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星儿被打

乐善庄，仿佛被大自然这位丹青妙手用最纯净的白色颜料重新勾勒，再次沉浸在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之中。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可那漫天的雪花却像是不知疲倦的舞者，肆意地纷飞着，毫无停下的征兆，这个冬天，冷得格外彻骨，仿佛要将世间万物的温暖都一并抽离。

星儿，依旧每日如往常一样，在这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上下学路上奔波着。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那把承载着他诸多情感的口琴，便只能在放学后，在家中那小小的角落，被他轻轻拿起，吹出几缕不太和谐的旋律。

这天清晨，微弱的曙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大地上。星儿坐在那略显破旧的饭桌前，就着有些昏暗的光线，匆匆喝了一碗小米粥，那粥里的米粒稀稀拉拉，像是在诉说着生活的不易。他又咬了一小口窝头，那窝头干硬得咯牙，可他还是迅速吞咽下去，便急忙往学校赶去。

当他来到学校门口，脚步却像被无形的绳索羁绊住，停了下来。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犹豫与不安，在门前徘徊不定，双脚机械地来回移动着。不多会儿，门前那洁白的雪地，便被他踩出了一条细细长长的、东西走向的小路，仿佛是他此刻内心纠结的具象化。他脚上那双破旧的棉鞋，本就难以抵御这凛冽的严寒，此刻又被雪水无情地渗透，冰冷的感觉迅速蔓延至全身。他的两个小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

他不时地伸出那早已冻得发僵的小手，轻轻揉搓着通红的耳朵，试图让那几乎失去知觉的耳朵恢复一些温度，然后又赶忙放到嘴边，用力地哈着热气，可那哈出的热气，在这冰冷的空气中，瞬间便被吞噬，如同脆弱的生命在命运的巨轮下消逝，被凝固，被雪花裹挟着缓缓飘落，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他无奈地回头望去，身后的道路空无一人，寂静得有些可怕。他知道，自己今天确实来得太早了，因为他清楚地记得，今天轮到自己值日。他满心想着，要在老师和同学们踏入教室之前，把那冰冷的火炉生得旺旺的，将教室打扫得干干净净，为大家营造一个温暖舒适的学习环境。可是……可是……一想到生火炉用的柴，他的心里便像被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着，忐忑不安起来。“我……我……没有带柴啊，这几天下大雪，积雪厚得像一层又一层的棉被，大伯腿脚不方便，根本没办法出去捡柴，我也同样一无所获，这该怎么办啊？先进去再说吧。”星儿在心中暗自思忖，而后一咬牙，缓缓走进了学校。

他轻轻推开教室的门，门轴发出“嘎吱”一声微弱的声响，在这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一个身影映入他的眼帘，那同他一样瘦小的身影正弯着腰，一只脚用力地踩着什么。听到门响，他直起身子，转过头来。

“晓东！”星儿忍不住惊呼出声，声音中带着几分惊喜与意外。晓东那憨厚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说道：“是我呀，星儿，快，快放下书包，咱们一起生火炉。”说话间，晓东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根葵花杆子，脸上满是炉灰，像是被调皮的小精灵用炭笔随意涂抹过一般，一看便知已经忙活了好一阵子。

星儿赶忙放下书包，迅速拿起一根葵花杆儿，熟练地用脚将其踩断成几截儿，动作间带着一种在生活磨砺下形成的干练。他一边忙活，一边问道：“今儿该我值日没错吧？你咋来了呀？”晓东依旧是那副憨厚的笑容，挠了挠头说：“我知道你值日，可我知道你们家这几天不是没多余的柴嘛，我就想着来帮你生。”

那一刻，星儿只感觉一股暖流，如同春日里解冻的溪流，从心间缓缓淌过，迅速蔓延至全身的每一个角落。刚才那如影随形的寒意，瞬间被这股暖流驱散得无影无踪，泪水不受控制地模糊了他的双眼。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时间都为这一刻静止，心中满是感动与温暖。

“别哭呀，咱俩可是铁打的好朋友，一辈子的好朋友！”晓东看着星儿，认真地说道。“嗯！嗯！一辈子好朋友！我来生火炉！”星儿赶忙用袖子胡乱地擦掉眼泪，迅速将柴火熟练地铺进火炉，又拿起几小块煤，小心翼翼地轻轻压在柴上，仔细地盖好炉盖。晓东则麻溜地掏出自己的作业本，“哧——”地一声撕下一张纸，动作干脆利落。他将纸卷起来，轻轻划亮火柴，那一抹微弱却温暖的火苗，在这寒冷的教室里跳跃着，仿佛是黑暗中的希望之光。他把引燃的纸放在炉灶下，瞬间，炉火在炉膛内熊熊燃烧起来，发出“嗤嗤”“啪啪”的声响，像是在欢快地歌唱。不多时，教室里便渐渐弥漫起温暖的气息，同学们也陆陆续续地走进了教室。星儿看着这一切，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仿佛完成了一件无比伟大的事情。

星儿又得到了老师的表扬，在这寒冷的冬日里，这份表扬就像一束温暖的阳光，照亮了他小小的世界。他觉得今天是如此美好，似乎所有的不幸都已离他远去。

中午放学的铃声响起，星儿和晓东像往常一样，结伴走出校门。两人在那厚厚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在为他们的友谊奏响一曲独特的乐章。他们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却又说说笑笑，享受着这片刻的欢乐时光。

当他们走到庄子中央的那块空地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两个身影。他俩抬头一看，“瘦猴！小胖！”星儿心里猛地一紧，低呼出声。只见瘦猴和小胖穿着厚厚的大棉袄，那棉袄崭新而厚实，仿佛能抵御世间所有的寒冷。他们头上戴着羊皮帽，那帽子毛茸茸的，看着就暖和得很，星儿做梦都不敢奢望自己能有这样一顶帽子。此刻，他俩的头顶上似乎还冒着丝丝热气，像是冬日里温暖的小火炉。他们两脚叉开，稳稳地站在雪地里，如同两座小山，两只胳膊抱在胸前，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书包随意地甩在身后。他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星儿和晓东，眼神中充满了不怀好意。

晓东下意识地扯了扯星儿的衣襟，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与紧张。星儿心领神会，忙跟着晓东，两人低下头，试图绕道而行，想要避开这即将到来的麻烦。

“你俩站住！”一声阴阳怪气的喊声，如同一把尖锐的刀，划破了原本还算和谐的气氛。开口的是小胖，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与傲慢。

星儿和晓东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本能地停下了脚步，头深深地埋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逃避即将到来的一切。他们浑身冰冷，那不仅仅是因为冬日的严寒，更是因为内心的恐惧。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剧烈发颤，像是狂风中摇曳的树枝，仿佛下一秒就会支撑不住他们弱小的身躯。此刻，他俩就像两只无助的羔羊，满心都是绝望与恐惧。

小胖迈着缓慢而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朝他俩靠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星儿和晓东的心上。“听说前段时间就因为你那个破口琴，瘦猴挨了老师一顿批，还被叫了家长，回去狠狠挨了一顿打？”小胖的声音冰冷刺骨，如同腊月的寒风，吹得星儿的心一阵刺痛。

星儿紧紧咬着嘴唇，不敢说话，头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贴到胸口，仿佛想要把自己藏进地缝里，躲开这可怕的一切。

“说话呀，你个小破星，你不是挺能告老师的吗？咋不吭声了，胖子问你话呢，你是聋了还是咋的？”随着话音落下，星儿只感觉胸口仿佛被一把重锤狠狠击中，一阵剧痛袭来，他忍不住猛地咳嗽了两声，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双脚也不听使唤地往后退了几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便重重地仰面摔倒在雪地里。那一瞬间，他的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崩塌。

“星儿！”晓东心急如焚，忙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想要扶起星儿。星儿却一动不动地躺在雪地里，此刻，在他的视线里，只有一片漫无边际的灰色，如同一块巨大的幕布，将他紧紧笼罩，覆盖着他的整个身体，看不到一点儿光亮，他的世界仿佛就此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星儿就那样静静地躺着，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晓东焦急地在身旁蹲着，满心的担忧与无助。

小胖看着瘦猴一拳将星儿捶倒在地上，心中的那股恶气似乎终于出了，便不再多说什么。他走上前去，抬脚朝星儿的身体狠狠地踢了一脚，恶狠狠地说:“以后长点记性，别给脸不要脸，再敢告状，还收拾你。”转头又对着晓东一顿指责:“还有你，给我注意点儿！”说完，便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只留下星儿和晓东在雪地里，显得那样渺小与无助。

星儿的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一滴一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落在雪地里，瞬间化作冰碴子。没有人知道，此刻星儿的心里如千刀万剐般难受，他那幼小而脆弱的心灵，正在一滴一滴地滴血。他想妈妈，想爸爸，那是他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在心底默默呼唤的名字，可这对他来说，却是一个遥不可及、无比奢侈的愿望。

不知躺了多久，晓东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星儿扶回家。此刻的星儿，整个小身体冷冰冰的，几乎冻僵了，像是一座没有温度的冰雕。那件打满了无数补丁的旧棉袄外面，结了薄薄的一层冰霜，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他整个人还在不停地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着冷颤，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走进小屋，里面冷得像个冰窖，没有丝毫的温暖。寒风从破旧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是这寒冷世界的呜咽。星儿感觉两腿发软，身体抖得更加厉害，感觉下一秒就会被这寒冷的力量撕成碎片。

“星儿，你咋了？这屋子太冷了，我给你生火炉。”晓东看着星儿，心里那叫一个急，嘴唇也忍不住微微颤抖。

“我……想……睡觉！”星儿嘴唇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费力地爬上了炕，一头栽倒在枕头上，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他的眼睛困得实在睁不开了，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仿佛在这半梦半醒之间，才能暂时忘却这世间的痛苦。

晓东着急地在满屋子寻找生火的柴火，可除了几块明晃晃的煤块安静地躺在破铁皮桶里，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用来生火的东西。怎么办？晓东心急如焚，突然，他灵机一动，像一阵风似的冲出家门，撒腿向自己家跑去。一路上，他不知摔了多少跤，身上沾满了雪水和泥土，但他顾不上这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让星儿暖和起来。

等他再次返回星儿家时，怀里紧紧抱着一捆葵花杆子，还裹挟着几根干树枝。他的脸上满是汗水与雪水交织的痕迹，气喘吁吁，却顾不上休息。晓东费了老大劲儿，才把火炉成功点着。炉膛内跳跃的火苗，像是黑暗中伸出的温暖之手，慢慢吞噬着屋内的寒气。小屋逐渐有了一丝温度，星儿的小身体也慢慢不再剧烈颤抖，但他想起来却浑身使不上劲儿，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仿佛刚才的伤痛还在提醒着他这残酷的现实，他干脆不动了。

当他再睁开眼睛时，已是下午过半。阳光透过窗户，洒下几缕微弱的光线，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影。“哎呀！糟糕，我误了上学，这咋办？会不会被老师骂？老师给大家又讲了啥知识？”他的小心脏急得怦怦直跳，心中满是焦虑与不安。

“咕噜噜——”肚子适时地叫了起来，星儿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肚子，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中午饭呢。他伸手摸了摸额头，呀！咋这么烫！滚烫的触感让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发烧了。

星儿想起大伯早晨走时叮嘱他，午饭放在了锅里。他慢慢从炕上下来，穿上鞋子，那鞋子仿佛有千斤重，每走一步都无比艰难。他踩上小凳子，想要揭开锅盖，可望着眼前那口大锅上盖着的木头盖子，厚厚的木板看上去就好沉，平时可都是大伯或姑姑轻松取开的。此刻，星儿身上软软的，没有一点精神，哪有力气揭开呀！

他站在灶台前，呆呆地看了很久，突然，他发现锅盖旁边有个拳头大小的缺口。“好了！有办法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心中暗自想着。他从旁边的盆里抽出一个勺子，反过来，勺把朝前伸进缺口，用尽全身力气使劲儿一橇，锅盖终于漏出一条缝隙，他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接着，他又连橇了几下，缝隙越来越大，最终漏出了半个锅来。

刚想伸手去拿锅里的食物，“滋溜——”一只小老鼠慌乱地踩着他的小手，从锅里窜上了灶台。这冷不丁出现的怪物，吓得星儿一个没踩稳，从凳子上重重地摔了下来，头“砰”地一声磕在了灶台上，顿时鼓起了一个大包。他两只手捂着额头，呜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声在这冰冷而寂静的屋子里回荡，充满了委屈与无助。

大约过了一刻钟左右，饥饿让星儿停止了抽泣。他咬着牙，强忍着疼痛，站了起来，重新踩上凳子，慢慢地将锅里的窝头和粥端了出来。说是粥，其实也就清水里洒了寥寥几粒米，稀得能照见人影。另一个碗里放着一个窝头，表面坑坑巴巴，碗底多了一层细碎的颗粒，已然是被老鼠啃过了。

星儿扫了一眼屋子，老鼠早已不见了踪影。他好像并没有嫌弃，他哪有资格嫌弃，他不敢嫌弃，这是他唯一的一口饭，他不想饿肚子。

星儿拿起窝头，大口大口地啃着，那干裂的嘴唇被窝头划破，渗出一丝血迹，可他浑然不觉。他又端起碗，一仰头，咕嘟咕嘟一口气喝掉了那碗粥，此刻，眼泪也顺着脸颊流进了碗里，和着那稀薄的粥一同被他咽下。

他看了看那些细碎的窝头渣子，端起碗来到木柜旁，顺着墙蹲下，那儿有个窟窿，他想:这一定是老鼠的家了。他小手一翻，把碎渣子全倒在了窟窿里，嘴里喃喃自语:“小老鼠，你一定和星儿一样，没有妈妈疼，你快吃吧，吃饱了才能想妈妈，才能长大，长大了去找妈妈。”说到这儿，他再也忍不住，伤心地大哭起来，“可是……可是……星儿去找妈妈，大伯怎么办？星儿舍不得大伯。”

炉火仍跳跃着微弱的火苗，那一点点的温暖，在这寒冷的屋子里显得那样微不足道。屋子里显得冷冷清清，落日的余晖斜斜照进小屋里，似乎带进了丝丝温暖，却又无法驱散星儿心中那深深的寒意。星儿守候在窗前，眼神空洞地注视着窗外，等待着大伯……等待着那或许能给他一丝温暖与安慰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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