他，咳了一声："中介，问问行情。没别的意思。"

许川点点头，没接话。

一个联系了养老院，一个联系了中介。俩人都说是"为妈好"，俩人都赶在了妈点头之前。

难怪一本存折能藏进米柜底板。在这个家里，钱放在明面上，才是真的不安全。

旧物不少，值得押上唯一一次机会的，不多。

樟木箱被周晓萍从卧室拖到客厅，铜包角下两道新痕。它最后一次被移动，多半只会说出今晚这一趟。

缝纫机在窗边，铁脚周围的灰完整，几个月没挪过。

米柜立在厨房最里面，柜门卸了，清单写"内部清空"。正面一层薄灰，左侧下沿却露着一小块新鲜木色。地砖油灰被柜脚划出一道弧，墙根的灰线中间缺了二十来厘米。

它今天被人拉开过，又推了回去。

许川蹲下看底板。左侧榫口比右侧宽一线，边沿粘着几粒没发暗的木屑。

周海峰跟进厨房："柜子空的，我下午看过。"

"怎么查的？"罗棠问。

"门打开，里面什么都没有。"

"抬过吗？"

"一个破米柜，抬它干什么？"

许川没说话，心里却记下一笔。

儿子下午到得最早，发现存折没了之后，翻遍了枕头和箱子，唯独没动这只"破米柜"。是没想起，还是不想让人靠近？

他不能问。一问，就成了站队。

"那是我结婚时打的，不许拆坏。"何秀兰隔着客厅喊。

距离零点还有二十六分钟。

周晓萍突然把旅行袋推到客厅中央，拉链一把扯开："查！我的全在这儿。查完轮他的车。"

周海峰把车钥匙拍在桌上："行，谁怕谁？"

"都不查。"何秀兰把合同压在膝上，"我的钱，还没轮到你们审。"

"妈，那是你看病养老的钱。"周晓萍声音低下来，"我们怕你被人骗。"

"对，你们谁都不要。"

何秀兰说完，靠回藤椅，闭上了眼。

零点整，罗棠让她再确认一遍清单和目的地。老太太睁眼，逐页看完，在生效栏补签日期。

订单成立：真实委托，明确路线，二十三件清单，费用到账。

许川站在厨房门口，最后看了一遍三件旧物。

樟木箱的痕迹属于周晓萍。缝纫机没有今天的痕迹。只有米柜，在儿女开吵之前，被人单独挪开过，又推回墙边。

他走过去，把右手按在米柜左侧。

"就它。"

木板深处传来细碎的摩擦声，像一把钥匙刮过旧纸。

"今天十六点十二分，老人把我向外挪了二十二厘米时，将一本蓝色存折压进了左侧底板下。"

声音断了。

许川抬起头。

何秀兰没有看儿女。她隔着半个客厅，正盯着他按在米柜上的那只手。

那双刚才被所有人当成糊涂的眼睛，此刻清醒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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