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依黎自残

当春天悄然来临，乐善庄的人们也迎来了希望的晨曦。为响应国家政策，以保障提升农民的财产收入，土地将实行承包到户，依户分配土地，由各家自行耕种。此消息一经传出，庄里的男女老少皆欢呼雀跃，进进出出皆满面春风，他们即将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那是发自内心、难以抑制的幸福笑容。

最为欣喜的就属全福一家，他从未想过兄弟俩流落异乡、忍饥挨饿，竟能娶到媳妇，有了儿子，现今又即将分得土地，这不是上天的庇佑又能是什么？他一上午都兴奋得手舞足蹈，抱着儿子在地上转圈。

队里的大喇叭反复播放着同一首歌。

“我们的家乡　在希望的田野上

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

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

一片冬麦　（那个）一片高粱

十里（哟）荷塘　十里果香

哎~咳哟~ 嗬　呀儿咿儿哟

咳！我们世世代代在这田野上生活

为她富裕　为她兴旺

………”

这歌声仿佛专为乐善庄而作，整个庄子在这首歌中欢腾起来，依黎一边劳作，一边跟着喇叭哼唱，还不忘用手指逗弄孩子：“星儿哟，跟着妈妈一起唱呀！”说来也奇怪，那孩子小嘴开始“咿咿呀呀”，小腿乱蹬，两只胳膊不停上下挥舞，把依黎逗得哈哈大笑，兴奋地叫嚷着：“全福你看他唱了！他唱了！”全福乐得嘴都合不拢，一切都沉浸在幸福之中。

说时迟那时快，数几日后的一个清晨，人们刚喂完鸡鸭，大喇叭里就传来了穆主任温和而响亮的呼喊声：“所有乐善庄的村民们注意了，上午九点，请每家派一名代表到队里开会。”这呼喊声不断重复，人们却早已放下手中的活计，匆忙赶往队里，半途中相遇，彼此兴奋地打着招呼。不到半小时，队里的小院里已是人头攒动，人们相互讨论着，喧闹着。

依黎喂完院里的几只鸡，匆匆进屋，赶忙从全福怀里接过孩子，催促道：“你赶紧去队里吧，咱早点去早点排队，晚了万一没份儿了可咋办？”

全福嘿嘿笑了两声：“好好好，听你的，我这就去，这就去，放心吧，都有份，都有的。”

老实憨厚的他嘴上这般安抚着媳妇，心里其实也很着急，他加快脚步朝队里走去，刚转过巷子口，就与人撞了个正着，他猛地抬头，撞着的正是周有，两人都有些意外，愣在了那里，周有很快回过神来，狠狠地瞪着全福，骂道：“走路不长眼睛啊！”全福自从第一次被周有摔坏箱子后，每次见到他心里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说不清是害怕？是恐惧？他自己也不明白，就是浑身不自在，发怵，他不敢争辩，也不想招惹，连忙说了两句：“对不起！对不起，不小心。”便匆匆离去。身后传来周有嚣张跋扈的喊声：“你小子一个外来户还想分我们乐善庄的土地？想都别想。”一声声的谩骂如同雨点般砸在全福身上，刺痛了他的心，他只能默默忍受，权当是耳旁刮过的风声，低着头加快脚步继续往队里走，把周有甩在了身后。

人差不多到齐了，院子里摆着一张长条桌，一个用大红纸裱糊的箱子放在上面，有个小伙子正在点名每家的代表，然后按先后顺序排列，进行抓阄抽号。这时，全福气喘吁吁地走进来，院子里的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全福，瞬间，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慢慢凝固，取而代之的是诧异，是疑惑，是嫌弃甚至紧张，人群中忽然传来了窃窃私语：“嗨，你说他们家都是从外地来的，又不是咱乐善庄的人，怎么也能分土地呀？”

“你说得对呀，给他分了，那咱们不就少了吗？唉，这事儿真糟心。” 叽叽喳喳，声音不断向外扩散，不一会儿整个院子里吵吵嚷嚷一片，全福都听到了，心里难受，又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谁让自己是外乡人呢？这是事实，再多的委屈也只能往肚子里咽，就算跟人家理论，一张嘴能说得过吗？

穆主任一看，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啪”的一声拍了下桌子，顿时院子里鸦雀无声，满院子正要出口的话，此刻都咽了回去，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再出声。这时，周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扫视了一圈人群，感觉气氛不对，没吭声，找了个地方顺着人群站好。

穆主任身旁的小伙子宣读着抓阄的注意事项以及土地分配规则，而下面的人群中，一位长舌妇正趴在周有的耳边悄悄地说着什么。只见周有拨开人群，走到穆主任身旁，在她耳边嘀咕了好一阵子，穆主任眉头紧皱，朝他又是摆手又是摇头，大伙都在看着，都在猜测周有说了什么？只有刚才那位长舌妇得意洋洋，一脸的沾沾自喜。

接着，几个代表被点名进屋开了个短会，一个小时过去了，人群又骚动起来，各自猜测着，期盼着。

门开了，先出来的是穆主任，随后周有和其他代表跟着走出了屋子，刚才的小伙子继续宣读刚才未读完的内容。

开始抓阄了，小伙子喊到谁的名字，谁就上前抓阄，抓到哪儿，哪儿就归自己。一个接着一个，全福满心期待，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仍未听到自己的名字，他内心的焦急只有自己清楚，周有的那句话不时在他耳边响起，他真的急了。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少，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都三五成群地有说有笑地离开了，最后院子里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穆主任仍站在桌旁，小伙子手里还拿着那张单子。全福有些失落，转身准备离开。

“68号，顾全福！”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如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直击全福的后脑，他像被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顾全福！顾全福！”连喊两声，全福仿佛被猛然惊醒，快速转身，小跑着来到穆主任她们面前，呆呆地望着穆主任，眼里闪着光，那是无助中的期盼，那是失落后的希望，那眼神仿佛能诉说千言万语。

小伙子从大红纸箱子里拿出最后一个纸团，展开递给全福，低声说：“这是你的。”全福满含热泪，颤抖的双手接过那张揉得皱巴巴的纸，一颗豆大的泪珠滴落在纸上，浸湿了上面的字迹，墨汁随之晕染开来，像是一幅模糊不清的水墨画，又像是他曲折坎坷的命运。

此情此景，一旁的穆主任眼眶也微微泛红，她开口说道：“全福啊，刚才你也看到了，庄子里几个人开了会，大伙商量了一下，都觉得我虽然给你把户口落在了乐善庄，但毕竟你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所以应该把你排在最后，我这工作……希望你能理解。”全福听穆主任这么一说，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笑了：“不，穆主任我理解，理解，我是高兴的，有就行，有就行，排哪儿都一样。”

穆主任眉头舒展，招呼全福和旁边的小伙子：“走，跟我进屋。”回到屋里，只见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信纸，“哧！”迅速地撕下一张，掏出随身携带的钢笔，写了一张纸条，并在落款处盖章，按了她的手印，然后交给全福，嘱咐道：“全福，你是最后一个号，分得没有他们好，现在除了你手里的那些地之外，我再把庄子南面的两大块荒地都补给你，你这人勤快，辛苦点把地开垦出来，也会有不错的收成。”全福接过纸条，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好了，我这心里总算踏实了。” 穆主任起身伸了个懒腰，感觉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浑身轻松。

眼瞅着春耕的时节就要到了，全福说干就干。他领着全有，扛起农具，从黎明到黄昏，一刻也不停歇。经过一段时间的辛勤劳作，那两块儿荒地在他们的手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杂草丛生、荒芜一片的土地，被他们翻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路过的人们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全有听到这些赞扬，总是憨憨地笑几声，那笑容里满是自豪，他觉得自己终于有本事了，能为这个家出一份力了。也有的人开始羡慕起来：“嗨，这地也不错哇，咱们当初咋就不稀罕呢？这又便宜人家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田间地头是一片铺天盖地的新绿、鹅黄、艳红……犹如一幅五彩斑斓的油画，绿意盎然，充满生机，每一株嫩芽都在彰显着生命的力量。

全福还在自家小院的空地上开垦出一个菜园，依黎对这个菜园喜爱的不得了，只要一有空闲，就能在菜园里看到她忙碌的身影，

她弯着腰，细心地为每一棵菜苗浇水、施肥，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照顾着自己最珍贵的宝贝。看着一畦畦绿油油的小菜，她的脸上总会露出满意的笑容。

穆主任看着他们可怜，就让全有白天去山坡看林子了，也好贴补家用，这大概也是他唯一能做的吧。一切安排妥当，全福也准备收拾农具再去镇上干活，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早出晚归，但他过得充实且满足。

这天是农历七月初七，注定是要下雨的，一大早起来天色就灰蒙蒙的，整个世界都沉浸在一种沉闷的氛围之中。

全福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那阴沉的天空，心里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去镇上。他反复观察着天气变化，最后还是走了，他走后不久，孩子就开始闹腾了，依黎各种哄都不管用，她累了，把孩子放下，坐在他旁边轻轻地唱起了家乡的民歌：

“好花红哟好花红呀

好花生于刺梨蓬哟

好花长在刺梨树上哟

哪朵朝向阳光哪朵红哟

嘿 哪朵归我呀

嘿 哪朵向阳开哟”

奇怪的是，孩子停止了哭声，小嘴“咿咿呀呀”地叫个不停，那圆润嫩滑的小脸蛋虽然还挂着泪珠，但已绽放出笑容。之后慢慢地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终于睡着了！”依黎长舒了一口气，世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她满足地笑了笑，转身穿鞋来到院子里，随手提起竹篮走进菜园，想着拔几棵菜。

“哎哟！”额头一阵冰凉，抬头一看，是雨滴，要下雨了，她赶忙扒开菜地伸手去拔，然而，手还没碰到菜，感觉腰间一紧，一股力量从后背传来，依黎猝不及防，顺着这股力量身子向后仰去，脚跟着后退了几步，她脑袋一懵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人就被紧紧包裹起来，她挣扎着，手下意识地伸向腰间，突然碰到了一双手，此刻，她像被电击了一般瞬间清醒，恐惧涌上心头，她拼命呼喊，挣扎，可刚喊出口，嘴就被一双大手捂住了，依黎仍在拼命挣扎，然而娇小瘦弱的身躯怎能抗衡如此强大的力量，她越来越累，越来越疲惫，直到浑身瘫软无力。

雨飘飘洒洒越来越密集，一如依黎无助的眼泪，她什么都喊不出，说不出，耳边只传来一个男人粗鲁狂妄的低语：“一个穷光蛋凭什么能娶你？我发过誓，我不会放过你，你们能把我怎样？” 这如同魔鬼般的声音像一把利剑深深地刺入了依黎的心脏，将她割裂、撕碎，与周有狰狞的面容融合在一起，如烙印般刻在了她的血液里。

雨淅淅沥沥如珠帘般垂落于天地之间，打在菜叶上噼里啪啦地响，依黎瘫坐在旁边，破了的衣褂在菜叶上晃动，已被雨水浇透，额头的雨水顺着凌乱的头发流向脸颊，流向白嫩的双臂。不知过了多久，屋内传来孩子的哭声，一声高过一声，然而，这哭声并未引起依黎的注意，她痴痴地坐着，任雨水肆意地冲刷，雨没有要停下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此刻，分不清是依黎在哭还是老天在哭，也许，此刻她已不属于这个污浊的世界。

孩子大概哭累了，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只有雨依旧冲刷着这个世界。

突然，依黎猛地站了起来，仰起头迎着雨水“啊啊啊”大叫着，然后，缓缓地移动脚步，向屋里走去，边走边痴痴地笑着，笑着。

门响了，孩子朝着进来的依黎，发出稚嫩而含糊不清的呼喊：“妈妈，妈妈。”并努力地爬向依黎。此时的依黎双目无神，痴痴地笑着，对孩子的存在视而不见，对一切都无动于衷。孩子得不到妈妈的怀抱，哭声又起，雨声，哭声，笑声交织在一起，似乎要将这个世界撕裂，小院被阴霾笼罩。

全福这一天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右眼皮跳得厉害，干活也心不在焉，“算了，今儿就到这儿吧！”跟东家打了声招呼，慌慌张张穿上雨衣，冲进雨雾中急匆匆往家赶。

推开那破旧的柳条门，全福就急切地喊着：“媳妇儿，星儿，媳妇儿……”喊着媳妇儿进了屋，眼前的景象却如同一个晴天霹雳，也成为了全福一生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依黎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鲜血从她的脖颈不断地涌出，染红了胸脯，流在了地面，孩子滚落在地上，趴在旁边，声嘶力竭地大哭着，小手沾满了鲜血，那哭声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让人肝肠寸断。

全福只觉双腿一软，差点摊倒在地，他狠狠咬了咬牙，强撑着站起来，抱起依黎冲出门外，雨水无情地打在他们身上，混合着血水，顺着他们的身体流淌而下，在地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身后传来孩子那孤独而又凄凉的哭喊声：“妈妈……妈妈……”那哭声在雨中回荡着，仿佛是对这个世界最绝望的控诉。

全福雨中狂奔的身影和撕心裂肺地呼喊求救声惊动了乐善庄的每一个人，不一会儿巷子里围满了人，大家议论纷纷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好心人赶紧找来庄子里的拖拉机，帮忙送往镇上的医院。

依黎被推进了急救室，医院的走廊里站满了前来帮忙的人。全福心急如焚，不停地向周围的人询问情况，可大家都一脸茫然，谁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对于全福来说，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大夫脸色凝重地走了出来。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无奈和惋惜，看着全福，缓缓地说道：“我们暂时做了止血，但伤口太深，失血过多，我们这儿条件有限，赶紧送县医院，再晚就来不及了。

大夫的话音刚落，依黎就被从急救室里推了出来。全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整个人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一切都变得那么黑暗，那么绝望。

“快走吧！”旁边的人赶紧上去帮忙，把依黎抬上车，直奔县医院。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中艰难地探出了头，那残红的夕阳余晖透过窗户，洒在这间小小的病房内。输液器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地落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那光芒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剑，直直地刺进全福的心里，让他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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