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祖母召见

佛堂里檀香缭绕，日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洒入，在地上投下一地斑驳光影。

沈清宜跪在蒲团上，背脊笔挺。白玉观音慈眉善目，俯视众生。她双手合十，眼帘微垂，口中念着《心经》，心思却渐渐飘远了。

祖母身边的赵嬷嬷上午来传话，说老夫人晚课后要见她。走得急，多一个字都没说，只让她申正务必到佛堂来。

沈清宜在心里盘了一整圈——府里最近没什么大事。弟弟明谦在书院功课上进，父亲前日刚被皇上召去议政，二房那边也安安静静。祖母这般郑重其事，又单独在佛堂召见，怕不是寻常事。

“大小姐。”

身后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回头一看，是祖母房里的茯苓。

茯苓屈膝一礼，轻声道：“老夫人请您进去。”

沈清宜起身，理了理裙摆，跟着茯苓穿过佛堂侧门，进了内室。

内室不大，陈设也简单——一榻一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寒梅图》。沈老夫人靠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捻一串紫檀佛珠，见沈清宜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坐吧。”

沈清宜行了礼，这才坐下。

她没有急着开口。祖母的性子她了解——老人家心里有事时，不爱听小辈叽叽喳喳。她端起小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等着祖母说话。

茶是六安瓜片，水温刚好，入口清甜。

沈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眼中露出一丝满意。这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性子沉稳，遇事不慌。这份定力，在同龄姑娘里已是难得。

屋子里安静了半晌，沈老夫人终于开了口。

“清宜，你今年十六了吧。”

“回祖母，过了年就十七了。”

“十六七岁，搁在别家，早该议亲了。”沈老夫人捻着佛珠，语气不紧不慢，“你娘前些日子还跟我提过，说有几家的媒人递了话过来。”

沈清宜垂下眼帘，没有接话。她知道祖母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沈老夫人话锋一转：“不过眼下，祖母有一桩更要紧的事要交给你。”

沈清宜抬起头来。

“你祖父走后，这家，祖母替你掌了十年。”沈老夫人说这话时声音平静，但握着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紧，“如今祖母老了，精神不济了。这家中的担子，该交到你手里了。”

沈清宜愣住。

她猜了许多种可能——祖母要找她商量二房的事，或是要她帮忙理一理中秋宴请名单，抑或让她去劝一劝母亲。可她万万没想到，祖母要交给她的，是管家之权。

“祖母，孙女年纪尚轻，怕担不起这样的重任。”她站起身来，神色郑重。

“坐下。”沈老夫人抬手往下压了压，“祖母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是来告诉你的。”

这话不容置疑。

沈清宜重新坐下。心里翻涌着，面儿上却不显。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紧，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管家——这两个字的分量，她比谁都清楚。

镇国公府在京城算不上顶尖的勋贵之家，但府中上下少说七八十口人。每日的开销流水一样出去，采买、月例、修缮、人情往来，哪一样不是银子堆出来的？各房之间的平衡、下人的管束、外头的交际——桩桩件件，都是磨人的活儿。

“祖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沈老夫人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你觉得你担不起，怕做不好，怕底下的人不服。对不对？”

沈清宜咬了咬下唇，点头。

“祖母十六岁嫁进镇国公府，十七岁接掌中馈。”沈老夫人的目光望向窗外，像是看向很远的地方，“当家理事，没有谁生来就会的。你祖父在世时常说一句话——‘不会，可以学；怕了，就输了。’”

沈清宜心头一震。

“你从小跟着祖母学账，十二岁就能把府里的流水算得清清楚楚。这府里的规矩，你比谁都熟。你缺的不是本事，是底气。”沈老夫人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祖母给你的，就是这份底气。”

沈清宜的眼眶热了。

她从小就知道，祖母待她与旁人不同。旁人家的嫡长女学琴棋书画、女红中馈，祖母教她的，是看账本、打算盘、辨人心。

“可是二婶那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周氏这些年在府里经营，虽没有掌家的名头，但手伸得不短。库房管事、采买管事，好几个都是她的人。祖母若把管家之权直接交到自己手里，周氏那头，怕不会善罢甘休。

沈老夫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

“你以为祖母是今日才想着要把管家权交给你的？”她把佛珠放在小几上，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祖母准备这件事，已经准备了两年了。”

沈清宜愕然。

“两年前你祖父去世，祖母借机整顿过一次家规，把你二婶安插在账房的两个人清了出去。去年春天，祖母以‘精简开支’为由，换掉了采买上的刘管事——那也是你二婶的人。”沈老夫人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你二婶这些年往各处伸手，祖母一只一只给她按回去，为的就是让你接手的时候，少些阻碍。”

沈清宜心中震撼，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一直以为祖母只是安享晚年，不大过问府中俗务。却原来，老人家一直在暗中替她清扫道路。

“祖母……”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别忙着感动。”沈老夫人摆摆手，“祖母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撑几年腰，但日子长了，还是要靠你自己立得住。”

沈清宜站起身来，深深行了一礼：“孙女谨记祖母教诲。”

沈老夫人点了点头，伸手从炕柜里取出一只紫檀木小匣子，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枚铜质对牌。

这是掌家之人的信物。

沈老夫人将铜牌握在手里摩挲了片刻，眼神中有不舍，更多的是决然。她将铜牌递向沈清宜。

“拿着。”

沈清宜双手接过。铜牌入手微凉，表面已被磨得光滑发亮，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三日后，祖母在正厅召集各房，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钥匙和对牌交给你。”沈老夫人看着她，“这三天，你好好想想，接了这担子之后，第一步该怎么走。”

沈清宜握着铜牌，只觉得掌心滚烫。

从佛堂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翠微提着灯笼迎上来，见她脸色不同寻常，压低声音问：“小姐，老夫人找您……”

“回屋再说。”沈清宜将铜牌紧紧握在掌心。

主仆二人穿过回廊，夜风拂面，带着初夏栀子花的香气。沈清宜抬头望去，天边晚霞已褪尽，墨蓝色的夜空中，隐约有几颗星子亮了起来。

她攥紧了手里的铜牌。

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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