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天刚蒙蒙亮。
廖家院子里的泥地还泛着夜露,墙根处的几株野草湿漉漉地贴在地上。一只芦花母鸡从鸡窝里钻出来,低着头在柴堆旁啄了几下,忽然被一股青烟呛得扑扇着翅膀跑开。
院子中央铺着几片破瓦。
一小捆晒干的麦秸堆在瓦片上,火苗顺着枯黄的秸秆迅速爬开。细小的火星噼啪跳起,转眼又落进灰白色的烟里。
廖子然蹲在火堆旁,手里握着一根细树枝,将几根没有烧透的麦秸拨回火心。
【检测到宿主正在制作草木灰。】
【友情提示:宿主目前仍处于病后恢复期。】
系统文字悄然浮现在视野边缘。
廖子然盯着火堆,在心中随口道:“我已经躺了两日,再躺下去,骨头都要软了。”
【恢复体力与骨骼软化没有直接关系。】
“你听不懂比喻?”
【本系统能够识别常见修辞。】
【但宿主当前表述并不严谨。】
廖子然拿树枝挑出一截黑炭,不再理它。
清晨的风从院墙缺口钻进来,将青烟吹向灶房。没过多久,灶房的木门便“吱呀”一声打开。
杨月娥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走出来。
她先看了一眼瓦片上的火堆,又看向蹲在旁边的儿子,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你这才安生了几日,又开始折腾什么?”
杨月娥快步走到廖子然身边,没好气地说道。
她嘴上责怪,手却先伸向儿子的额头。
掌心贴了一会儿。
确认没有发热,妇人的神色才稍微缓和。
“娘,我昨日不是跟您说过吗?”廖子然抬手指了指瓦片,耐心解释道,“我要试做鲜面,得先烧一份干净的麦秸灰。”
“我只听你说要做面,可没听你说天不亮就蹲在院子里放火。”
杨月娥瞪了他一眼,随即俯身夺过他手中的树枝。
“往后站些,烟全扑你脸上了。”
“马上就烧好了。”
“马上也用不着你守着。”
杨月娥用树枝拨了拨火堆,头也不抬地说道:“烧个麦秸而已,难不成少看一眼,它还能长腿跑了?”
廖子然笑了笑,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这两日他恢复得不错,走路已经不再发飘,只是蹲得太久,双腿依旧有些发麻。
他往后退了两步,随口说道:“要是让里面混进没烧透的炭,泡出的灰水便容易带苦味。”
杨月娥挑出一根黑梗,放到旁边的泥地上。
“既然知道会苦,就更该让我来。”
她抬眼看向儿子,语气稍缓。
“娘在灶边忙了二十多年,还分不清灰和炭?”
廖子然没有争辩,只搬来一条矮凳,在旁边坐下。
杨月娥见他这次还算听话,脸色也好看了一些。
“这灰水做面的方法,是醉仙楼里学的?”她一边拨火,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
廖子然早已想好了说辞。
“在后厨听人提起过。”
他说完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只是醉仙楼不做这种面,我以前也没真正试过。”
这句话半真半假。
原主确实在醉仙楼后厨待了两年,也见过不少厨役与采买往来。偶尔听人说起一种陌生做法,并不突兀。
杨月娥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将几根没有烧透的硬梗夹出去,淡淡地说道:“没试过便慢些做。家里的麦粉经不起你一盆一盆地糟蹋。”
“今日只试半斤。”
“半斤也是粮食。”
“真做坏了,我吃掉。”
“苦得下不了嘴,你也吃?”
杨月娥回头瞥了他一眼。
廖子然沉默一下,认真说道:“那就切碎喂猪。”
“到头来还是猪占便宜。”
杨月娥嘴角微微动了动,语气却依旧不客气。
母子二人说话间,麦秸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瓦片上只剩下一层蓬松的灰白细灰,夹杂在里面的黑炭全被杨月娥挑了出去。
灶房门边忽然探出一颗乱蓬蓬的小脑袋。
沫沫揉着眼睛,扶住门框问道:“娘,你们在烧什么?”
“烧灰。”
杨月娥随口答道。
沫沫的眼睛慢慢睁大。
她低头看了看火堆,又看看廖子然,试探着问道:“二哥,咱家已经穷得要吃灰了吗?”
廖子然一时没有接上话。
杨月娥握着树枝的手也顿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抬手点了点女儿的脑门,哭笑不得地说道:“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村头的石头哥说,没饭吃就只能吃灰。”
沫沫捂着额头,一脸认真地回答。
“石头自己成日挂着两条鼻涕,他懂什么?”
杨月娥把最后一点灰拨进陶罐,催促道:“先去穿好鞋,再把头发梳了。披头散发地往灶房钻,小心把头发燎了。”
沫沫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左脚的鞋只套进去一半。
她赶紧退回门内,单脚跳了两下,把鞋跟踩稳。
没过多久,小姑娘又从门后探出脸来。
“二哥,灰真的能做面吗?”
“不能直接做。”
廖子然端起陶罐,一边往灶房走,一边解释道:“先拿滚水泡,再等灰沉下去。最后只用上面的清水和面。”
沫沫跟在他身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灰沉下去以后,是不是就淹死了?”
“……”
廖子然脚步一顿。
杨月娥端着烧水的铁壶从后面进来,忍着笑说道:“灰本来就是死的,淹不死。”
沫沫恍然大悟。
“那它不怕水。”
“你也不怕水。”
杨月娥把铁壶放到灶台上,转头看向女儿,“现在去洗脸。”
沫沫不情不愿地往水缸边走去。
廖子然则将麦秸灰倒进一只洗净的小陶罐。
一勺灰。
十勺滚水。
热水刚刚冲入罐中,灰烬便猛地翻涌起来。原本清亮的水瞬间变成灰黄色,一股淡淡的草木气味也随之升起。
杨月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疑惑地说道:“这水浑成这样,你确定能入口?”
“现在当然不能。”
廖子然用木勺缓缓搅动,随口说道:“先放四个时辰,等灰全部沉下去。之后再过滤两三遍,只取清液。”
“要等这么久?”
“灰水越清,做出的面越稳妥。”
杨月娥闻言,从墙边取来一块洗净的薄木板,盖住陶罐。
她将罐子搬到屋檐下的阴凉处,又在旁边扣上一只破竹篮,防止家里的鸡靠近。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腰,拍掉手上的灰。
“灰要等四个时辰,你也回屋歇着。”
杨月娥转身看着廖子然,语气不容商量。
“娘,我这两日已经——”
“已经什么?”
杨月娥抱起双臂,似笑非笑地问道:“昨日是谁多劈了几根柴,晚上手酸得连碗都端不稳?”
廖子然神情一僵。
坐在水缸边洗脸的沫沫立刻扭过头,兴奋地说道:“是二哥!”
“洗你的脸。”
廖子然没好气地说道。
沫沫赶紧转回去,肩膀却一抖一抖,显然正在偷笑。
杨月娥也勾了勾嘴角。
“回去躺着。”
她摆了摆手,随口道:“午后要和面,留着力气折腾那半斤麦粉。”
廖子然只能回屋。
这一觉睡得不算沉。
院子里的声音隔着门板断断续续传来。
廖大山扛着锄头出门时,似乎看见了屋檐下的陶罐,低声问了句:“那里泡着什么?”
“你二儿子弄的灰水。”
杨月娥正在扫院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说是能做一种鲜面。”
院外安静片刻。
廖大山随后沉声道:“那便让他试。”
“你们父子两个倒是一条心。”
杨月娥嘴里抱怨,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却轻快了一些。
临近午时,日光已经越过院墙。
廖子然再次出来时,陶罐里的灰水已经完全静了下来。
底部沉着一层厚厚的灰泥。
上层的水则变成了清透的淡黄色,在日光下泛着极浅的光。
杨月娥正坐在屋檐下缝补衣裳。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向儿子,随口问道:“睡够了?”
“够了。”
廖子然走到陶罐旁边,慢慢蹲下。
杨月娥将针插进线团,起身摸了摸他的额头。
“头还晕吗?”
“不晕。”
“手酸不酸?”
“也不酸了。”
“那便开始吧。”
杨月娥说着,从灶房里拿来一柄小木勺和一块洗净的细麻布。
她在儿子身旁蹲下,指着陶罐问道:“不能直接倒吧?一倒,底下的灰又翻起来了。”
“娘说得对。”
廖子然笑着说道:“得用木勺慢慢舀上面的清液。”
“这种事还用你夸?”
杨月娥嘴上嫌弃,却已经帮他把麻布铺到陶碗上。
第一遍过滤后,麻布上留下一层极细的灰屑。
第二遍,水色明显清亮。
第三遍过滤结束,碗中的液体已经接近清水,只带着一点浅淡的黄色。
杨月娥端起陶碗,对着日光看了一会儿。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轻轻搓动。
“有些滑。”
她若有所思地说道:“确实像碱水。”
“这便能用了。”
廖子然接过陶碗,解释道:“不过每次烧出的草木灰碱性不一样,不能一次倒得太多。得边加边看面团状态。”
杨月娥听完,转头看向墙边的面缸。
她把手按在木盖上,却没有立即掀开。
家里只剩三把糙米。
面缸里这半缸麦粉,已经是廖家最重要的口粮。
用普通清水和面,软些硬些总归能吃。
可碱水要是添多了,整团面便会发黄发苦。
“娘,只取半斤。”
廖子然看出了她的顾虑,轻声说道。
杨月娥沉默片刻,终于掀开木盖。
她用木勺舀出半斤麦粉,倒进陶盆里,一勺也没有多。
“就这些。”
杨月娥重新盖紧面缸,正色说道:“做坏了,今日中午便吃苦面疙瘩。谁做坏的,谁多吃两碗。”
“保证不让娘吃苦的。”
廖子然随口道。
“别贫嘴,先做出来再说。”
杨月娥把陶盆推到他面前。
廖子然先往麦粉中撒入一小撮盐,随后拿起竹筷,将其搅散。
他舀起半勺草木灰水,沿着盆边慢慢淋下。
竹筷随之转动。
干燥的麦粉逐渐聚成细小面絮。
有的像米粒,有的则如同黄豆大小。
廖子然没有急着继续添水,而是抓起一把面絮,用力攥紧。
手指松开时,面絮勉强抱成一团,边缘却很快裂开。
“水少了。”
杨月娥站在旁边看着,随口说道。
“还差一点。”
廖子然点头,又添入小半勺灰水。
这次他搅动得更加仔细。
等到盆中大部分麦粉都变成稍大的面絮,才放下竹筷,伸手将其拢到一起。
面团很硬。
掌根刚刚压下去,边缘便散开一块。
他只能重新将碎面拢回,缓缓向前推压。
按下。
折回。
转过方向,再次推压。
没过多久,额头便渗出细汗。
杨月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拉陶盆。
“我来揉。”
她皱眉说道:“你这不是和面,是在和石头较劲。”
廖子然连忙按住盆沿。
“娘,这一步我得亲手试试,才知道面团到底要硬到什么程度。”
“你以前在醉仙楼没试过?”
“只看过,没亲手做过。”
杨月娥握住陶盆的手没有马上松开。
她盯着儿子微微泛白的指节,沉声问道:“身体撑得住?”
“撑不住我便叫您。”
廖子然态度端正地说道。
“你最好记得这句话。”
杨月娥松开手,没好气地道:“敢为了半斤面把自己累回床上,看我不把这盆面全扣你头上。”
“不敢不敢。”
廖子然立刻认怂。
杨月娥听出他语气中的笑意,抬手作势要打。
“还敢笑?”
廖子然赶紧低下头,继续揉面。
沫沫趴在桌子另一边,捂着嘴偷偷笑起来。
硬面团最初像一块半干的泥。
不肯服帖,也不肯成形。
可随着一次次推压、折叠,散乱的面絮渐渐聚成一团。表面的裂纹一点点减少,掌根压下去时,也能感受到面团内部逐渐形成的韧性。
【初揉完成。】
【当前面团状态:偏硬。】
【筋性建立程度:四十二。】
【建议醒面两刻钟,随后复揉。】
廖子然拧湿一块干净麻布,盖到陶盆上。
沫沫立即伸出手,隔着麻布轻轻拍了一下。
“它也要睡觉?”
小姑娘好奇地问道。
“醒面不是睡觉。”
廖子然解释道:“是让水分慢慢进入面粉里,让面团变得柔和一些。”
沫沫似懂非懂地看着陶盆。
“那还是睡觉。”
她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睡醒也会变得柔和。”
杨月娥正在旁边擦案板,听见这句话,随口道:“你睡醒以后只会喊饿。”
“睡醒本来就要吃饭。”
沫沫理直气壮地说道。
廖子然笑着摇了摇头,开始准备汤底。
五只粗瓷小碗依次摆到桌面。
碗的大小并不相同。
有的缺了一角,有的烧制时留下了一块黑斑,还有一只碗底不平,放在桌上便会轻轻晃动。
廖子然先用木勺给每只碗分入一点猪油。
酱油比昨日少了一些。
盐仍旧只放一小撮。
白胡椒磨碎。
小葱则切成细碎葱花。
杨月娥一边擦碗,一边观察他的动作。
见廖子然前几刀切得略宽,她便指着案板说道:“刀口再收一些。面已经细了,葱花若切得太粗,吃进嘴里便抢味。”
“娘以前在汤饼铺里也这样切?”
廖子然调整握刀的姿势,随口问道。
“你外祖父切得比这个细。”
杨月娥看着逐渐均匀的葱花,轻声说道:“铺子早上客人多,刀工若不稳,一把葱里粗的粗、细的细,撒进碗里便不好看。”
“娘还记得不少。”
“做过的事,哪有那么容易忘。”
杨月娥说完,低头擦拭手里的碗,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刻钟后,廖子然揭开湿布。
原本粗糙开裂的面团已经柔和了许多。
再次揉制时,阻力明显减小。
面团在掌下反复折叠,表面逐渐变得紧实光滑。
杨月娥伸手按了一下。
指腹落下,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这次像样了。”
她点头说道:“比普通汤饼面硬,却也没硬到揉不开。”
廖子然将面团收圆,随口道:“硬些,煮出来才更筋道。”
“光筋道还不够。”
杨月娥收回手,认真说道:“面得吸汤。若是面和汤各走各的,再有劲也不好吃。”
这句话让廖子然微微一怔。
系统给出的高阶配方里,同样提到过汤汁附着。
可杨月娥没有系统。
她只是凭着以前做汤饼的经验,便直接指出了关键。
“娘说得对。”
廖子然点头说道:“所以这次汤底也不能太淡。”
面团放到撒过干粉的案板上。
擀面杖第一次推过去,面团只展开一点,随后便缓缓回缩。
廖子然没有硬压。
他将面皮转过一个方向,重新向外擀开。
每擀几下,便换一次位置。
面皮一点点铺开。
从巴掌大小,变成陶盆大小,最后占去半张案板。
越往后,面皮越薄。
淡黄色面皮下方,已经能隐约看见案板深褐色的木纹。
廖子然的手腕逐渐发酸。
最后几下,擀面杖甚至有些发抖。
杨月娥看在眼里,没有再问,直接伸手压住擀面杖另一端。
“你往前推,我替你稳着。”
她低声说道。
母子二人一左一右。
擀面杖从面皮中央滚向边缘。
再转一个方向,继续推开。
沫沫趴在桌边,看着那张越来越大的面皮,忍不住说道:“二哥,它像一床小被子。”
“不能盖人。”
杨月娥头也不抬地说道:“你敢往身上披,今日便少吃一碗。”
沫沫立即缩回手。
“我只是说像,又没说要盖。”
面皮擀好后,两面撒上干粉,再层层折叠。
廖子然拿起菜刀。
第一刀落下。
略宽。
他停顿一下,将刀往旁边挪开少许。
第二刀便细了一些。
嚓。
嚓。
菜刀触碰案板的声音渐渐连成稳定的节奏。
杨月娥站在桌子另一边,一边收拾剩余麦粉,一边不时抬眼观察。
见儿子的刀口向旁边偏了一些,她便用指节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廖子然听见动静,立刻收稳手腕。
最后一刀落下。
他放下菜刀,双手提起折叠的面条,手腕轻轻一抖。
干粉簌簌落下。
一根根淡黄色鲜面随之舒展开来。
粗细还不完全一致。
却没有粘连。
面条在指间垂落,带着轻微的弹性。靠近之后,还能闻见淡淡的麦香与极轻的草木碱气。
沫沫眼睛一亮。
“真的变成面了!”
她兴奋地说道。
“它本来就是面。”
廖子然将鲜面放回案板,随口道。
“刚才明明还是一张饼。”
“切开便是面。”
沫沫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又问道:“那把烙饼切细,是不是也能变成面?”
杨月娥正在揭锅盖,闻言转身说道:“你敢拿家里的饼试,我就把你也切细了。”
沫沫立刻捂住脑袋。
“不试了。”
锅里的水已经滚开。
白色水汽沿着锅边涌出,灶房里的温度也跟着升高。
廖大山正好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
男人的裤脚卷到膝下,小腿上沾着几块半干的泥。他在门外拍了拍鞋底,才走进灶房。
看见案板上的鲜面,廖大山停下脚步。
“做成了?”
他放下锄头,沉声问道。
“面成了。”
廖子然提起一根面条,轻轻扯了扯。
“还得煮过才知道。”
廖大山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在灶膛旁坐下,用火钳拨开一截烧空的木柴,又添入两根细柴。
“下吧。”
廖大山看着重新旺起来的火,随口说道。
廖子然抖掉面条表面的浮粉,将一小把鲜面放进锅中。
面条入水后,沸腾的水面短暂平静。
几息之后,气泡重新从锅底翻起。
淡黄色面条在滚水里慢慢舒展。
廖子然用长筷贴着锅底轻轻拨动,防止面条互相粘连。
鲜面熟得比挂面快。
可因为刀工尚不稳定,细面与粗面的成熟速度并不一样。
他夹出最粗的一根,用指甲轻轻掐断。
中间还有一道细白芯。
“还差一点。”
廖子然盯着断面说道。
杨月娥看向锅中已经浮起的细面,立即提醒道:“细的快软了,先捞出来。”
“好。”
廖子然应了一声,换上竹笊篱,将浮在最上面的细面先捞进碗中。
廖大山则把一根烧得正旺的柴向外抽出半截。
火势缓缓收小。
剩下的粗面在锅里又滚了十几息。
白芯刚刚消失,廖子然便立即捞面。
滚烫的面汤冲进提前调好的碗底。
凝固的猪油迅速化开。
深褐色酱油被热汤冲散,沿着碗边浮出一层浅亮油花。
胡椒的辛香、葱花的清气与鲜面本身的麦香,一齐被升腾的热气托了起来。
与昨日的挂面不同,鲜面并没有软塌塌地沉在碗底。
细长面条盘在清汤中,表面泛着淡淡的光。
筷子挑起时,汤汁能够薄薄挂在面上。
【成品生成。】
【正在进行菜品评价。】
【菜品:改良草木灰碱水阳春面。】
【面条熟度:七十四。】
【筋性:七十六。】
【汤底协调:七十三。】
【香气:七十五。】
【外观:六十四。】
【主要缺陷:切面粗细不一;细面熟度略高;汤底余味不足。】
【综合评分:七十三。】
【品质等级:良品。】
【等级说明:风味协调,特点初显,已具备正常售卖价值。】
系统文字继续向下展开。
【菜品品质由低至高分为:劣品、可食、合格、良品、上品、名品、绝品。】
【六十分至六十九分:合格。】
【七十分至七十九分:良品。】
【八十分至八十九分:上品。】
【九十分以上:名品或绝品。】
七十三分。
刚刚迈过良品的门槛。
说不上惊艳,更谈不上招牌。
却已经不再只是做给家人吃的一碗家常面。
这碗面,确实具备了拿出去换取铜钱的资格。
不过系统给出的分数终究只是参考。
面条好不好吃,还得真正入口才知道。
廖子然刚把竹笊篱放到锅边,杨月娥已经从碗柜里取出五只小碗。
“都先尝尝。”
她一边将鲜面分进碗中,一边说道:“是不是好面,不能只看样子。”
说完,她把最小的一碗推到沫沫面前,又用筷子拨开面条,让热气散得快些。
沫沫两只手捧住碗沿。
她记得昨日被烫的教训,没有立刻往嘴里送,而是鼓起腮帮,一下一下吹着面汤。
等热气稍淡,小姑娘才挑起一根面,小心咬下一截。
嚼了两下,她的动作忽然慢下来。
沫沫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又夹起第二根,用门牙咬住一半,轻轻往外扯了扯。
面条被拉长了一点。
松开之后,又弹了回去。
“二哥,这面会咬人。”
沫沫抬起头,一脸惊奇地说道。
廖子然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面怎么咬你?”
他笑着问道。
“我咬它,它也顶我的牙。”
沫沫又认真嚼了两下,随口道:“昨日的面不会。”
七岁的孩子说不出筋道、弹牙。
一句“会咬人”,却已经说出了两种面最大的区别。
廖大山吃得仍旧很快。
小半碗面,几筷便见了底。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点汤也喝干,随后抬眼看向案板上剩余的鲜面。
“锅里还有吗?”
廖大山放下碗,沉声问道。
杨月娥正在品尝最粗的一根面,闻言斜了丈夫一眼。
“说好了只尝味。”
她把筷子放回碗边,似笑非笑地说道:“你倒先惦记上第二碗了。”
廖大山没有反驳。
他摸了摸鼻尖,随口道:“比昨日的好。”
“好在哪里?”
杨月娥追问道。
男人沉默片刻,看向已经空掉的碗。
“面有嚼头。”
廖大山想了想,又补充道:“汤也能沾在面上。”
杨月娥点了点头。
她重新夹起一根最细的面,慢慢嚼过以后,才看向廖子然。
“碱水没有苦味,分量应该差不多。”
她认真评价道:“只是刀工还不稳。细的已经软了,粗的却正好。”
“汤比昨日顺口。”
“不过咽下去以后,嘴里留不住多少滋味。”
她说完,将小碗放到桌上。
系统给出的缺点,与她说的几乎完全一致。
“刀工可以练。”
廖子然点了点头,随口说道:“汤底也得再调。”
廖子谦慢慢吃完最后一口面。
他的指尖还留着书坊账页染上的墨痕。
放下筷子后,他看着空碗说道:“县城里现擀的汤饼不少,可大多宽厚,煮在骨汤或菜汤里。”
他停顿一下,抬眼看向弟弟。
“这种面细一些,也更有韧劲。”
“东门那些赶路的人见了,应该愿意尝一次。”
“愿意尝一次还不够。”
廖子然用筷子轻轻拨了拨碗底,平静地说道:“得让他们吃完以后,觉得十文钱没有白花。”
“十文可不便宜。”
杨月娥将五只小碗叠进木盆,皱眉说道:“半斤麦粉、猪油、酱油、胡椒,全都要钱。东门摆摊还要五文。”
她每说一样,便放进去一双筷子。
“听着一碗能卖十文。”
“可真正扣掉本钱,还能剩下多少,得算过才知道。”
“晚些我把今日的用量全部记下来。”
廖子然指了指面缸,认真说道:“面粉、猪油、调料、柴火,还有摊位钱,一样都不能漏。”
杨月娥抱起木盆,走出两步,又停下来问道:“煮面的水怎么办?”
“到东门现打。”
廖子然没有再提出从村里背水的笨办法,而是转头看向父亲。
“爹,东门附近应该有井吧?”
“有。”
廖大山拿起靠在门边的锄头,回答道:“河埠头北面有一口公井。摆摊卖汤水的,都去那里打水。”
“人多吗?”
廖子然追问道。
“早市刚开的时候人多。”
廖大山将锄头扛到肩上,随口道:“早点去,先打两桶。用完再去打。”
廖子然点了点头。
从廖家村背水走十四里,既费力,又没有任何必要。
真正摆摊,只需带两只空桶,到东门现打井水。第一锅水烧开之前,正好可以摆碗、调汤底、整理鲜面。
“那便带空桶。”
廖子然用指尖在桌面轻轻划动,一边梳理流程,一边说道:“鲜面在家里提前擀好,撒足干粉,装进带盖竹篮。”
“猪油、酱油、葱花分开装。”
“到了东门,先打水生火,再摆碗调料。”
“客人要面时,现场下锅。”
杨月娥没有马上点头。
她抱着木盆,低头看向桌上的几只旧碗。
“第一日准备卖多少碗?”
“先做十碗。”
廖子然回答道:“数量少些,卖不完也能带回来。”
“家里哪有十只碗给你带走?”
杨月娥立刻反问道:“全带走了,家里人用什么吃饭?”
廖子然看着桌上的粗瓷碗,一时没有说话。
家中能正常使用的碗,本来就没有十只。
就算全部拿去,也凑不齐。
“可以去大伯家借。”
廖子谦将那只碗底不平的粗瓷碗转了个方向,随口说道:“大伯家办席时留过一摞碗,有些缺口,但还能用。”
“缺口得磨平。”
杨月娥想了想,点头说道:“不然客人喝汤时划破嘴,面没卖几碗,倒先赔了药钱。”
碗的问题暂时解决。
廖子然又看向灶台。
“铁锅能用家里的。”
他抬手敲了敲土灶边缘,继续说道:“可土灶搬不走,还缺一只炉子。”
廖大山走到灶房门口时停下脚步。
他侧过身,沉声道:“村口赵瓦匠家有只旧泥炉。”
“去年裂过一道口子,补一层黄泥还能用。”
杨月娥转过头问道:“他肯借?”
“我下午去问。”
廖大山说道:“坏了便赔。”
“别白借。”
廖子然抬头看向父亲,随口道:“赵叔若肯借,第一日送他一碗面。”
廖大山看了儿子片刻,眼中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先卖出去再送。”
他说完,扛着锄头走出灶房。
走到院子中央时,男人又停下脚步,回头说道:“锅、泥炉、木桶、面篮和柴,不可能全靠肩挑。”
廖子然顺着父亲的视线看去。
院墙边靠着一辆旧独轮车。
木轮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车架有两处开裂,用麻绳和薄木板紧紧捆住。廖大山平日去田里运肥、拉柴,偶尔会用到它。
若只是第一日试摊,装一口铁锅、一只泥炉和两只空桶,倒也勉强足够。
“车轴得先上油。”
廖子然看着木轮,若有所思地说道。
说完,他扶着桌边便准备起身。
杨月娥立即放下木盆,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你起来做什么?”
她皱眉问道。
“看看车轴。”
“坐着看。”
杨月娥把他重新按回凳子上,没好气地说道:“今日揉了半日面,还嫌手不够酸?”
“车有你爹和你大哥。”
“你现在该做的,是把成本和用料算清楚。”
廖子然只得重新坐好。
“娘说得对。”
他态度端正地点头。
杨月娥瞥了他一眼。
“少来这一套。”
她作势在儿子肩上拍了一巴掌,警告道:“下次再让我看见你病没好便逞强,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不敢不敢。”
廖子然立刻认怂。
沫沫站在一旁,学着母亲的模样挥了挥小拳头。
“沫沫也帮娘打。”
“我平时白给你做吃的了?”
廖子然转头问道。
沫沫想起今日那几口鲜面,赶紧把拳头收回背后。
“那沫沫轻一点打。”
灶房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午后的日头慢慢偏西。
廖大山从外面回来时,肩上扛着一只灰黑色的旧泥炉。
炉身侧面有一道明显裂痕,已经重新糊上黄泥。泥层还没有完全干透,边缘带着深褐色湿痕。
他将泥炉放到独轮车旁,随后走进灶房。
杨月娥正在切干菜。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
“赵瓦匠肯借?”
“肯。”
廖大山拍掉手上的泥,随口说道:“第一日不收钱。真把炉子烧坏了,再照旧价赔他。”
说完,他将手伸进怀里。
再摊开时,掌心里多了五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一枚。
两枚。
三枚。
四枚。
五枚。
铜钱依次落在木桌上。
叮。
叮。
声音清脆。
杨月娥手里的菜刀停了下来。
她看着桌上的五枚铜钱,沉默片刻,才低声问道:“这是前日替村东头修水沟的钱?”
“嗯。”
廖大山点头说道:“原本留着买盐。”
杨月娥没有立即说话。
菜刀贴在案板上。
窗外的日光映在刀锋上,亮成一条细线。
过了一会儿,她才伸出手,将五枚铜钱缓缓推到廖子然面前。
“家里的盐还能撑几日。”
她看着儿子,神色认真地说道:“只许试一天。”
“卖不完便回来。”
“不能为了几碗面,在县城死扛。”
“我记住了。”
廖子然伸手按住铜钱,郑重答道。
廖大山站在桌子另一侧,抬手指了指院中的独轮车。
“泥炉借到了。”
“井水到东门现打。”
“车轴晚上重新上油。”
他停顿一下,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剩下带什么、做多少面、几时出发——”
廖大山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沉声说道:“你来算。”
五枚铜钱静静躺在廖子然掌下。
冰凉。
坚硬。
前世经手的工程,动辄千万。
一张采购单上的零头,也远远不止五文钱。
可此刻,这五枚铜钱却比记忆里的任何一串数字都要沉。
这是父亲修了一段水沟换来的工钱。
是母亲暂时舍下的一包盐。
也是这个贫寒之家能够拿出来,交给他试错的全部信任。
系统文字缓缓浮现在视野边缘。
【阶段任务:第一百文。】
【当前净利润:零文。】
【可支配启动资金:五文。】
【已确认经营条件:】
【水源:东门公井。】
【炊具:铁锅、旧泥炉。】
【运输工具:独轮车。】
【待确认事项:成本、产量、路线及出餐流程。】
廖子然将五枚铜钱一枚枚拢进掌心。
铜钱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轻响。
他抬头望向院外。
补过黄泥的旧炉放在独轮车上。
木轮旁边还摆着两只空桶。
再往外,是一条越过村口、通向十四里外清溪县的土路。
第一碗能够拿去卖的阳春面,已经出锅了。
炉子、铁锅和摊位钱,也已经凑齐。
接下来要看的,便是清溪县东门那些真正的食客——
肯不肯为这碗面,掏出十枚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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