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地里的觊觎

沈渡的到来是一个阴天。

海南的阴天少，难得太阳不出，天压低着，云层厚厚地压在头顶，把整个农场笼在一层闷热的灰白里。割胶的人收了工在棚屋门口歇凉，有人在剥花生，有人在补草鞋，老远听见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都抬头看了一眼。

拖拉机车斗上坐了两个人。一个是从县城转运站来的通讯员，跳下来递了一张纸给场长就走了。

另一个从车斗上翻身下来，提着一个旧皮箱，站在红土地上打量了一圈四周。

纪梵西蹲在棚屋门口搓麻绳，隔着半个晒场看见那个人——高、瘦、戴一副细框眼镜，旧衬衫的领子洗得发白但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他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然后被场长领着往宿舍区那边去了。

"新来的？"旁边有人在问。剥花生的老工人头也不抬："上面分下来的，说是知识分子，来劳动改造的。咱农场今年第三个了。"

纪梵西低下头继续搓麻绳。她手里的麻线在指腹间来回滚着，粗糙的纤维磨着掌心的茧，熟悉的热度。

她想起书里的一段描述，两三行："沈渡。下放学者，曾在海南农场劳动三年。与纪家无直接交集，后平反回京。"

当时看书的时候她扫过去了，没有注意。此刻这个"无直接交集"的人正提着一只旧皮箱，穿过晒场边缘的土路。

当天下午上工的时候，割胶组多了一个人。组长把人带过来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新来的，沈渡。你们带一带。"

沈渡站在胶林边缘，把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不是刀伤，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留下的。

他接过组长递的割胶刀，低头看了看刀刃，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在组里几个人身上依次划过，最后落在纪梵西脸上，停了一瞬，收了回去。

纪梵西没有跟他说话。

她转身往自己的那排胶树走，刀尖划过树皮，乳白色的胶汁顺着切口渗出来，一滴一滴汇进铁皮碗里。

身后传来沈渡的声音，低低的，在问旁边的人"割多深合适"。她没回头。

头一个星期，沈渡没跟她说超过三句话。

一句是"借过"，一句是"谢谢"，还有一句是"你的刀该磨了"。第三句是在胶林里说的。纪梵西正在割胶，他路过她旁边，声音平平地扔过来一句就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刀——确实钝了，切口边缘起了毛刺，胶汁流得比平时慢。她晚上在空间里把刀磨了，第二天上工时用磨过的刀割了一排，顺手。

沈渡在她斜前方割另一排树，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第二周的时候，农场组织了一次集体劳动——挖水渠。

各组的劳力都抽出来了，在水田东边那条干涸的旧渠里一字排开挖土。纪梵西蹲在渠底铲泥，铲了一上午，中午歇工的时候在渠沿上坐着啃干饼。

沈渡坐在她斜对面几米远的位置，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也在啃饼。两个人隔着几铲泥土和半天的日头，沉默地嚼着各自的午饭。

日头偏西的时候，陈卫国来了。

那天是月底，农场放半天假，有人去隔壁农场窜门。纪梵西没去，她在棚屋后面磨刀。

陈卫国从土路那头走过来的时候，她正在用清水冲磨好的刀刃，刀面上的水珠在斜阳里闪了一下。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了那个灰蓝色的身影。

陈卫国站在棚屋前面两三丈远的地方，没有往前走，像是特意停在了那个"不会显得太近"的距离上。

"梵西。"他打了个招呼，语气跟上次在供销社门口一模一样。"你妈在不在？你二姑让我带点东西过来。"

纪梵西站起来，把刀收进刀套。"她去食堂帮忙了。什么东西？"

陈卫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东西，纱布裹着的，不大。"红糖，你二姑攒的。她说你们这边日子苦，让你妈补补。"

他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纱布包上停了一下，像是不经意地用了点力。

纪梵西接过，纱布隔着掌心传来糖块棱角的硬度。"替我跟二姑说谢谢。"她说。

陈卫国笑了一下，那种嘴角微抬的、恰到好处的笑。"行。那我走了，你跟你妈说保重。"

他转身走了。

纪梵西拎着红糖站在棚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土路往农场外走。

他在经过晒场边缘的时候脚步微微偏了半步——偏向了水井的方向。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口井的方位上让他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纪梵西收回目光，把红糖拿进棚屋放在桌上，然后她走到了后院那口井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井沿——那块砖，第七块，和她在老宅水井边摸到的那块有着同样的位置。

陈卫国刚才看的是这口井。他看的位置，跟原主记忆里水井藏宝的砖数一样，他是在暗示什么？是不是漏出什么破绽被他盯上了。看来要更加谨慎。

纪梵西站起来，把井沿上的落叶拂掉了。

她回到棚屋，把那包红糖拆开，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母亲傍晚回来看到桌上的红糖问了一句，纪梵西说是二姑托二姑父捎来的。母亲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二姑她自己也不容易，你姐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是不是很辛苦，现在也联系不上，你姐姐之前没事什么主见，像我。"

她把红糖收起来了，放在碗柜最里层，说要省着吃。

那天晚上纪梵西在空间里收割了第二茬稻子。

镰刀是磨过的，切口齐整，她一把一把地捆好码在田埂上。算盘——那只上个月出现在岛上的小猴子——蹲在竹屋顶上看着她干活，偶尔吱一声。

她干完活坐到田埂上歇气的时候，算盘跳下来蹲在她旁边，尾巴摇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毛。

"沈渡。"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书里的三行字。平反回京。无直接交集。但平反回京需要机会。而她手里的东西，也许能成为某一天的一条路。她不急着用那条路。但路先看着，总没错。

她把算盘抱下来放在膝盖上，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吹在收割后的稻田里，留下一片沙沙的、空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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