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卖糖人儿

清晨时分，熹微晨光穿透老屋屋顶腐朽椽子间的破洞，一束淡金色光柱斜斜垂落，尘埃在光线里悠悠浮动，轻轻铺在全福疲惫的面庞上。他缓缓睁开眼，揉了揉酸胀发沉的眼皮。这一夜，是漂泊许久以来睡得最安稳踏实的一回。连日积压的委屈暂且放下，心底慢慢筹谋往后的日子，他心里立下目标，要重新把父亲传授的糖人儿手艺拿起来，踏踏实实地讨一份生计，拼尽全力过上安稳日子。

他猛地坐起身，骨头关节发出轻微的酸响，伸手轻轻推了推身旁蜷缩的大哥：“哥，起来啦。咱今天先把屋子简单修整一下，把头顶这个窟窿堵上，以后下雨天，咱们也能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全有一听见要修补屋顶的破洞，一下子翻身坐起，眼底带着几分不敢相信，磕磕绊绊问道：“全……福，那，那咱们不走啦？”

全福侧头看着哥哥，目光落在那条行动不便的腿上，一阵酸涩猛地攥紧心口，他重重点头：“不走了！从今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

全有高兴得像个孩子，撑着地面站起身，一瘸一拐在屋内来回走动。片刻后，他忽然停下脚步，脸上的欢喜慢慢褪去，眉头拧起，低声嘟囔：“他……他们会……不会……把咱们赶走？”

这份担忧，全福早已反复想过。连心思单纯的哥哥都能想到的难处，他又怎么会不曾辗转不安。可他实在没有别的去处，继续流浪、夜宿桥洞？自己吃苦还能咬牙硬扛，身有残疾的哥哥，哪里经得起长久颠沛。

他抬眼打量这间废弃土屋，地处庄子最边缘，平日里很少有人来。能多待一天，便是一天的容身之处。

全福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哥，别担心，咱们安分守己，不去招惹别人。”

说干就干。屋外河滩散落着不少别人丢弃的破旧木板、干枯茅草，墙根还堆着风化的黄泥。全福先找来几根朽木搭起简易木梯，小心翼翼爬上去检查洞口。屋顶瓦片碎了好几片，椽子也朽了一截，冷风顺着缺口呼呼灌进屋内。

他一趟趟往返捡拾材料，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磨出细小的血痕，他全然不觉。先将干枯茅草层层铺在破洞底层，再拼上捡来的薄木板压住，最后和了一捧黄泥，仔细封死木板四周的缝隙。全有没法上高处，就蹲在下边，帮他递茅草、捡拾碎石，时不时仰着头紧张地张望，嘴里不停叮嘱他小心。

忙活整整一个上午，屋顶的窟窿总算封堵妥当。俩人又找来破旧扫帚，清扫满地蛛网与枯枝败叶，铲掉墙根滋生的杂草，把歪斜的半扇木门扶正。简陋的小屋算不上像样，却好歹能隔绝风雨，成了兄弟俩人临时的住处。

望着收拾干净、不再漏风的屋子，全福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地露出憨厚的笑容。

消息传得比风还要快。短短两天，乐善庄边上这间连孩子捉迷藏都嫌弃的破屋，常年老鼠野猫、虫蚁丛生的废弃土房，住进两个外乡人的事，传遍了周边。

好奇的村民站在门口张望几眼便转身离开；好事者围上来打探兄弟二人的来历；多事之人叉着腰横眉竖眼地出言呵斥；也有心善的乡亲，轻声询问他们是否需要搭把手。

面对来来往往的众人，全福始终陪着笑脸，耐心解释，虚心倾听，遇到善意便诚恳道谢。他不敢争辩，心中时刻悬着一块大石头，最坏的念头在脑子里反复盘旋：或许用不了多久，他和哥哥又要重新踏上流浪的路。

出人意料的是，周有再没有上门找事儿。自从先前和穆主任谈话之后，他安分了不少。听说兄弟二人落脚破屋的消息，他只是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接连抽了好几支烟，面上看不出喜怒，没人猜透他心底盘算。

闲谈八卦、家长理短本就是乡里百姓的日常，这件事很快传到穆主任耳中。身为一村的负责人，上次发生的冲突始终让她心怀愧疚，她不愿自己看管的庄子，容不下两个走投无路的苦命人。

得知消息，穆主任心头一喜，立刻放下手头琐事，快步朝着庄子边的破屋赶去。

半扇木门虚掩敞开，经过兄弟俩一番整理，门前杂草清理干净了，总算显出几分整洁。穆主任正要弯腰进门，屋内传来两兄弟低声交谈的声音。

全福正轻声向哥哥描画以后的光景：“哥，明天我出去碰碰运气，捡几块木板，先做一个装糖人工具的木箱。咱们再多拾些废品攒钱，添置些日用物件儿，以后就去镇上卖糖人儿。爹只留给我这一门手艺，如今只能靠着它谋生。”说完，他重重叹了一口气。

“卖……卖糖人儿，我喜欢……卖糖人儿。”一旁的全有似懂非懂，跟着小声附和。

无奈与心酸透过木门飘出来，深深触动门外的穆主任。心底的善意与恻隐让她无法袖手旁观。她抬手理了理鬓发，弯腰迈步走进屋内。

突如其来的穆主任吓了全福一跳，他慌忙站起身，局促地愣在原地。

穆主任连忙抬手安抚：“别害怕，我是乐善庄的主任，听乡亲说起你们，特地过来看看。”

一听是村里的主任，全福心里骤然一沉，下意识认定对方是前来赶他们。他暗自咬牙，与其等着被人撵走，不如主动离开。他伸手拎起身边简陋的布包裹，拉起全有的手腕就要向外走：“主任，我们马上走，马上就走。”

“哎，小兄弟别急着走！”穆主任见状连忙上前，张开双臂拦在门前，伸手取下全福肩上的包裹，“我不是来赶你们的，我是想来帮你们。上次的纠纷我已经严肃教训过周有，他也认识到自己的过错。”

穆主任抬眼望向修补过的屋顶，又环顾简陋破败的四壁，缓缓开口：“你们暂且安心在这里落脚。我回村里找两个匠人，帮你们打个木箱，再给你们置办齐工具。过两日，你们就可以去三里之外的杨柳镇上摆摊卖糖人儿，踏实肯干，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

这番话落在耳中，全福心绪翻涌，万千滋味堵在喉头，激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双手无措地来回搓动，心底感激、惶恐、欣喜交织在一起。滚烫的泪水在眼眶打转，他强忍着没有落下，只有自己清楚，此刻满心酸楚与感动几乎要将他吞没。

穆主任向来言出必行。回到村中，她立刻请来庄子里两名手艺扎实的村民，只用一天时间，便钉好一只结实木箱。又托付细心的大婶前往镇上，采购熬糖、塑形的全套原料与工具。一切置办妥当，穆主任带着几位热心的村民给全福送到土屋。

除了糖人手艺所需要的物件，几个乡亲还送来脸盆、碗筷、旧被褥。稳稳托住兄弟二人飘摇无依的生活。

忠厚的全福一遍又一遍躬身道谢：“谢谢！谢谢大家！”

拿到全套工具，全福片刻不敢耽搁。第二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便扛起木箱，带着哥哥踏上前往镇子的路。

镇子规模不大，每逢集市却十分热闹。绵延上千米的街道两侧，摊贩林立，胭脂水粉、鲜蛋家禽、茶水冰棍、鞋帽布匹、糖果零食应有尽有，人声熙攘。

全福沿街缓步走了一圈，找到一处空当安顿摊位。左边是茶水摊，右侧售卖脂粉，位置开阔，他满意地抿了抿嘴唇。

全有习惯性拿起铜铃轻轻摇晃，清脆叮当声穿透喧闹人群。不多时，摊位前围满看热闹的路人。众人低声议论，孩子们奋力挤开人群，睁大眼睛眼巴巴望着全福的双手。

“快看！”一个小孩扯着同伴惊呼。不过短短一两分钟，一只手握金箍棒、昂首远眺的孙悟空糖人便成型于全福手中。孩子们兴奋拍手，蹦跳叫嚷：“我要，我要这个！”

大人们看得津津有味，孩子捧着晶莹甜润的糖人吃得满心欢喜。

日复一日，平淡的时光缓缓流淌。兄弟二人的糖人生意日渐红火，靠着双手辛勤劳作，生活慢慢改善。他们如约还清了穆主任垫付置办材料的钱款，又添置了各式各样的新模具。

漂泊无依的日子终于暂时画上句点，生活逐步安稳下来。全福望着眼前的一切，露出憨厚知足的笑容。

在他心底，一片崭新的希望，正缓缓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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