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梵西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她是被院子里的脚步声惊醒的。
不止一个人。粗重、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踩在青砖地上像锤子砸下来。
她几乎本能地翻身坐起,手指已经攥住了被角。
然后她听见了老爷子的声音。
不像往常那种带着居高临下的沉稳,而是一种梗着脖子的、色厉内荏的强硬:"你们干什么?!谁让你们进我家的?!"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有人被摁在了墙上。
纪梵西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屏住呼吸,贴着墙壁站起来,从窗纸的缝隙往外看——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穿着灰色制服,其中两个正把老爷子纪鹤年反剪着手摁在走廊的柱子上。
脸贴在粗糙的木柱表面,嘴上还在喊:"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
为首的一个中年***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纸文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纪鹤年预谋外逃罪名。经批准,对你执行拘留审查。"
"不可能!"爷爷的脖子梗得青筋暴起,声音破了调,"我没有,这是诬陷!!"
领头人看了他一眼,那种看透了一切的、冷漠的、不带任何感情的一眼。"搜。"
一声令下,七八个人涌进。
纪梵西听见家具被搬动的声音、抽屉被拉开的刺耳声响、墙板被敲击的空洞回音。
她在窗纸后面站着,手指攥着袖口,呼吸压到最浅。
呵呵……,老爷子为了去香港将家中值钱的家具变卖,古董都收起来了,家中现在摆放的都是一些华而不实的摆件。
纪家几代人的家底,此时全部安安静静地躺在荒岛空间的石洞里,金条、字画、珠宝等摞得整整齐齐。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搜查的人陆续从各个房间出来,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一致——皱着眉头,摇着头。
"报告,西厢房没有。"
"阁楼没有。"
"厨房空的,什么都没有。"
中年干部的眉头慢慢皱起来。他看了爷爷一眼,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不确定的语气:"纪鹤年,我们接到的是实名举报,证据确凿。你老实交代,东西藏在哪?"
老爷子被摁在柱子上,整个人已经抖得不像样了。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血红,有一种极度的、濒临崩溃的混乱在里面翻涌。
"我交代什么?!我有什么可交代的?!你们搜!你们搜到了算我的!你们搜不到——就是诬告!"
纪梵西站在窗纸后面,看着老爷子那张脸。书里没有写今天这一幕。她看的那本年代文里,重生后的纪念品举报了纪家,但她是匿名举报。
刚刚说的”实名举报““证据确凿”,这封举报信是谁写的?她盯着院子里那个中年干部手里的文件,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那就有另一个举报人。
院子里,搜查已经结束了。老爷子被两个人架着往门外走。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没有!冤枉、抓错人了!"
他越是这样喊,干部的脸色就越冷。
从"不确定"变成了"果然在撒谎"的那种笃定。纪梵西站在窗纸后面,看着爷爷的背影被拖出院子,听着他的喊声被巷口的晨风吞掉,心里翻上来一个书里没有写到的名字。
二姑父。宋家二姑的丈夫,陈卫国。
书里提过这个人。
只有一行字——"女主查到陈卫国在老爷子下放后一直在暗中照顾,后纪老爷子死在一个平平无奇的雪天,陈卫国后来一直居住纪家老宅过的风声水起,步步高升。"
她慢慢坐回床边,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举报人是陈卫国。
二姑的丈夫,一个在书里只出现过一行的名字。
但藏宝已经被纪梵西提前搬空了,他的举报查出了“账本"和”企图外逃"的船票。两样加起来,够了。
纪梵西闭上眼,把书里关于纪家的信息又过了一遍——纪鹤年有五个子女。
大儿媳(纪梵西和纪念品的母亲)不受宠,大儿子早逝;
二姑嫁给了陈卫国,一个在街道办工作的普通职员,有一儿一女;
三叔和三婶生育三子一女,其中长孙纪承乾是老爷子最重视的长孙;
四叔是老爷子最喜爱的小儿子,四叔四婶生育了一对双胞胎也是老爷子最受宠的孙女;
五妹则是"受宠女儿"离婚后带着一个女儿同样在**名单上,陈卫国在书里只是背景板,但此刻纪梵西越回想越觉得——这个人站在阴影里,嘴角带笑。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
纪梵西睁开眼。门板被敲了两下,不重,但很清晰。
她站起来开门。纪念品站在门槛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拎着一个打好了结的包袱皮。
她看起来比昨天更瘦了一点,但脊背是直的,嘴唇抿着一条线,表情像被风吹硬的河面。
"你收拾好了?"纪念品问。
纪梵西看了一眼自己的床——旧衣服和一条破被子叠好了,用一块蓝布包着。
她原主的东西不多,收拾起来半个包袱就装完了。她点头:"好了。"
纪念品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扫了一眼房间。空荡荡的、没有多余的东西。
她的目光没有在西厢房的方向停留,而是从纪梵西的脸上一滑而过,然后收回去。
"走。"
纪梵西拎起包袱跟在她身后,出了房间。
院子里乱糟糟的——母亲蹲在台阶上抱着膝盖,二姑红着眼眶拉着一个男人的袖子在说什么。
纪梵西的目光落在那个男人身上,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陈卫国。二姑的丈夫。
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穿一件灰蓝色的工作服,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旧的眼镜。
他站在二姑旁边,脸上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担忧"——嘴唇微抿,眉头皱着,手搭在二姑肩上轻轻拍着,嘴里说"别怕别怕,组织会查清楚的"。
他的眼睛没有在二姑脸上停留。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相似可以看到什么有价值的宝藏,眼里全是贪婪。
纪梵西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感觉到那道视线在她背上停了两秒。
她走过去了,没有回头。
"上车了上车了!所有人都在前面巷口集合!"有人在巷口喊。
纪家老宅的院门口,一辆军绿色卡车已经停稳了,车厢敞开,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车旁清点人数。
二姑被陈卫国扶着往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纪家的院门,眼眶又红了。
母亲低着头跟在后面。
纪念品走在纪梵西前面,上车的时候单手撑住车厢板翻了上去,动作利落。
纪梵西跟在她后面上车,选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包袱放在膝盖上。
车厢里陆陆续续塞进来十几个人——除了宋家的直系亲属,还有几个被牵连的远房亲戚,人人脸上都是茫然的、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砸懵的表情。
车尾的门被拉上了。铁栓咔嗒一声扣死。
车厢里暗了下来,只剩车篷缝隙漏进来的几道细长的光。
车动了。
纪梵西靠着车厢板坐着,颠簸从车底传上来,一节一节地摇着她的脊背。
她想起昨天夜里站在灶台后面摸那块活砖的感觉——凉的、硬的、带着柴灰气味的触感,还有金条沉甸甸地压进空间石洞的实感。
她想了一会儿,转头看向纪念品。
纪念品坐在对面,怀里也抱着一个包袱,侧脸贴着车厢板,眼睛半合着,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事。纪梵西轻声开口:"姐。"
纪念品睁开眼,没有转头。
"你说你究竟是谁写的举报信。"纪梵西的声音压得很低。
纪念品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侧过头来,嘴唇几乎没有开合,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不知道。我昨晚睡着了。"
纪梵西的手指在膝盖上缩了一下。
车轮碾过一段坑洼的路面,车厢猛地颠了一下。有人撞到了车厢壁,低低地痛呼了一声。
纪梵西的手抓住包袱皮,指节泛白,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陈卫国举报纪家想要独吞所有家产,老爷子上辈子肯定是抗过了审讯室的拷打,他以为只要扛过去就能"东山再起",后来死亡估计也是把家底告诉了陈卫国。
但现在他们所有的打算全都要落空了,他们永远都找不到"纪家财产"了。
车还在颠簸。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灰蓝。她在心里把纪家所有人的名字过了一遍:爷爷、母亲、二姑、陈卫国、纪念品、还有她自己。
书里那个死在海南的纪梵西已经不存在了。站在这里的,是穿书而来的纪梵西。
卡车载着纪家剩下的人,在清晨的上海街头一路往南。
巷口的电线杆上,一只鸽子扑棱棱飞起来,翅尖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把昨夜积在瓦楞上的灰尘吹散了。没人看见那只鸽子往哪飞了。
清晨卡车停下,车厢里爆发了第一场争吵。
铁栓被拉开的声音还没落,光刚涌进来,二姑的声音就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炸开了:"都怪爸!他要是早把东西交上去,哪有今天这事!"
她坐在车厢最里面,头发散了满脸,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手指死死攥着包袱皮,指节发白。"他藏了一辈子,藏得全家跟着倒霉!"
没人接她的话。
三叔靠在车厢壁上,脸上是熬了一夜没睡的那种灰败,嘴角耷拉着,听到"爸"这个字的时候哼了一声:"你少说两句行不行?爸现在人都不知在哪。"
二姑猛地转头瞪他:"我说错了吗?!要不是他偷偷摸摸藏那些东西,咱们能落到今天这步?我是嫁出去的人,现在连带着被牵连!"
"你嫁出去的人了,那你还坐在纪家的车上干什么?"三叔冷笑了一声,别过脸去。
二姑气得嘴唇发抖,二姑父陈卫国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别说了,到了地方再说。"声音温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安抚。
纪梵西坐在斜对面,隔着几个人的肩膀看见陈卫国的侧脸——他的表情很稳,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有问题。
那张"镇定的脸"让纪梵西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凉意。
三婶在角落里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你们吵吧。吵完了该去哪去哪。反正纪家到这步了,谁也跑不了。"
三叔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二姑又哭了起来,哭声夹在清晨的风里,被卡车外的鸟鸣盖了一半。
纪梵西坐在纪念念旁边,包袱搁在膝盖上,没动。
纪念念也没有动。
姐妹俩中间隔着大约半个手臂的距离,谁都没看谁。纪念念的侧脸对着车窗,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道极短的影子。
她手里攥着包袱皮的边角,攥得很紧,但表情跟二姑和三叔的崩溃形成了截然的对比——像一块石头待在淌水的地方,水从旁边流过去,石头不动。
纪梵西用余光扫了她一眼,然后收回来。
她对这个姐姐的了解全部来自那本书。书里写纪念念重生后做了两件事:写了举报信,去了东北。
她对纪家人的感情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字——恨。
"下车了下车了!"车尾有人在喊名字,一个一个往外点。
轮到纪梵西和母亲的时候,她站起来,拎着包袱从车厢里跳下去。
海南的晨风裹着热气和海腥味扑面而来,她的脚落在松软的白沙地上,踩出两个浅浅的坑。
纪念念没有跟她一起下车——她报了东北,分配表上是另一方向。
纪梵西回头看了一眼,车厢的暗处里,纪念念的身影还坐在原处,没有抬头看她,也没有道别。
母亲也跳下来了,站在纪梵西身后,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口。
纪梵西把视线收回来,扶着母亲往接人的那边走。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车厢里又传出二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喊着什么,被三叔一声"够了"截断了。
拖拉机把她们送到农场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棚屋比纪梵西想象中更破——茅草顶被风掀了一大片,露出里面发黑的竹架,地上是夯实的红土,扫了一遍还能扫出半簸箕沙粒。
母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比我想的还差",然后弯下腰开始收拾。
纪梵西接过母亲手里的扫帚,从墙角开始扫。
最初几天,纪梵西白天跟着割胶组出工,晚上回棚屋收拾。母亲被分到食堂帮工,每天回来一身灶火味,脸上的颜色比刚到的时候多了几分人气的红。
她们很少提纪家的事。母亲不提,纪梵西也不提。
有些话像地里翻出来的石头,翻出来了也不知道放哪,不如先压着。
但在食堂打饭的时候,有些话会自己飘进耳朵里。
"听说了吗?东北那边那个纪老头,扛了十天,一句没交代。"
"扛了有什么用?听说是实名举报,这事板上钉钉了。"
"他家到底是藏了多少东西啊?"
"谁知道呢,反正抄家那天毛都没翻出来一根。"
"那就怪了——举报的人信誓旦旦说有大笔家财,结果啥也没有?"
"嗨,谁知道呢,这种人家的事,水多深。"
纪梵西端着碗从打饭窗口走开,脚步没停。母亲跟在后面,什么也没听见似的,低着头端着粥碗。
纪梵西知道她听见了——因为母亲端碗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她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回棚屋的时候,纪梵西看见母亲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条旧毛巾,没有叠,也没有洗,就那么攥着。
纪梵西在她旁边坐下来,也没有开口。
两个人坐了很久,久到棚屋外头的虫鸣换了一茬。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纪梵西在甘蔗地里碰见了三叔。他们被分到了同一个农场——三叔一家住在前排棚屋,隔着两垄地。
三叔正蹲在田埂上抽烟,烟丝是自家卷的,烧起来一股呛人的味儿。
他看见纪梵西走过来,把烟屁股摁灭在土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你妈还好?"他问。纪梵西点头。
三叔搓了一把脸,手指在颧骨上按了按,像是要把什么表情按回去。"你二姑那边——她两口子分到隔壁农场了。前天听人说她闹了一场,被扣了工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但最后一个字收尾的地方往上挑了一下,带了点微不可察的——怨。
"她说要不是爸,她不会跟着倒霉。"
三叔补充了一句,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了一个不像笑的表情。"她说得好像她自己多干净似的。她嫁那个姓陈的,你以为她图什么?"
他话头一收,大概是意识到说多了,改口道,"算了。你干活去吧。你妈那边有事你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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