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宿破屋

乐善庄的日暮时分，太阳缓缓没入山峦，天边的晚霞映照着黄河水面，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一对孤寂的身影逐渐远去，夕阳下那蹒跚摇晃、一瘸一拐的影子，为这个村庄增添了一缕辛酸。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轮明月挣脱云层，高高地悬挂于天际，如黑幕般的夜空繁星点点。今夜！格外明亮！这无疑是给予哥俩最大的馈赠。

哥哥一瘸一拐，委屈的泪痕依然残留在他洁净的脸颊上。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晃了晃弟弟的胳膊：“全福……全福，咱们……该往哪儿去？”年轻人停下脚步，望着哥哥那落寞又略带惶恐的眼神，内心不由地颤抖了几下：“哥，别怕，有我在，咱们再走走，你饿了？先忍一忍，过会儿咱们就吃东西。”叫全福的弟弟抬起手，用衣袖缓缓擦去哥哥眼角湿润的泪痕。他又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在找寻着什么？哥哥在一旁紧张又满怀期待地等候着。

“哎！哥快看！”忽然，全福兴奋地喊了起来，哥哥的目光也随着他的手指望去，空洞的眼睛瞬间有了一些光亮，“屋子！屋子！咱们有……睡觉的地……方啦！”哥哥仿佛抓到了救命的绳索一般惊喜，像个抢到糖果的小孩一样满脸欢喜。

哥俩径直朝着远处的破房子走去，这是一间荒废许久的陈旧土坯房，位于庄子的边缘，看上去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它的外墙已然破败不堪，脱落的泥皮，折断的窗棂，残缺的门扇，见证了岁月的变迁，屋顶上歪斜的烟囱向世人诉说着它所经历的风雨沧桑。四周杂草丛生，蚂蚱、虫蚁、老鼠、野猫随着哥俩的脚步声，四处逃窜。

哥俩拨开杂草，弯腰走进屋子，猛地一抬头，门檩上的蝼蚁和蜘蛛网扑面而来，牢牢地粘在了脸上。

“全福！全福！”哥哥边呼喊边用手胡乱地抓着自己的脸。

“别慌！别慌！”全福赶忙脱下布衫为哥哥擦拭脸庞，同时用手抹去自己脸上的网丝。

借着月光，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一个干净的角落让哥哥先坐下，他转身出门，拔了一捆杂草，抱回屋里铺开，哥俩坐在草垫上。

全福这时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毕竟是六月的天气，不知何时自己已经满头大汗，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热的还是急的，亦或是累的、苦的。他毫无困意，也没有一点饥饿感。缓了缓，他瞧了瞧随身携带的包裹，这是他哥俩的全部家当，一路挣来的几十块钱，剩下的两张烙饼和两件换洗的衣物。

全福解开包裹拿出了饼，“哥，你先吃！”全福把饼递给哥哥，朝他微微一笑，那笑容真诚、和善、忠厚。

“你也吃！”

“好！”

哥俩一人咬着一张饼，哥哥吃得十分专注，而全福一口一口咬得极为艰难，每咬一口眼角就滑落一滴泪水，这张饼他吃了好久好久，只有老天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夜渐深，异常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呱呱的蛙鸣，啾啾的蝉声。

全福躺在草垫上，透过屋顶的破洞，能够看到布满繁星的天空。他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那些看似渺小却无比璀璨、能够照亮人间的星星，他的内心久久无法平静，他思索着自己的贫困和无奈，想着那些冷漠的目光和嘲讽的话语。他的心中涌起了一阵莫名的酸涩。

“哥！我只是想用这双手为咱俩谋个生计，不骗，不偷，不抢。虽然咱们过得艰难，但一路走来也帮助过他人，可……可是……”全福自顾自地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要是咱爸妈没去矿上干活，如果矿没有塌陷，如果他们还在世……”可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如果，他说不下去了。

“全福，咱们去……去找大姐吧。”全福愣了一下，坐了起来，看看哥，说道：“我也想过找姐，可姐也不容易，咱们去了会不会给她添麻烦？”

“我想去。”哥哥也坐了起来，满是期待地看着全福。全福低下头，指尖摆弄着几根草，来回缠绕着，最后折断扔了出去，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拉起哥哥的手：“好！哥，咱们明天一早就去找姐。”再看哥哥痴痴地笑着：“全福，那……那咱们天一亮就……就出发，行……吗？”看着哥哥费力地挤出这么一句话，像个孩子，心情全写在了脸上，一阵酸楚又涌上心头。

月亮躲进了云层，蛙声止，蝉鸣息，乐善庄已沉沉睡去。

全福毫无睡意，此刻，他终于摆脱了外界的喧嚣，静静地隐匿在这片黑暗之中。

可哥俩未曾想到，在他们走进这间破旧不堪的土屋时，另一间小屋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心灵的追问。

已经点上灯了，两间青砖建成的小屋里，摆放着一张长条方桌，桌上放置着一个方形铁盒子，一个用红绸子包裹着的话筒，瓦数不大的灯泡散发着橘黄色微弱的光线，屋子里显得有些昏暗，一把漆迹斑斑的木头椅子上坐着一位中年妇女。

她是乐善庄的村主任，姓穆，四十多岁，面容清秀，身着一件暗红格子上衣，黑咖色粗布长裤，脚穿一双黑色布鞋，搭配着齐耳短发，整个人显得清爽利落，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一张口两个酒窝让人顿感温暖。庄子里的人都尊敬地称呼她穆主任。

桌子的对面坐着的正是周有，他身子半斜着，一只脚横着翘在另一条腿上，嘴里叼着根快要燃尽的烟卷，突然，他猛吸两口，一团烟雾从口中喷出，瞬间在小屋内弥漫开来，随后，他将烟头在鞋底掐灭，正了正身子：“说吧，主任，啥事儿这么严肃？”

穆主任看了看周有，起身倒了一杯开水，推到他的面前，脸上露出微笑：“你难道不清楚我叫你来是因为什么事儿吗？”

周有嘴一撇，站了起来：“不就是为下午那两个骗子吗？骗小孩儿的，要不是我，谁知道哪家孩子会被拐走。”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再说了主任，从什么时候开始咱这庄子就喜欢上外地人了？咱这庄子自古以来就是姓周的，老一辈儿辛辛苦苦，凭啥就……”

“啪！”还没等周有说完，穆主任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周有吓了一跳，他从来没见过主任发这么大的火，即将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头转向了窗外。

主任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看着周有：“小兄弟，你不小了，从工作上讲，我是你的主任，从人情上说，我也算得上你的大姐。”

周有心头微微一颤，但泛起的波澜瞬间消失，他保持沉默。

主任又坐了下来，接着说道：“你说得没错，这个庄子住着你们姓周的，但它不只属于姓周的，它能够接纳每一个人，每一个家庭，这里世世代代的人都保持着善良、质朴、互助。”主任越说越激动，她看了看周有，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你的勤劳我看在眼里，我也希望你在为人处世方面能够宽容一些，两个老实本分讨生活的孩子，一个还身患残疾，兄弟呀！你怎么能如此狠心呢？这要是传出去，这……这是我们乐善庄干的事儿吗？”

周有听着主任的质问，心里如同翻江倒海般难受，他也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到底是主任的一番话让他感到愧疚还是刺痛了他的灵魂？他真的不明白，似乎也不想弄得太明白。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向门口走去，推开门正要迈出的脚停了下来，后面传来穆主任的声音：“等等。”穆主任快步走过去，来到他身后：“兄弟，九九都七岁了，他在慢慢长大，你这个当爸爸的可是他的榜样啊！”

周有没有吭声，也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里，今夜的星辰让他觉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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