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卖糖人儿的人

黄河畔，有个名为乐善庄的村落。

这是一个古老且静谧的村庄，安然地依偎在大自然的怀抱之中，背后倚靠着层峦叠嶂的阴山山脉，面前怀抱着奔腾不止的黄河水。草原英雄成吉思汗的铁蹄曾在这片土地上纵横驰骋。

悠悠岁月流淌而过，黄河水润泽着这片土地，也养育着乐善村世世代代的人。

这里时光安好。村庄的屋舍依着山峦而建，错落有致，黄土砌成的墙、黑色的瓦顶，与周边的自然景色完美地融合为一体。

清晨，当第一束阳光洒落在古老的石子路上，村民们便开启了新一天的劳作。袅袅升起的炊烟，鸡鸭的鸣叫，虫儿的低吟，锅碗瓢盆的碰撞，共同描绘出一幅宁静且温馨的画面。

乐善庄姓周的居多，据说很早以前，这里仅有几十户周姓人家，村庄当时叫周家庄，后来陆续有从口外流落至此的人在此定居生活，庄子里的人口日益增多，直至如今的几百户人家。而后改名为乐善庄，大概是为了彰显这里的人乐于助人、乐善好施的品质吧！

这一天如同往常一般，村民们匆忙吃过早饭，三三两两扛着锄头朝着村外的田地走去，大伙有说有笑。刚走过村头的小河，一个叫周有的年轻人停下了脚步，朝着大家摆摆手：“嗨！你们瞧！”他抬起手朝着河边指去，“你们瞧，那两个人是干啥的？像是外地人。”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小河边蹲着两个年轻小伙，其中一个将双手伸进河水里，捧起一捧水迅速递到旁边那个人的嘴边，那人笑嘻嘻地把嘴凑过去，猛灌了几口，依旧笑嘻嘻地看着给他喂水的人。在他们身后放置着一个破烂不堪的木头箱子，箱子上似乎插着某些东西？

这庄子已经有好些年没来过陌生人了，周有心里这般想着，好奇心驱使他向这两个陌生人靠近。

“嗨！你们从哪儿来？是做什么的？来我们这儿干啥？”周有的话语中充满了戒备，脸上毫无善意。

捧水的年轻人，顿时呆住了，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吓到了，他把即将送进自己嘴里的水又反手倒回了河里。

身旁的另一位年轻人惊慌地向捧水的人靠近了些，刚才那笑嘻嘻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恐、慌张和不知所措。

年轻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哥，别怕，别怕，有我……有我。”他站起身来，上下打量着眼前问话的小伙子。

周有把肩上扛着的锄头轻轻一甩，倒立在地上，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撑着锄把，等着他回答。

“哦，我是卖糖人的，旁边这位是我哥。”年轻人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周有没吭声，但他的目光始终未从眼前这个陌生人身上移开。年轻人被盯得心里发慌，赶忙又说道：“哦，我们兄弟俩是从外地来的，一路只为谋个生计，这不正好走到这儿了，口渴喝口水，顺便也歇歇脚。”

周有这才看向他的身后，目光从他身上转移到了那个破旧的木箱子上，他迅速扫了一眼，的确上面插着几个残缺不全的冰糖人。

年轻人看了看周有，又回头瞧了瞧那几个糖人，立马转身，从破箱子上挑挑拣拣，最终取下这个看起来相对完整的糖人，笑呵呵地递给小伙子：“我这儿还剩几个，不太好，您将就尝尝，送您了。”满脸的谄媚，满眼的期盼。初次相见，他在谄媚什么？他在期盼什么？或许就是初来乍到的讨好，初来乍到的期待。

周有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邪恶的灵魂难以遮掩他鄙夷的眼神。冷哼一声，提起他的锄头扭头便走，狠狠地丢下一句：“啥东西啊吃啥吃，上别处卖去，别来这儿卖，把孩子吃坏了你等着。”

手中举起的糖人停滞在空中，停在年轻人的眼前，他没想到他们兄弟俩连舌头都不舍得舔一下，视若珍宝的糖人，在别人眼中竟是如此令人厌恶的东西。

年轻人的眼前瞬间蒙上了一层雾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哥哥，一个走路都不顺畅，智力还有些障碍的哥哥，别说是商量事情了，就连诉诉苦、倒倒苦水都指望不上，他毫无办法，却又不忍心让哥哥看到自己伤心难过。

他累了，一屁股坐到地上，想想兄弟俩身无分文，从口里到口外，一路上沿街乞讨，住破庙，钻桥洞，捡破烂，才换来这么一个破箱子，只想凭借这双手谋个生活，有朝一日能为兄弟俩找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怎么就这么难？一路上受尽了白眼，遭遇了辱骂，一路颠簸到了这里。

年轻人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物，兄弟俩虽说穿着一身洗得已经泛白的粗布衣衫，但依旧整洁利落。

“哥，咱们就在这儿卖了，您瞧瞧这黄河水，黄河水养人啊！”看似充满希望又似透着无奈。

哥哥抬起头痴痴地笑着，那笑很纯净，就像他纯净的灵魂。

年轻人背起破木箱，牵着哥哥的手，兄弟俩径直朝着村庄里走去。

哥哥手里痴痴地摇着铃铛，年轻人大声吆喝：“糖人，现做的糖人，又甜又脆。孙悟空，猪八戒，白龙马……要啥样做啥样，喜欢的小孩儿出来瞧瞧。”

兄弟俩走街串巷，走走停停，没一会儿工夫，小孩子还真被喊出来不少。轰！孩子们一下子将他俩围了个严严实实，那一双双小手高高举过头顶，一张张小嘴叭叭嚷着：“我要孙悟空。”“我要白龙马” “我要小白兔子” 好不热闹。这群孩子生怕被别人抢走似的，你争我夺，你拥我挤，互不相让。

“哇——” 突然人群中传来了尖锐的哭声，孩子们的吵闹声戛然而止，举起的小手停在半空，踮起的小脚也忘了放下。

年轻人也被惊到了，连忙放下手中做了一半的糖人，快步上前，扶起趴在地上的小孩，拍拍孩子身上的尘土，揉揉孩子的额头，不停地安抚着：“别哭别哭，孩子乖，哥哥送你一个孙悟空的糖人好不好？”孩子瞬间止住了哭声，但仍在委屈地抽泣着。

年轻人又重新拿起刚才做了一半的糖人，继续制作，他想把这个糖人送给哭泣的孩子，眼看糖人就要做好了，突然，从孩子们中间冲出来一个小伙子。

“你他妈活腻歪了吗？”话音未落，破木箱已被掀翻在地，糖人散落一地，摔得粉碎，此刻，破碎的不只是糖人，还有兄弟俩伤痕累累的心。

孩子们叫嚷着四散跑开：“九九爸爸打人了，九九爸爸打人了。”

兄弟俩愣愣地站在那里，哥哥早已吓得浑身发抖，躲在了年轻人的身后。

“为啥啊！这究竟是为啥呀？”年轻人嘴唇发紫，气得微微颤抖，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他认出眼前的这个小伙子正是在河边遇到的那位。

他就是周有，庄子里出了名的不好招惹。“谁准许你卖这破烂玩意？要不是这破烂玩意，我孩子能哭啊？”那吼声，那眼神，犹如一只发狂的豹子，仿佛要将兄弟俩生吞活剥一般，一只大脚顺势踩上了一个破碎的糖人，又用脚尖使劲狠狠地拧了几下，一只原本已经破碎的白龙马变得更加粉碎。

“天黑之前滚出庄子！” 周有又丢下一句话后带着他的宝贝儿子扬长而去。

在孩子们的奔走呼喊下，此时，看热闹的人已经围了一圈，有的窃窃私语，不知在谈论些什么，有的在劝兄弟俩：“唉！你们赶紧收拾收拾走吧，去别的村庄卖吧！” 也有的好心人在帮忙收拾地上的残局，然而，原本就破旧不堪的木箱子，被摔得粉碎，想要恢复原状，看来是不可能了，一位老太太手里捧着几根折断的木棍，摇摇头，叹口气，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唉——” 年轻人长叹一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不停地来回搓动。哥哥双眼空洞，呆呆地望着那灰暗的天空，两只孤雁嗷嗷叫着从头顶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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