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星儿路遇音乐老师

星儿的哭喊声，在静谧的空气中盘旋回荡，好似要把整个世界生生撕开。全福的脚步猛地一顿，身子微微颤抖起来，但最终还是咬咬牙，加快了步伐。那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逐渐变得模糊，直至彻底消失不见。只留下星儿孤零零地瘫倒在地上，仿佛整个世界都抛弃了他。

全有拖着那条不太灵便的腿，缓缓挪到星儿身旁，缓缓蹲下身子，轻轻将他揽入怀中。星儿死死抓着全有的衣角，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很快就打湿了全有的衣衫。全有只是默默轻拍着星儿的后背，满心无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憋得难受，嘴里只能发出一声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风中。

等回到家时，夜幕已然悄悄降临。昏黄的灯光在风中摇曳不定，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恰似此刻星儿那颗破碎的心。灯光洒在星儿身上，映出他那孤独而落寞的身影，显得越发渺小与无助。

星儿木然地坐在木凳上，手中依旧紧紧攥着那只口琴，仿佛那是他与世界唯一的联系。他眼神空洞，呆呆地望着前方，思绪不知飘到了何处。全有在一旁默默生起火，准备做饭，可目光却不时投向星儿，眼中满是心疼与担忧。

没过多久，全有把煮好的面条端到星儿面前。星儿看看大伯，实在没什么胃口，但又怕大伯担心，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拿起筷子，低下头，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啪嗒”，一滴眼泪掉进了热气腾腾的碗里，瞬间与面汤融为一体。星儿像是被烫到一般，赶忙用手背慌乱地在脸上一抹，试图掩饰自己内心的痛苦。他小手端起碗，头低得更深了，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悲伤。

全有看着星儿这般模样，心中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刺痛，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他满心自责，不停地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都……都怪我……笨……笨啊……”那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破碎的心中挤出来的，充满了悔恨与无力。

饭后，星儿没有像往常一样，缠着全有讲那些虽然磕磕绊绊、颠三倒四，却充满温暖的故事。他独自坐到窗边，静静地望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天幕中的星星，如同遥远的明灯，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其中，那颗最亮的星星，仿佛在朝着他眨眼睛，又好似妈妈温柔的眼眸。星儿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它，眼神中充满了渴望与思念。

“是妈妈吗？星儿好孤单，真的好想你啊，妈妈。星儿什么时候也能变成星星呢？那样星儿就可以和妈妈永远在一起了，就不会再被人欺负，也不会再感到孤单了，对不对？妈妈！妈妈……可……”他痴痴地望着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沉醉在自己美好的臆想中，仿佛妈妈就在那遥远的星空，正微笑着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像是不忍看到星儿的悲伤，悄悄地躲进了云层，整个世界仿佛都被黑暗吞噬。星星也似乎困倦了，光芒渐渐黯淡，像是要睡去。星儿这才缓缓回过神来，发现妈妈的“身影”消失了。

“妈妈不见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风中的一缕细丝，脸上写满了深深的失落与绝望。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口琴，那口琴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他轻轻地将口琴放在唇边，吹起来。那美妙的声音再次响起，在这寂静得近乎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又透着无尽的凄凉。

这次，星儿吹的曲调低沉而哀怨，清冷而凄厉，仿佛是从他灵魂深处流淌出的悲歌。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把锐利的刀，割着他的心；又像是一声声沉重的叹息，诉说着他内心深处无法言说的委屈与对妈妈无尽的思念。全有静静地坐在一旁，默默地听着这如泣如诉的旋律，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渐渐地模糊了他的双眼。那泪水，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粗糙的手背上，却无法减轻他心中的痛苦。

日复一日，星儿每天都会吹奏口琴，这把口琴俨然成了他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上山时，他在树林里吹给小鸟蝴蝶听，在山洞中吹给泥人儿听，山洞里的回声，将他的音乐轻轻放大，仿佛泥人儿也能听懂他的心事。

下山后，夜深人静时，他坐在窗前吹给星星月亮听，吹给妈妈听。而无论何时，始终陪伴在星儿身边的，是全有，全有就是星儿唯一忠实的听众，不管星儿吹奏出怎样的曲调，或喜或悲，他都只是呵呵地笑着、听着，甚至陪着落泪。

自从捡到口琴那天开始，美妙的琴声便成了星儿与这个世界对话的唯一方式，也成了他那颗受伤心灵的唯一慰藉。每一次吹奏，都是他对这个世界的倾诉，对爸爸妈妈的思念，对生活的渴望。

随着时间流逝，星儿吹奏口琴的技艺日益娴熟，他能用口琴吹出各种动听的曲子。然而，他的笑容却越来越少，眼神中时常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那落寞，如同阴影一般，紧紧跟随着他，挥之不去。

那天，阳光格外明媚，全有不用上山劳作，便带着星儿来到镇里的集市。集市上热闹非凡，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星儿看着周围的一切，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突然，一阵悠扬的音乐声，如同一股清泉，在这嘈杂的集市中流淌开来。星儿的目光被吸引，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一个街头艺人正在专注地吹奏口琴。周围围满了人，大家都沉浸在那美妙的音乐之中，仿佛时间都在此刻静止。星儿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眼神中，仿佛燃起了一团希望的火焰。他不由自主地挤过人群，像一只渴望光明的飞蛾，来到街头艺人身边，专注地看着他吹奏。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抓住了星儿的心。

街头艺人注意到了星儿，一曲结束后，他微笑着低头问星儿：“小朋友，你也爱吹口琴呀？”星儿用力地点点头，眼中满是渴望与期待，那眼神，就像一个在沙漠中迷路的人，看到了远方的绿洲。街头艺人看着星儿手中的口琴，说道：“来，小朋友，吹一曲给大家听听。”

星儿有些犹豫，他看了看周围陌生的人群，又看了看街头艺人那和蔼的笑容，心中充满了紧张与不安。他低下头，两只小手紧紧地握住了口琴。

那人似乎看出了星儿的心思，微笑着轻轻摸了摸星儿的头，说道：“小朋友，别害怕，喜欢就大胆吹出来，美妙的音乐就是要和大家分享的，甚至分享给全世界。它不应该只属于自己。叔叔相信你，勇敢地吹出来，好不好？”全有在一旁也跟着结结巴巴地说：“吹……吹……星儿……”

“音乐是要分享给世界的……”星儿的心猛地一下，像瞬间燃起了火苗，又似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小朋友快吹呀！”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纷纷催促。

在大家的鼓励下，星儿缓缓举起口琴，吹奏起来。那熟悉的旋律响起，如银针落地，轻快悦耳；似玉珠落盘，清脆悠扬；若流水潺潺，洗尽尘埃；同晨曦微光，穿透心灵。周围的人渐渐安静下来，都被星儿的演奏深深吸引，仿佛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牵引着。

再看星儿，双目放光，沉醉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一曲终了，周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星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春日绽放的花朵，灿烂而纯真。

街头艺人激动不已，一把将星儿揽入怀中，上下打量着星儿。只见这孩子明目皓齿，眼神干净清澈，透着对音乐的热爱与执着，心想这正是搞音乐的好苗子啊！他难掩心中的激动，情不自禁地朝星儿的小脸蛋亲了一口，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天才！天才！这孩子是个音乐天才啊！”

街头艺人站起身来，又仔细打量了一番全有，心中不禁“咯噔”一下，似乎看出了什么。但他还是很有礼貌且激动地叫了声：“哥，这是你的孩子？他可是个音乐天才，如果送到学校经过专业指导，将来必成大器。”

全有听明白了又似乎没听明白，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使劲儿摇头。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话来，两只手不停地在脸前摆来摆去，眼神中充满了无奈与迷茫。

“这……星儿……星……唉……”全有憋得满脸通红，却始终无法完整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街头艺人一脸茫然地望着这一大一小，不知如何回应。这时，人群里挤进来一位中年妇女，手里挎着一个竹篮子，上面盖着一块儿碎花布。她看上去费了好大劲儿才挤进来，只见她整了整衣襟，重新盖了盖篮子上的布，这才开口说话：“哎呀！这位大兄弟，你不知道，这孩子是我们乐善庄的，他妈妈……”

中年妇女看了看星儿，又看了看全有，呵呵一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孩子妈妈在孩子一出生就走了，是个精神病，爸爸有了新家，很少回来。旁边这个是大伯，腿脚残疾不说，说话结巴，这个也有点……” 中年妇女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们俩吃饭都成问题，哪还能学这些个没用的东西。” 妇女眼神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种藐视与嫌弃，仿佛星儿和全有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堪的人。

街头艺人这下算是听明白了，不禁摇头长叹：“可惜！真可惜！”

星儿只是断断续续地听着那个妇女的话，每一句都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刺进他幼小的心脏。刚才眼里闪耀着的光芒，在此刻早已荡然无存。他把头又一次埋在了胸前，两只脚不由自主地再一次扭在一起。他想逃离这个地方，可不知怎么的，两条腿如千斤重，挪移不了分毫。他只能静静地站着，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心中充满了绝望与无助。

“走……星……儿……走……”全有突然拉起星儿的小手，朝着人群外围挤去，星儿顺势钻进人群，脑子里嗡嗡作响，也不知是怎么挤出来的。

人群嘈杂着渐渐散去，星儿莫名地回头看了一眼街头艺人，眼神里透着一种常人难以读懂的复杂。

街头艺人望着他俩离去的背影，全有一瘸一拐的身影如同一把利剑，直直地刺进他的心脏。他心中一阵刺痛，忍不住冲着全有爷俩追了出去。

“等等——等等——” 街头艺人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星儿顿时停下了脚步，他迅速转身，眼里又一次亮了起来，那眼神中，仿佛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花，小嘴也轻轻上扬。

街头艺人跑到星儿身边停下，双手叉腰，喘了口气，蹲下身来说道：“孩子，愿意跟叔叔学琴吗？叔叔会教你乐谱，教你吹曲，教你唱歌。你愿意吗？”

星儿愣住了，那小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有惊喜、有疑惑、有感激，还有一丝为难……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说话呀，快回答叔叔。你绝对是个音乐小天才！”街头艺人期待地看着星儿。

星儿抬头看了看全有，又低下头，声音如蚊蝇般细小：“叔叔，我，我没有钱。”随后失落地低下了头，那原本燃起的希望之火，仿佛被一盆冷水瞬间浇灭。

街头艺人一把将星儿抱起来，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他的小鼻尖儿，宠溺地说：“放心，叔叔不要钱，你只要每周六来镇子上的《他乡乐坊》找叔叔就行。”

“真的吗？”星儿用那疑惑的小眼神望着街头艺人，眼中闪烁着一丝不确定的光芒。

“来，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街头艺人伸出手指头，勾起星儿的小手指，做了一个约定。此刻，星儿的脸上绽放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如同冬日里的暖阳，温暖而又明亮。

星儿也和叔叔做了个约定：“叔叔，你教星儿学琴不要钱，星儿给叔叔打扫屋子，倒水，洗杯子来交换好不好？”

街头艺人把头贴在星儿胸前，沉默了许久，眼眶有些湿润，慢慢抬起头，使劲儿朝星儿点了点头，回头又对全有说：“大哥，到了九月让孩子上学吧。”

“上……上……星儿……要……要上”全有一边抹眼泪一边使劲点头。

从那以后，星儿仿佛找到了生活的方向与希望。他更加努力地练习口琴，唱歌，学习乐谱。每次离开之前，总要帮老师把音乐坊打扫一遍，把茶杯洗得干干净净，桌子摆得整整齐齐，才肯满意地离开。街头艺人也越来越喜欢星儿了，决心将自己所学毫无保留地全部交给这个孩子。

晃眼九月份了，正是学校开学的时候。头一天夜里，全有就为星儿准备好了书包。书包是用一块儿旧毛巾对折缝在一起，又找了两根旧布条，然后将布条缝在毛巾两端，做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书包。铅笔盒则是全有上次打完针后腾出的药盒子，打开一看，一支半截铅笔，一小块儿橡皮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这都是星儿捡来的。但他一点儿也不嫌弃，他很知足，他觉得能学音乐，能上学，这已经就是上天给他的恩赐了，他不敢再奢求什么了，他开心极了。这个晚上他抱着他的小书包做了一个美妙的梦，梦见自己成了一位音乐家，唱遍了全中国，全世界。

“柳小强”

“到”

“周强”

“到——”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周强朝后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周强，认真点，要干脆利落。”老师一脸严肃地说。

“到！”周强一本正经地又喊了一遍，这才坐下来。

“顾星宇！”

星儿一听老师在喊自己的名字，他朝周围看了看，大家的目光齐刷刷朝他盯了过来。星儿有些胆怯，慢慢站起来，说了声：“到！” 可他自己都觉着声音有些太低了，他想再喊一遍，可又怕小朋友们笑他，他的心七上八下的，等待着老师的命令，可老师会不会不高兴，不让自己坐呢，他正想着，突然又传来了一声：“顾星宇！”

是老师，老师又在叫自己，他害怕。

“老师，顾星宇是哑巴。”身后传来一个男孩子的声音。

“顾星宇是哑巴？哈哈哈哈”这阵刺耳的笑声，瞬间在头顶炸裂开来。那笑声如汹涌的潮水，将星儿彻底淹没，耳边除了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真切。他恨不能在地上寻出一条细缝，立刻钻进去，躲开这如芒在背的羞辱。

“啪——” 讲台处骤然传来一声脆响，仿佛一道凌厉的闪电划破了混乱的黑暗。教室里刹那间安静下来，如同时间凝固了一般。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老师身上，那目光中带着几分惊愕，几分敬畏。老师神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视一圈，最后，温柔且带着鼓励的眼神，稳稳地落在了星儿身上。

老师微笑着说：“顾星宇，听说你口琴吹得特别棒，可以给同学们吹一曲吗？”说罢，老师带头鼓起掌来，紧接着，教室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或许，音乐真的是星儿灵魂深处最后的避风港与心灵寄托。刹那间，星儿黯淡的眼睛再次亮起熠熠光芒，仿佛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种。只见他小心翼翼地从书包里掏出那只承载着无数情感的口琴，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他缓缓将口琴放在唇边，深吸一口气，吹奏起来。

经过街头艺人悉心指导，星儿如今已掌握了许多吹奏技巧，吹奏水平越来越高。此刻，这曲子一响，便如天边的行云，自在舒展，又如潺潺的流水，顺滑无阻，悠悠地流进众人的心间，宛如一泓平静的止水，瞬间安抚了每一颗躁动的心灵。这乐曲仿佛被赋予了神奇的魔力，老师和同学们皆沉浸其中，如痴如醉，仿佛置身于一个如梦如幻的音乐仙境。

一曲结束，安静了片刻后，教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老师面带微笑，目光中满是赞许，大声叫道：“顾星宇！”

“到！” 星儿这一声回答，果敢而自信，声音洪亮得连他自己都深感意外。他带着一份满足，又略带一丝神气，挺直了小胸脯，稳稳地坐了下来。他两眼炯炯有神地望着老师，心中暗暗发誓：“老师，请您相信星儿，我一定会努力，做一个让您满意的好学生！”

日子就在这平静而又充满希望中一天天过去。星儿凭借着自身的努力与天赋，学习成绩在班里始终名列前茅，而在音乐方面，更是将他与生俱来的天赋展现得淋漓尽致。每一次的演奏，都像是一场灵魂的倾诉，触动着每一个人的心灵。

在音乐的温暖陪伴下，星儿渐渐走出了父母离去所带来的那片阴霾。然而，在他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对父母的思念却如同一株顽强的藤蔓，从未停止生长。他时常会在夜深人静时，仰望着星空，默默地想：爸爸妈妈过得好吗？你们能够听到星儿的口琴吗？星儿等你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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