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星儿再失母爱

昨晚，星儿带着一切美好入梦。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他稚嫩的脸庞上，他睁开双眼，浑身似被注入了无尽的力量，小小的身躯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精气神，那张小脸蛋儿绽放出璀璨的光芒，犹如初升的朝阳般熠熠生辉。

依黎却是在漫漫长夜中备受煎熬，内心五味杂陈，难以入眠。

曙光初现，她便早早起身，仔仔细细地将自己和星儿收拾妥当，又精心整理了屋子。她熬好小米粥，拿出昨日带来的大饼，喊全有来吃早饭。

全有几口喝完粥，把一张大饼揣入怀中，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说道：“依……依黎……我……我上山了，你……你陪……陪星儿，呆……呆着。”他轻轻拍拍怀中的饼，眼中闪烁着满足的光芒，笑着说：“好吃……好吃，香……香……带……带着，中午吃。”

依黎的心头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哥那样的憨厚善良，却被残疾所累。全福啊，你去了哪里？把星儿留给哥照顾，你怎能放心？他们二人今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大伯！”星儿那稚嫩的声音响起，小手紧紧扯住了全有的衣角，依黎这才回过神来。

她赶忙上前，轻轻拉起星儿的小手，声音轻柔得如同微风拂过：“星儿乖，让大伯上山去，今天有妈妈在家陪你玩儿，妈妈给星儿做包子吃，好不好？”依黎那满含期盼的目光如同温暖的炉火，直直地映在星儿的眼睛里。星儿低下了小脑袋，两只小脚丫不停地来回搓动着，地上的尘土仿佛都被他的不安搅动起来。过了几秒，他忽然抬起头，仰着那满是童真的小脸问道：“你做的大包子和小凤姐姐奶奶的包子一样香吗？”

“噗嗤！”依黎忍不住笑出声来，心中满是对星儿的怜爱，暗想：我的星儿真是可爱得紧！

再看星儿，那充满期待的眼神似乎还在等待着她的回答。依黎连忙露出笑容，应道：“那当然，我做的大包子比你小凤姐奶奶的包子还要香。”

听到这话，星儿的小手慢慢松开，小脸上流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得意与骄傲，仿佛拥有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他那小小的心思究竟在想些什么？或许，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全有一瘸一拐地离去，那背影在晨曦中显得有些落寞。依黎满心欢喜地准备为星儿做一顿香喷喷的大包子。她的双手熟练地忙碌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嘴里还哼着那熟悉的小曲。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身上，勾勒出一幅温馨的画面。她是那样的开心，因为她正在为心心念念的孩子亲手做饭。

星儿呢，在这一夜之间，小小的内心世界经历了惊涛骇浪般的起伏。从陌生到熟悉再到亲近，谁也无法想象他幼小的心灵经历了怎样的挣扎与纠结。但能真切地感受到，此刻的他，是那样的幸福，那样的满足。第一次，他那小小的脑袋高高地扬起，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他似乎难以抑制内心那汹涌澎湃的幸福与快乐，迫切地想要将这份喜悦分享给每一个人，又似乎想要向全世界大声宣告他有妈妈了！尤其是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人。于是，星儿不由自主地推开那扇有些破旧的柳条门，迈着坚定却又略带迟疑的步子，走出了那个平时不敢走出的小院。

他顺着狭窄的巷子，朝着当街那块热闹的空地走去。那里，是庄子里人们闲暇时谈天说地的场所，是孩子们尽情嬉戏玩耍的乐园，当然，也是小胖他们常常出没的地方，更是星儿一直想要逃避的角落。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这一刻，他自己都不清楚从何处涌起了如此巨大的勇气，竟然朝着那个令他心生畏惧的地方走去。

还未抵达空地，远远地就传来了一群孩子喧闹的声音。星儿的心猛地一紧，似乎从那嘈杂的声音中辨别出了小胖那粗野的呼喊。他的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一块巨石砸中，但这瞬间的恐惧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加快脚步，步伐轻快而坚定，小小的身影朝着空地一步步靠近。

“看！顾星宇！顾星宇来啦！”不知是谁扯着嗓子高喊了一声，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孩子们那一双双充满好奇的眼睛齐刷刷地投向星儿。星儿也停下了脚步，在空地的边缘稳稳地站住，两只小手不自觉地背在身后，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们，嘴唇紧闭，一言不发。

孩子们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惊讶与疑惑。有的孩子小声嘀咕着：“顾星宇不是从不踏出家门吗？今天怎么出来啦？”

“对啊，他不是成天跟着那个瘸腿大伯上山吗？今儿这太阳莫非是从西边出来的？”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随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小胖子。

小胖子双手抱在胸前，两只胖嘟嘟的脚像两块沉重的秤砣稳稳地扎在地上，那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斜视着星儿，一声不吭。倒是他身旁的瘦子先开了口：“喂！小破星儿，你不是不敢出门吗？今天这是咋回事？难道你那个瘸腿大伯不要你啦？来找我们玩啊，想玩，来给爷磕个头，叫声师傅，带你玩。”那瘦子一手叉着腰，一手高高地竖着大拇指，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星儿抿了抿嘴唇，小脸憋得通红，突然大声喊道：“我不和你们玩，我告诉你们我有妈妈了，你们不能再欺负我了。”话音刚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那笑声像一把把尖锐的刀子，刺痛着星儿的心。

星儿有些慌乱，小手紧紧地握成拳头，但他并没有被恐惧击倒，又一次拼命地高喊：“我就是有妈妈了，我就是有妈妈了。”

人群再次安静下来，小胖子撇了撇嘴，冷哼两声：“我看是你爸爸给你找了个后妈吧。”

“后妈！后妈！哈哈，小破星儿有后妈了。”瘦子在一旁跟着起哄，孩子们那刺耳的喊叫声此起彼伏：

“小白菜，地里黄，

生下来，没有娘。

你想亲娘在梦中，

亲娘想你一阵风。

河里开花河里落，

就怕爹爹娶后娘，

人家吃干你喝汤，

端起饭碗泪汪汪。”

星儿的眼眶中蓄满了泪水，倔强的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泪水滑落。等他们喊累了，声音渐渐平息下来。星儿用力地跺了跺小脚，大声喊道：“她不是后妈，我有妈妈！我妈妈回来了，现在就给我在家做大包子，我有妈妈，她唱的歌可好了，昨晚是我妈妈唱歌哄我睡觉的。”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星儿那坚定的样子，似乎不像是在说谎。小胖子还是半信半疑，他向前迈了一步，指着星儿说道：“小破星儿，你要是敢骗我们，我非揍死你不可，你真有妈了？那你说你妈叫啥？说不出来就是假话。”

星儿扬起下巴，毫不退缩地说： “大伯说我妈叫依黎，哼，我妈还会唱歌，我有妈妈，我讨厌你们。”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开了，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顺着他那红扑扑的小脸蛋滑落下来。也许，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勇敢，如此理直气壮地向小胖他们发出挑战。

虽已入秋，但这秋老虎的威力丝毫不减，中午时分，火辣的太阳无情地炙烤着大地，仿佛要将世间的一切都融化。正是午饭的时间，庄子里各家各户的锅碗瓢盆奏响了一曲曲生活的交响乐。随后，乐善庄的人们各自围坐在桌前，品尝着简单却充满烟火气的粗茶淡饭。

小胖汗如雨下，气喘吁吁地跑进自家院子。他飞起一脚，将躺在院中间那已经有些瘪了的皮球踢得老远，然后径直冲进屋内。他迫不及待地推开门，先从水缸里舀起一瓢凉水，“咕嘟咕嘟”地猛灌了几口，那清凉的水顺着他的嘴角流淌下来，打湿了他的前襟。他喘着粗气，瞅了瞅锅里的饭菜，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大声嚷道：“妈，我要吃饭，给我弄一碗。”

炕上正吃饭的周有把手中的碗重重地一放，眉头紧皱，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大声呵斥道：“你这野孩子，又去哪儿疯玩去了，到点了也不知道回家，看看你这样子！”

“妈，你看我爸又骂我。”小胖委屈地嘟起嘴，双脚在地上不停地跺着。

周嫂子见状，心疼不已，连忙斜了周有一眼，伸手轻轻地抚摸着小胖的头，哄道：“行了行了，别整天这么大声吼孩子，小孩子不出去玩能干嘛？不说了，久久赶紧吃饭吃饭。”

周有无奈地又端起了碗，小胖则埋下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不一会儿，他那圆滚滚的小肚子就鼓了起来。他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拍了拍圆鼓鼓的肚子，重新坐回板凳上。百无聊赖之际，星儿上午说的那些话又在他的耳边回响起来。他挠了挠后脑勺，心里暗自琢磨着，看那小破星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难道他妈妈真的回来了？想着想着，他便脱口而出：“妈，小破星说他有妈了，他妈妈回来了？” 小胖那急切的眼神，渴望从周嫂子的口中得到确切的答案。

“咳——咳——”正在吃饭的周有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手中的一支筷子也掉到了炕上。周嫂子的脸色瞬间变得青一阵红一阵，狠狠地瞪着周有。

小胖一脸茫然，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用那充满疑惑的眼神看着他们，“怎么了你们？我可没骗你们，是那小破星自己说的，他还和我跟瘦子吵得不可开交，说他妈回来了。”随后，他双手叉腰，“不信，你们去瞧瞧，他说他妈妈给他做大包子。”

“收拾！不吃了！”周有怒目圆睁，大声吼道。他脸色阴沉，顺势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心中像是有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曾经的种种往事在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心跳也随之加速。此刻，他的内心如同一锅沸水，是喜？是惊？是慌？还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那烦躁不安的情绪却是如此的真切。他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试图让那颗慌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他开始思考，依黎这次回来，是要继续和顾全福过日子呢？还是只是回来看看孩子？她的病是不是已经好了？如果她……唉！周有越想越心烦，如果……那我这主任还怎么当？他突然睁开眼睛，匆忙下地穿上鞋子。

“你要去哪儿？”周嫂子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周有的胳膊，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声音也带着几分颤抖。小胖一脸的困惑，实在不明白爸妈这是怎么了。

“你是不是不想干了？还嫌不够丢人吗？别以为别人不知道，你想想，她这一回来，庄子里的人指不定会怎么说呢？”周嫂子紧紧地揪着周有的胳膊，不肯松手。

周有的心里“咯噔”一下，他深知老婆说的在理，但他就是无法控制自己想要去一看究竟的冲动。

他用力甩开老婆的手，嘟囔了一句：“我知道，你别管了。”周嫂子气得一跺脚，狠狠地瞪了一眼儿子，然后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在板凳上，不停地唉声叹气。小胖虽然看不明白，但心里清楚这事儿肯定和那小破星家脱不了干系。

周有急匆匆地三步并作两步走出自家大门，转眼间就来到了对面顾家的院门口。然而，刚才还急切万分的脚步却在这一刻突然停了下来。他在心里反复思量着，冒然进去实在不妥，可若不进去，心里又总是七上八下，踏实不下来。他在那柳条门外不停地徘徊着，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此刻，正值晌午，庄子里安静得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连一丝微风都不曾拂过。秋后的燥热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扼住他的咽喉，让他的内心愈发烦躁不安。

他反复斟酌，不能进去，也确实没有合适的理由进去。毕竟，自从五年前的那件事发生以后，他再也没有靠近过这个小院，甚至都没有正眼瞧过它一眼。哪怕他是这个庄子的主人，可这个小院在他眼中，始终如同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于是靠在墙边点燃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吐出一个个烟圈，一如往昔那般随意。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柳条门被缓缓推开，打破了这份宁静，也将周有的思绪猛地拉了回来。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去，目光与依黎的眼神相遇。两人都是猝不及防，瞬间被惊愕所笼罩。

依黎率先回过神来，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整个人慌乱得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想要逃离却又发现无处可逃。她手中端着的水盆“咚”的一声掉落，重重地砸在地上，水溅了一地，也打湿了她的衣裳。

“嗡嗡嗡”依黎的头开始不停地轰鸣，耳边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飞舞，嘈杂的声音让她分不清究竟是什么在作响，只是那声音一直响个不停，头也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

依黎无力地蹲下身子，双手紧紧地抱住头，双眼紧闭，但脑海中却如闪电划过夜空一般，思绪一片混乱。

看到这一幕，周有也慌了神，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你回来干嘛？回来干嘛？”此刻，他的声音也在微微颤抖，内心同样充满了忐忑与不安。难道她的病还没有痊愈？或者会不会又……不能，不行，我必须离开，一切都已经过去了，过去了。

他慌乱地转身，想要尽快逃离，却在这慌乱之中与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哎哟！”伴随着这声惊呼，两人同时抬起头，“周主任？” “哦！”周有有些慌乱地应了一声，紧接着又忙不迭地打了声招呼，“哦！星儿姑姑来了。”

“诶！”星儿姑姑应了一声，快步朝着柳条门走去。当她看到门口蹲着的依黎，正抱着头，满脸痛苦的模样，身旁还躺着一个打翻的脸盆，她的心猛地一紧，急忙上前，双手扶起依黎。

当依黎缓缓抬起头时，星儿姑姑先是一愣，紧接着眼中满是惊喜，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她激动得语无伦次：“依黎，回来了，你，你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姐看看，看看。”星儿姑姑的双手颤抖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依黎，依黎望着眼前的姐姐，仿佛看到了一座可以依靠的大山，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那恼人的嗡嗡声逐渐减弱，头也不再那么疼痛了，此刻，所有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她再也无法抑制，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星儿姑姑，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一句话也不说，任由她尽情地哭泣。因为她心里明白，依黎所承受的委屈，或许只有她自己能够真正体会。还好，她回来了，可全福他……唉，这可咋办？

哭过之后，依黎的心中仿佛吹过一阵清风，从未有过的舒畅之感油然而生。

俩人进屋，星儿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头扎进姑姑的怀里，用那小小的脑袋不停地在姑姑的衣服上蹭来蹭去，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温暖、最安全的港湾。

姑姑也满是怜爱地抚摸着星儿的头，依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声音略带哽咽：“姐，这几年让你受累了，以后……”依黎欲言又止。

星儿姑姑，拉着依黎缓缓坐下，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正要开口，却被依黎抢先说道：“姐，全福他……哥也说不清，他去哪儿了？啥情况呀？”

星儿姑姑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缓缓说道：“全福他……唉，你走之后，这庄子里传了好多风言风语，你也知道，全福那人老实巴交，心地善良，从来没有一丝坏念头，可面对那些流言蜚语，他既说不明白，也解释不清楚，每天只能唉声叹气。”

说到这儿，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星儿没奶吃，身子又弱，还总是生病，全福又没办法出去干活挣钱，这可怜的孩子啊，就靠着一口一口的高粱面糊才慢慢长大，你瞧瞧那瘦小的身板。”星儿姑姑说着说着，已是泪流满面，依黎也早已泣不成声。

此刻，在这间昏暗狭小的屋子里，沉闷的气氛仿佛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星儿那双清澈的大眼睛茫然地眨巴着，目光中透着孩子的懵懂与无助。他那两只小手如同受惊的小兔子，下意识地紧紧缠绕在一起，手指都因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姑姑看到他这副模样，心像是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波涛汹涌的心情稍稍平复一些。接着，声音略带颤抖地说道：“这日子啊，就像黄连一样苦，可再苦也得咬牙过下去。没办法啊，全福只能背着星儿出去干活挣钱养家，不管是大风天，还是暴雨天，星儿就那么紧紧趴在全福背上，这一跟就是漫长的几年。这孩子好不容易长大了点儿，还算懂事乖巧，自己在家的时候，却又难免要遭受其他孩子的欺负，没办法，每天就只能跟着他大伯上山去了。”依黎听着，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肆意流淌，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唉！前不久，正好有个熟人热心地给说了门亲。你走之后一直杳无音信，全福在这个地方实在是待不下去了，就去人家那儿重新过日子了。好歹也算是又有了一个家。”星儿姑姑边说边神色复杂地看了看依黎，又满是疼惜地瞅了瞅星儿，“只是那边人家已经有两个孩子，就怕星儿……”

“姐，别说了，别说了。”依黎声音哽咽，满脸泪痕地打断了星儿姑姑的话。她沉重地长舒一口气，缓缓说道：“姐，这样也好，只是心疼星儿。至于我，自从和全福分开以后，整个人疯疯癫癫，连一口吃的、一口喝的都没有，日子过得不像样子。幸好碰上了心地善良的好心人收留，有了一口饭吃，就那样跟着人家过起了日子。后来，有了两个孩子。慢慢地又帮我治好了病。可我心里从未忘了这里，从未忘了星儿，姐，你根本想象不到我有多么想念孩子，多想回来看星儿，但是……姐，我，我……”依黎再次哭得肝肠寸断，那泪水如汹涌的潮水，不停地从她那凄楚的脸庞滑落。

星儿姑姑轻拍着依黎颤抖的肩膀，柔声安慰道：“不说了，不说了。”

“姐，他们说的全都是真的，都是真的，我恨，我恨呐，我也害怕……”依黎边哭边抽噎着说，她的整个身子都在颤抖，究竟是满心的怨愤还是极度的惊惶，或许连她自己也分辨不清，她的精神此刻或许又一次遭受了沉重的打击。

星儿姑姑着急得眼眶泛红，不停地用温暖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肩膀：“别怕，有姐在呢。”星儿望着眼前的这一幕，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忧虑，他并不明白姑姑和妈妈她们在说些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她们此刻满心的哀伤，她们在哭泣。

“姑姑！怎么了？”星儿小心翼翼，声音带着怯意问道。

姑姑赶忙用衣袖擦去眼角的泪水，瞬间强挤出一张笑脸，轻轻拍了拍星儿那小脸蛋：“没事啦，姑姑是看到你妈妈回来了，心里高兴。”

“真的吗？”星儿仰起头问道，那纯净的眼眸里满是疑惑。

“当然是真的啦。”依黎努力止住泪水，破涕为笑，轻轻捏了捏星儿的脸蛋，那动作里满是温柔与疼惜。

又是一个漫漫长夜，掌灯时分，屋内不时传出阵阵或高或低的说笑声，那声音飘荡在小院的上空，却显得如此寂寥。

明月高悬，宛如一面银盘，洒下清冷的光辉。繁星点点，如同璀璨的宝石镶嵌在黑色的天幕。依黎彻夜未眠，因为天亮她就要离开，离开这个曾经无比熟悉且充满温馨回忆的小院，离开她日思夜想的星儿。她又怎么舍得闭上眼睛睡去，仿佛只要一闭眼，就会错过与孩子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

在另一个院子里，同样有一个人在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黑暗中，他眉头紧锁，满心纠结，满心忧虑。他实在不清楚她的归来会给自己的生活掀起怎样的波澜？

沉睡一晚的乐善庄在袅袅升起的淡蓝色炊烟，此起彼伏的鸡鸣狗吠声中缓缓苏醒，依旧如往常那般宁静祥和。

依黎要走了，她紧紧地将星儿用力揽入怀中，她不停地轻柔抚摸着他的头，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她的脸在星儿的头上蹭了又蹭，然后在他那红扑扑的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站起身，转身便不顾一切地向门外冲去。

“妈妈——”一声呼喊犹如晴空里的一道霹雳，在依黎的头顶骤然炸响，她的脚步瞬间僵在了原地，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两天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声饱含深情的“妈妈”。

“星儿，星儿。”依黎嘴里喃喃着，声音颤抖而沙哑，缓缓回过头来，“星儿，你刚才……”

“妈妈，你要走吗？”星儿怔怔地望着依黎，他的眼神中满是期盼，满是渴求，那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依黎一把抱起星儿，将头深埋在星儿温暖的胸前，“对不起，星儿，妈妈不得不走，妈妈会来看你的，等你长大了，可以去找妈妈。真的对不起，星儿！”

“我不要妈妈走。”星儿的声音开始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依黎心里清楚，如果再拖延下去，她真的怀疑自己是否能够狠下心离开，是否能够忍心离去，可她又不得不走。

她咬了咬牙，狠下心来，放下星儿，转身冲出门去，再也没有回头。

星儿随后哭着喊着追了出去，“妈妈——妈妈——回来妈妈，星儿听话，星儿乖，不惹你生气，你不要走，妈妈——我要妈妈——”

依黎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任由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妈妈”在风中渐渐消散，那声音仿佛化作一根根尖锐的刺，扎在了她的心上。

“妈妈，你不要我了，爸爸也不要我了，是星儿不好吗？星儿会听话的，妈妈……”他哭累了，喊累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小小的身躯显得那样无助和可怜。姑姑的心都碎成了无数片，轻轻抱起他，一同往家走去。

“妈妈——”风中似乎依旧飘荡着星儿那一声声凄厉的呼喊，那声音如泣如诉，令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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