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痛失孩子

黄河之水滔滔不绝，那汹涌的波涛声恰似岁月的呢喃，承载着悠悠历史，诉说着往昔的故事。乐善庄就这般安然地依偎着绵绵阴山，在生命的怀抱中历经四季更替，岁月流转。

从那宛如水晶般梦幻的世界中走来的乐善庄，历经冰雪的洗礼后，显得格外清新。放眼望去，处处充满蓬勃的生机。清风拂动，鹅柳摇曳，小河潺潺流淌，鸭群欢快戏水，山坡上新绿破芽而出，簇拥着娇艳的花朵争奇斗艳。

“好花红哟好花红呀

好花生长于刺梨蓬哟

好花生长在刺梨树上哟

哪朵朝着阳光哪朵红哟

嘿 哪朵属于我呀

嘿 哪朵向着阳开哟”

忽然间，一阵如银铃般清脆动听的歌声传来，飘过潺潺的小溪，越过葱郁的田埂，伴着清风在辽阔的天空中飘荡。劳作的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繁忙的活计，有的侧耳倾听，沉醉在这美妙的歌声中；有的急切地四处张望，想要探寻这歌声的来源；有的则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疑惑，似乎都在努力追寻，这宛如天籁的歌声究竟是从何处传来？

片刻之后，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远处的山坡，在那满山新绿之中，正坐着一位姑娘，她留着齐耳短发，头上精心地盘着一串绚丽的野花。

“是她在唱歌吗？”

“好像是咱们村那个外乡人的小媳妇呗？”

“听说长得挺俊俏，没想到歌也唱得这般出色，有人说这媳妇才二十岁，年纪小着呢。”

“嗨，你别说，这小子穷得叮当响，成天还带着个傻哥哥，没想到有这福分，娶了个好媳妇。”

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在那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话语之中满是羡慕与嫉妒。

唱歌的正是依黎，自从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全福便不再让她去镇子上，让她在家安心养胎。

这一等便是数月，天气逐渐变暖，肚子里的小家伙一天天长大，依黎越发觉得烦闷，呼吸也不顺畅。她寻思着应当出去走走，总憋在家里也不是办法，对孩子也不好。此刻，春回大地，到田间地头转转，去山坡上坐坐，让孩子听听鸟鸣虫叫，听听潺潺流水之声，多美妙！

于是，全福一早扛着家伙什去了镇子后，依黎收拾好屋子，也出了家门。她挺着五个半月的身孕，沿着蜿蜒乡间小道漫步，一直来到一个小山坡上。此刻空旷的山坡上，她放眼四周，绵延的阴山巍峨环绕，滔滔的黄河奔腾不息，她仰头闭眼，深深吸气，青草的清新气息、鲜花的馥郁芬芳、小溪的潺潺韵味……似乎一同扑面而来，沁人心脾。这是一种久违的感觉，一年了，她离开村寨已有一年，这是从小就融入她血液的一种独特味道，一种大自然的亲切味道。在这一瞬间，她又找回了曾经那种熟悉而美好的感觉，一种快乐与自由交织的美妙感觉。

唱歌是每一位布依族女孩的独有的天赋，这是快乐与自由的尽情释放，这是美好与幸福的深情表达。她情不自禁地纵情歌唱，那般投入，那般专注，那般忘我。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她的歌声。

她未曾料到歌声会惊动如此多人，众多人都停手驻足观望、倾听、议论。

此刻，被她歌声吸引的还有另一个人，那便是周有，他痴痴地提着锄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就这么痴痴地听着，痴痴地望着。突然，歌声戛然而止，大伙迟疑了片刻，都重新拿起工具继续干活，边干边议论说笑有关这个外乡人的事。

周有并未继续手中的活儿，他把工具随意地往旁边一扔，一屁股重重坐在了田埂上，掏出一支烟，点燃，猛吸两口，吐出一团团烟雾，低头似乎在沉思着什么？烟雾在他头顶悠悠环绕，缓缓飘散。他不时用手烦躁地挠着头发，他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一种如同猫抓蚁虫爬般心痒难耐的滋味。他站起身来，一脚狠狠地踢开锄头，径直朝着远处的小河边大步走去，只见他蹲下身，弯腰，伸手捧起一捧水，朝自己脸上泼去，来回泼了几次，似乎清醒了不少，重新回到地头，拿起工具，卖力地干了起来，抡起的锄头仿佛要将脚下的土地挖个底朝天。

依黎停止了歌唱，她沿着山坡行走，忽然眼前一亮，不远处的田埂上长满了绿油油的苦菜。自从上次全福给她挖回不少苦菜后，她就牢牢记住了它的模样。她想起全福的话，他说苦菜很有营养。她想着，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朝着那片苦菜靠近。

她试图蹲下，尝试了多次都未能成功，怎么办？她有些焦急，不行就坐下来试试，她缓缓坐了下来，还好能够做到，她心里还有些暗自欣喜，同时也庆幸自己出门时恰好带了一个小篮子。说干就干，一棵棵苦菜苗被她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菜篮，她也不停吃力地挪动着笨重的身体，不知过了多久，菜篮子装满了，她的额头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这时，炽热的太阳正烘烤着大地，可能是累了，再加上太阳的暴晒，她感觉头晕乎乎的，想要起身却有些力不从心。

她稍作休息，缓了缓神，手撑着地面艰难地慢慢站了起来。她提起篮子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哎哟！不知都中午了，人都回家去了，我这可耽搁晚了。”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走下田埂，手不由自主地轻轻抚摸着肚子，仿佛在温柔地安慰着里面的宝贝。

刚走下田埂，走出地头，正顺着小路往村里走，“哒哒哒”身后传来马蹄清脆的声响，还有车轮吱呀吱呀的滚动声。

依黎身子沉重，来不及靠边退后，只能急忙停下脚步侧身站立在一旁。

“吁——”一声吆喝，一拉缰绳，马车停了下来，马车上跳下一个人，正是周有，他正要发火，看到眼前站着的是依黎，他愣住了，眼睛瞬间明亮起来。依黎看到是周有，浑身顿时不自在起来，莫名地感到紧张和不安，她不敢抬头，身子慢慢向后退，退到了路边，示意给他让路。

然而，周有并没有打算离开，他把缰绳随意地搭在马背上，快步走到依黎面前，伸手就要去拿她手中的篮子，依黎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吓到了，她又往后退了几步，顺势将篮子紧紧往后拉了拉，她一句话也没说。

“这么怕我，我能把你怎样？坐我马车上，我拉你回去。” 周有嘴里这么急切地说着，可那炽热的目光始终没有从依黎的脸上移开。

“不，不，不用了，我自己回去，自己回去。” 依黎满心恐惧，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为何如此害怕，说着就要匆匆离开，周有一把用力扯住了她的篮子，“上车！”声音中略带恼怒。

这一扯，依黎愈发害怕了，她顺势将手中的篮子扔给周有后，想要快步逃离，刚迈出几步，肚子突然猛地一阵剧烈抽搐，她立刻停下脚步，她在紧张的感受，在焦急地等待，等待这个小家伙停止这令人揪心地闹腾。

周有被依黎这么一扔，觉得颜面尽失，可能是被拒绝后的恼羞成怒，也或许是骨子里本能的蛮横，他瞬间愤怒了，一把将依黎用力拉了回来，完全没有考虑她的身体状况，依黎猝不及防地跌撞进他的怀里，肚子又一阵猛烈地抽搐，她害怕极了！想要挣扎着直起身，也想推开他。

“依黎，多么美的名字，从我第一眼见到你，就再也忘不了，今天听到你唱歌，你的声音也刻在了我心里，我不会让你走，让我闻闻你的头发。” 说着他低下头陶醉地闻着依黎的头发，嘴里还念念有词，眼中满是迷恋与贪婪。

依黎自幼备受宠爱，在众多追求者中收获了满满的自信，她骄傲，她倔强，何曾遭受过如此不堪的侮辱，情急之下她狠狠咬住周有的一只胳膊，“哎哟——”周有疼得忍不住叫出声来，松开了依黎，用力甩了甩胳膊，依黎趁机想要迅速离开，可此时的周有如同一只发狂的恶狼，眼中露出凌厉凶狠的光，抬起一脚狠狠地踢在马肚子上，不知是满心的愤怒还是肆意的发泄，马被踢痛了，受了惊，只见它“嘶——嘶——”一声凄惨的长鸣，前蹄高高抬起，后蹄腾空踢出，此刻，依黎就在旁边，她的腿仿佛被钉在了地上，无法动弹，她想要呼喊，张大的嘴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肚子就仿佛被重重的铁锤猛击了一下，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周有眼睁睁地看着依黎被马蹄踢倒在地，他想要控制住受惊的马，然而，马嘶鸣着狂奔而去，碰巧的是马车正好从依黎的肚子上无情地碾压了过去。

一场激烈的纷争过后，这条乡间小路变得死一般安静，安静得连周有粗重的喘息声都清晰可闻，他完全傻眼了，但骨子里的蛮横让他很快强装着冷静下来。“不能慌！对！不能慌！”他手忙脚乱的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走到依黎身旁，蹲下摸了一下她微弱的气息，还好活着。

再看依黎身下，鲜血早已将她的衣衫浸透，周有心里已经明白了情况的严重性。只是他在紧张的权衡，在迅速思考，思考着所有可能的利弊得失。随后，他心一横，朝着村里飞奔而去，进村就喊:“救命！快来救命啊！”他径直朝着穆主任家跑去。

依黎被送进了镇上的医院，全福也匆匆赶来，老实憨厚的他心急如焚就要冲进手术室，嘴里不停地哀求着:“大夫，让我看看我媳妇！她怎么样了？你们一定要救救她！”

“她大出血，孩子保不住了，大人目前昏迷不醒，我们会尽力的！你签字吧！然后去外面等着！”护士边说边把全福推了出来。

门啪嗒一声无情地关上了，生死只在一门之隔，全有也来了，他明白，他满眼的恐惧，他害怕极了，他双手捧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那是他们哥俩卖糖人儿赚来的全部家当，然后哆哆嗦嗦地递给穆主任，眼里满是期待，他把穆主任当成了他们哥俩的救世主。穆主任接过盒子，不知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只能长叹一声后满心不安地在走廊里焦急地走来走去，全福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走廊安静得可怕！偶尔传来护士奔跑的脚步声。

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对于全福而言仿佛度过了漫长的二十年，这段时间他是何等的煎熬？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他不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满心期待媳妇能够活着！

“嘎吱！”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先走了出来，全福发疯似的冲过去一把抓住医生的胳膊:“我媳妇咋样？” 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顺着眼角滑落。

医生轻轻拍拍全福的肩膀:“放心吧！你媳妇的命算是保住了，但身体极度虚弱，需要好好调养，还年轻，孩子以后会有的！”全福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对大夫千恩万谢，激动的差点给医生跪下。

随着门再次缓缓打开，依黎被护士小心翼翼地推了出来，全福迫不及待地冲过去，紧紧拉着媳妇的手不停地说着:“媳妇你哪里疼？你想吃什么？”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跟着护士推着依黎进了病房。

穆主任等全福情绪稍微平复后，拉了把椅子坐在依黎身旁，这孩子，脸色苍白如纸，紧闭双眼，原本就消瘦的身体，如今被折腾得不成样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穆主任打心底里疼惜她，可眼下不是了解事情的时候，一切等依黎好起来再说吧。

依黎迷迷糊糊中，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耳边似乎传来马的嘶鸣声，车轮的滚动声，还有婴儿的啼哭声，如此凄惨，如此悲凉，如此令人心碎，不知过了多久，又隐约听到了亲人深情地呼唤声，是爹娘吗？不，不对，是全福，全福在叫我！全福在叫我！突然，眼前浮现出一张狰狞的脸，对着她肆意嬉笑，是周有，她害怕极了！她恐惧极了！她拼命地躲！她拼命地退！退！一脚踩空，她向悬崖谷底绝望地坠落，“啊——”她惊恐地尖叫一声，这一声在夜深人静的医院里，响彻云霄，依黎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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