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好花红哟好花红呀

好花生长于刺梨蓬哟

好花生长在刺梨树上哟

哪朵朝着阳光哪朵红哟

嘿 哪朵属于我呀

嘿 哪朵向着阳开哟

……

哪朵红哟哟哟咦哟咦

哪朵鲜哎

金花丢失还能再有嘛

情意丢失不会再来哎

在那幽深静谧的山谷上空，悠悠飘荡着恰似银铃般的歌声，那声音纯净得毫无瑕疵、澄澈得宛如水晶、甜美得令人心醉，每一个音符都浸润着幸福的气息，枝头的黄鹂、百灵仿佛也被深深吸引，沉醉其中，忘却了自己那轻柔的吟鸣啭。

这一天是农历的六月初六，对于居住在贵州村寨的布依族人而言，这是他们最为重要的节日，当地称之为“小年”。

太阳刚刚冒出地平线，天空才刚刚泛起鱼肚白，村寨之中鸡鸣犬吠，烟雾弥漫。族长敲响沉重的铜锣，各家各户携带着五色糯米饭、三角粽子、雄鸡、纸马等祭祀用品，带着小孩，三五成群地来到自家秧田田坎的水出口处，燃香倒酒杀鸡祭田，将鸡血滴在纸马上，插上纸马。其意为雄鸡吃光蝗虫，粮食得以丰收，马都驮不完，寓意着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一个名叫蓝依梨的女孩亦是如此，陪同她的爹娘和阿弟参与祭祀活动。

她将长辫盘起，头顶花帕，身着青色衣褂，搭配蓝黑色的百褶长裙，系着青布围腰，一朵白莲花在围裙上绽放，脚上穿着翘鼻子满绣花鞋，一举一动间，仪态端庄大方，眉眼顾盼间，美丽且聪慧。

祭祀结束，她伸出如白玉般柔软的手指轻轻整理衣裙，站起身来，搀扶着爹娘：“娘，接下来咱们该去躲山啦！”那银铃般清脆的声音让人知晓这是个活泼且俏皮的布依家姑娘。

主祭人又带领着寨子里的男女老少，提着鸡鸭鱼肉来到了寨子外的山坡上，驱赶邪祟，而后开始畅叙古今……

夕阳西下时，寨子里的人们，一家一户席地而坐，打开饭箩，取出香气扑鼻的美酒和饭菜，相互邀请做客，一直等到“祭山神”的地方传来“分肉了！分肉了！”的呼喊声，人们才挑选出身体强壮的人，分成四组，到“祭山神”处抬回四只牛腿。

与往年相同，主祭人说道：“其余的人，都可以回去了，回去后各家再派人到寨里领取‘祭山神’的牛肉。”

蓝依梨家的牛肉是由她去领取的，原本依照规矩应当派男孩子去，然而今年，她阿弟拗不过她，只好顺势而为，在姐姐面前卖个好：“娘，得了，就让阿姐去吧。”随后向阿姐使了个眼色。

“嘻嘻，多谢阿弟。”俏皮的眼神连阿娘都无法拒绝。

蓝依梨美滋滋地领回了牛肉。

她拍拍那如玉脂膏般白嫩的手，朝着阿弟眨了眨如葡萄似的大眼睛，那向上翻翘的睫毛仿佛都会传递情意：“阿弟，今晚要不要去参加歌舞会？”

“一年一次，如此重大的节日，咱们怎能不去？”深知姐姐的阿弟毫不犹豫地回应着，“阿姐今晚必定是歌舞会上最为璀璨夺目的那颗星。”

听着阿弟对自己的夸赞，蓝依梨自然是满心欢喜，她知晓从小时候起，不仅爹娘对她宠爱有加，就连这个弟弟也让着她、护着她，让她成为了这个寨子里的公主。

一种优越之感，一种骄傲之情，一种自信之态在她的心中逐渐萌生、滋长、结果。从此，骄傲、自尊、刚烈与她如影随形。

夜幕降临，一弯明月不知因何躲进了云层，星星也忽明忽暗，似乎难以穿透这厚重的黑暗云层与地面燃烧的篝火相互呼应。

起风了，树木发出沙沙声，篝火烈烈燃烧，不时传来木材烧焦的滋滋声，黑暗而幽静的山谷被少男少女的歌声打破，篝火旁，纺织舞、刷把舞、糠包舞精彩纷呈，尽情展现。火焰映红了她们的脸庞，脸上洋溢着甜蜜幸福的笑容，灿烂且无邪。

“好花红哎好花红哟……”歌声穿越山谷，冲破云霄，那般清脆动听，犹如百灵欢唱，好似银铃飘荡。

“蓝依梨！蓝依梨！”人群中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呼喊，这是年少的呼喊！这是青春的狂欢！

歌声一浪高过一浪，热情一波胜过一波，整个村寨沉浸于一片欢乐的海洋之中，此刻，似乎忘却了日月，忘却了天地，忘却了自我……

突然，狂风猛地刮起，头顶上传来一声巨响，大地剧烈颤抖，山在摇晃，地在旋转，天空中的轰鸣声一声比一声高。

她们的笑声骤然停止，惊恐的神情在脸上浮现，相互抱作一团，继而又松开四处逃窜，女孩子们尖叫着：“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阿姐！阿姐！”混乱的人群中阿弟急切地呼唤着蓝依梨，他摇晃着身体，奔跑着，继续呼喊着。

风依旧在疯狂怒吼，地仍然在晃动，雨如瓢泼般直泻而下，人群在尖叫声中四处奔逃，阿弟凄厉的呼喊声被无情地淹没在了狂风暴雨之中。

蓝依梨在混乱中跌倒，爬起，又跌倒，满脸的泥水掩盖了她美丽的容颜，白玉般的手指，紧紧抠在泥土中，已被逃窜的人群踩踏得血肉模糊。

“阿弟！阿——弟！”她用力呼喊着阿弟，但此刻，她的喊声是如此微弱，如此无力。

她努力想要站起来，可全身使不上劲，她干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任凭狂风肆虐，任凭暴雨摧残。她只是静静地趴着，想着，想着她疼爱的阿弟，想着她亲爱的爹娘。她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族人被地面的裂缝吞没，她眼睁睁地看着一座座房屋坍塌。泪水、雨水、泥水模糊了她的双眼。

“爹——娘——阿弟——”无论怎样撕心裂肺地呼喊，都无法穿透这如魔鬼般的夜空。

就这样，她们的家园在她们的狂欢声中，尖叫声中，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瞬间崩塌、毁坏，化为了一片废墟。

蓝依梨和她的族人一样，脸上满是恐惧和无助，但她们紧紧依靠在一起，共同面对这场灾难。

她未曾想到，她们的歌声变成了哀号，但她明白自己不能倒下。

地突然停止了晃动，雨似乎也变小了，轰鸣声渐渐远去。此刻，世界极其安静，安静得令人害怕。

蓝依梨缓缓站了起来，眼睛不停地四处张望，试图在一片混乱中找寻到什么？她朝着不远处的村寨走去，那里有她的阿爹阿娘。

跌跌撞撞，越过废墟，她一边拨开木棍、瓦砾，一边大声呼喊着：“阿爹，阿娘，阿弟。”

回应她的只有耳边呼呼作响的风声。

手指疼到失去知觉，眼泪流到干涸，她依旧不顾一切地找寻着。

突然，又一声震天动地的轰响，她顺着声音望去，不远处一堵高墙朝着她这边黑压压地涌来。

蓝依梨瞬间目光呆滞，惊恐地张大嘴巴：“山体滑坡了！”可她张大的嘴巴几乎发不出声音。

等她反应过来，朝着反方向拼命奔跑时，夹杂着山石泥土的洪流已经将她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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