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相遇

天波易谢，寸暑难留。岁月恰似一阵疾风，吹过滔滔黄河，拂过田间阡陌，悄然间留下时光的印记。

冬季来临，乐善村被皑皑白雪所覆盖，仿佛被一床洁白的绒被轻柔地拥抱着，一切都显得那般静谧祥和。雪花悠悠飘落，犹如来自天空的仙子，轻盈地舞动身姿，落在枝头，落在屋顶，落在大地，也落在了全福的心底，令他不禁颤抖了一下，打了个冷颤。

他把穿了好几个冬天的旧棉袄裹得更紧了些，却依旧难以抵御那刺骨的寒冷。四处开裂的房屋，预示着今年将会是个极度寒冷的冬天。

全福不停地搓着双手，用嘴往手上哈着热气。

全福正思考着今天要不要去镇上，于是出门查看这糟糕的天气，试着来回走了几圈，雪不算深，也不算滑，而且发觉脚变得暖和多了。

他高兴起来，不再犹豫。

“哎！走！去镇上。”主意已定，立刻回屋，挎起箱子，带着哥哥出发了。

漫长的小路，绵延的山脉，奔腾不息的黄河，此时都静静地沉睡在这茫茫天地之中。只有两个不太协调的身影在这片孤寂里前行，身后留下了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这是岁月的留痕，这是生活的见证。

镇上并没有因为天气的缘故少了任何一位卖家，也没有因为稀少的顾客而停止吆喝，叫卖声仍旧此起彼伏，只是顾客着实少得可怜。

全福心想，大概都是一群和我一样艰难谋生的人吧！他叹了口气，赶忙支起自己的家伙什，哥哥照旧，继续摇起了他的铃铛。

转眼间半天过去了，铃铛声不再清脆动听，全福自己都听得厌烦了，觉得刺耳极了！

“哥，别摇了！”听到全福不让他摇了，哥哥挺高兴，说实话，他也摇累了。可他心里也清楚，一个糖人儿都没卖出去。

他靠近全福身边，搓着手嘟囔着：“没，没卖掉。”

全福没有吭声，也搓了搓被冻僵的手，兄弟俩的脸都红通通的。“哥，在地上动动脚。”说着他动了起来，绕着箱子来回走动，全有学着他的样子也走了起来，慢慢地身子有了一些暖意。

“咯吱——咯吱——”远处传来踩雪行走的声音，全福停下脚步顺着声音望去。一个身影从东向西走来，好呀，生意来了！他满心欢喜，立刻摇起铃铛，他感觉这铃铛声又恢复了往昔的清脆悦耳。他急忙把铃铛递给哥哥后，自己取出模具，拿出材料，专心致志地做起了糖人儿。

身影越来越近，她似乎也听到了铃铛声，停下蹒跚的步伐，朝着这个方向望过来，她看了许久，好像被全福的手艺吸引住了，又好像是饥饿作祟，让她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在她的注视下，全福的糖人儿做好了，她朝这边挪了两步又停住了，转身向西走去，刚走几步，她好像下定了决心又转过身来，但并没有急切地走过来，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过来。

全福有些着急了，自己急匆匆地做好了糖人儿，怎么着也得卖出一个呀！想到这里，他朝着那边挥挥手，喊道：“糖人儿，现做的，要不要尝尝，保证甜！”看着对方还在犹豫，他急了，又喊道：“这么冷的天，歇歇脚，先吃个糖人儿，看旁边还有茶水，喝口茶暖暖身子，再赶路也不迟。”

老实人终归是老实人，一句话喊了好几遍，或许全福的热情温暖了她的心，也或许她本来就打算过来，真的心动了，她终于挪动脚步，朝着全福走了过来，别提全福有多高兴了，消磨了半天的时间，总算要开张了。兄弟俩目不转睛地盯着，生怕这唯一的顾客改变主意，这一盯不要紧，他发现走过来的是一位姑娘，而且脚步迟缓，看起来很吃力的样子，他没有多想，拿出了十二万分的热情来招呼这位姑娘。

姑娘大概二十岁左右，身着一件破旧短小的棉袄，扎着一根麻花辫，头上围着一块蓝色的围巾，也失去了原本鲜亮的颜色变得灰白陈旧，短小的棉裤裤腿落在脚腕处，露出来的一截已经冻得通红，再看脚上的鞋子裂了一个大口子，全福心里猛地一惊，这，这，跟逃难似的，他想起了几个月前的自己。他发现姑娘这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衫，并没有掩盖住她的美丽容貌，清瘦苍白的脸庞，柳叶般的眉毛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睫毛微微上翘，十分美丽！姑娘看到全福在看她，赶忙低下头。

“哦，姑娘你要个糖人儿吗？”全福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赶忙招呼她买个糖人儿。

姑娘抬起头，但是没有说话。

“姑娘，你喜欢哪一个？”全福继续热情地询问着。

姑娘抿了抿嘴唇，看了看全福，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全有，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转身准备离开。

她抿嘴的那一刻，全福似乎明白了其中的缘由，这是他们兄弟俩曾经经历过的，他太清楚了，好在现在还能填饱肚子。

想到这里，他赶忙上前拦住了她：“姑娘，你别走，我送你一个糖人儿，不要钱？”姑娘愣了一下。

“真的！真的不要钱，我知道姑娘肯定有难处。”说着，全福马上将做好的糖人儿摘下来递给她，姑娘看了看，又抿了抿嘴，她实在是太饿了，也许很久都没有吃东西了。

姑娘犹豫了片刻，缓缓地伸出手，接过了糖人儿，全福憨憨地笑了：“吃吧！”

她一改之前的矜持，把糖人儿送到嘴边咬了一大口，一丝久违的甜蜜瞬间传遍全身，那一刻，姑娘闭上眼睛，享受着这许久未有的甜蜜！剩下的她没有像刚才那样大口咬，而是用舌尖慢慢地一点点品尝。

此情此景，勾起了全福心中无数的酸楚，他快步走向卖包子的地方，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三个热气腾腾的大包子。

“给你！吃吧，你应该饿了吧？”全福把包子递到她面前。

姑娘看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咽了咽口水，她急忙接过来，迅速摊开外面包着的纸，拿起一个便头也不抬地吃了起来，全福看着她，既觉得可怜，又感到心酸，她肯定是饿坏了，也许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她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还是和自己一样无依无靠。

包子吃完了，人也似乎精神了许多，刚才那双空洞的眼睛好像也有了神采，浑身充满了一股力量。她用手擦了擦嘴，眨了眨她的大眼睛，朝全福深深地鞠了一躬：“大哥，谢谢！谢谢！”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水雾。

全福像是受到了惊吓似的往后退了一步，连忙摆手：“不，不，不，不用谢，不用谢，我也是苦命之人，帮帮忙是应该的，应该的。”

谢过全福后，姑娘转身向西走去，全福望着姑娘孤独的背影，心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跑到包子摊又买了三个大包子包好，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把包子塞到姑娘手里：“拿着，路上吃。”姑娘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忠厚老实的小伙子，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她欲言又止，转身离开了。

兄弟俩又挨了一下午的冻，眼看着夕阳就要落山了，一个糖人儿也没有卖出去，哎，今天这生意是没法开张了，没指望了，回家吧！

全福想到这里，迅速把家伙什收拾好，向哥哥招呼一声：“走，咱们回家。”

他俩咯吱咯吱地踩着厚厚的雪，带着满身的疲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刚出了街口，转过墙角，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了他的视线，她蜷缩在墙角，不停地颤抖，零零散散的雪花飘落在她的头上、肩上、身上。

全福快步走上前：“姑娘，你怎么在这儿蹲着？天就要黑了，你回家吧！”

“我没有家，也没有地方住。”姑娘低声嘟囔了一句。

“嗨！那你一个姑娘家，在这儿可不行啊，又危险又冷！”全福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身上仅有的一点钱也都买包子了，这可怎么办呢？

“姑娘，我今天出门身上没带多少钱，仅有的刚才都买包子了，现在也帮不了你了。

“大哥，你带我走吧，你要是不嫌弃，我跟着你做你的媳妇。”姑娘突然站起来说了这么一句话，给全福来了个措手不及，他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缓过神来，他急忙摆手：“不行不行，不行。”一连串的不行，让姑娘有些失落，她低下头，但嘴里还是又问了一句：“大哥，你嫌弃我？”

“不不不！”全福又摆手，“不瞒你姑娘，我们兄弟俩也是苦命人，刚有个安身的地方，你也看到了，就靠这点手艺挣几个钱糊口，有一顿没一顿的。”

全福叹了口气接着说：“你再看看我哥，腿不方便不说，这里也是……”他指着自己的脑袋没有继续说下去。

姑娘看了看全有，转头对全福说：“这都不是问题，我不怕，我会帮你一起照顾。”

“你会被我们兄弟俩拖累的。”全福无奈地摇摇头，对于一个已经三十岁的小伙子来说，娶个媳妇成个家，这是做梦都在想的事，可全福从来没想过，也不敢想，他知道哪家的好姑娘会愿意跟着他，穷就不说了，还有哥哥这么个负担，谁能看得上？谁又愿意跟着吃苦？可眼前这个姑娘？唉，他还是不敢想。

“大哥，就让我跟着你吧，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只要有口饭吃就行，我和你一起卖糖人儿，日子会好起来的！”姑娘诚恳地说道。

全福望着姑娘湿润的眼睛，满脸的期待。

“全福……让……让她跟……咱们回去。”全有拉着全福的胳膊叫嚷着。就连哥哥都说话了，他也是觉得她可怜吧？或者说他也希望全福能娶到媳妇，他也清楚眼前就有个愿意跟着吃苦的姑娘，这不挺好吗？是啊，是该成个家了，就这么定了，这样我有了媳妇，她也有了家。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全福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兄弟俩带着姑娘一起回家了，不知冥冥之中等待他们的是幸福还是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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