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高阶阳春面

猪圈里的黑猪早已听见动静。

杨月娥刚端着木盆靠近，它便将湿漉漉的鼻子从木栏间挤出来，哼哼唧唧地拱着食槽。

廖子然站在屋檐下等着。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灶房烟囱里已经冒出了浅灰色的炊烟。

一碗阳春面而已。

放在前世，不过是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早饭。

可在米缸只剩三把米的廖家，这碗面既不能失败，也不能只是勉强能吃。

杨月娥洗过手，领着他进了灶房。

两口土灶贴着泥墙砌起。

大灶嵌着铁锅，锅沿有一处补过的铆痕。小灶坐着黑陶罐，里面温着早晨剩下的粥。

梁下挂着几串干菜。

墙角码着柴火、稻草与麦秸。

菜刀被磨窄了一截，竹笊篱边缘也起了毛，却都洗得干干净净。

杨月娥走到米缸旁，掀开木盖。

“做之前，先看看家里还有多少东西。”

廖子然探头望去。

缸里光线暗，起初什么也看不清。他又向前挪了一步，直到几乎站在正上方，才看见缸底那层薄薄的糙米。

杨月娥伸手拢了拢。

三把。

米粒从指缝滑落，沙沙地落回缸底。

声音轻得让人心里发沉。

“给你看，不是吓你。”

杨月娥把米重新铺平，盖上木盖。

“家里确实没多少粮了。”

“你想做，娘不拦，但不能糟蹋。”

“做出来，得能进肚子。”

廖子然点了点头。

“只用现成挂面。”

挂面放在高处的竹筐里。

杨月娥踮脚取下来，里面只剩四小把，颜色微黄，用细麻线松松扎着。

有几根已经断了，碰到筐边，发出干脆的轻响。

这个世界早已有挂面。

百姓将面条晒干，耐放，也方便携带。煮的时候抓一把下进菜汤、骨汤或杂粮汤，放些盐便能吃。

县里也有人卖清汤面。

甚至有人用猪油拌面。

可“阳春面”的做法还没有定型。

至少原主没见过有人先用猪油、酱油、胡椒与葱花调好碗底，再用滚汤冲香，将火候正好的挂面盛进去。

这个世界有挂面。

有清汤。

也有猪油和酱油。

只是没有人将它们组合成前世那碗阳春面。

熟悉的东西，换一个做法，便可能是新味道。

“要多少？”杨月娥问道。

“半斤左右。”

廖子然看了一眼门外。

“一家人都尝一碗。”

杨月娥的目光柔和了一些。

她抓了两把，在掌中掂了掂，又添上一小把。

“差不多了。”

面条铺到案板上，长短不齐。

廖子然先将断得太短的挑出来，放到一旁，再把完整的轻轻抖开。

杨月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煮个挂面，还要挑？”

“短的熟得快。”

廖子然拿起一长一短两根，比在一起。

“一锅下去，短的软了，长的中间可能还硬。”

杨月娥想起平日煮面时，确实常有几根软得夹不起来，几根咬着发硬。

她没再说什么，只转身去生火。

火石擦出火星。

干麦秸很快燃起来。

廖子然刚想蹲下，被她用胳膊挡了回去。

“说好只做面。”

她往灶膛里添进两根细柴，回头看了儿子一眼。

“别面还没吃上，人先栽进灶灰。”

廖子然不再逞强，转身准备碗底。

墙角的小陶罐里盛着猪油，凝成乳白色，表面有木勺刮过的浅痕。

旁边半坛酱油颜色深褐。

揭开封口，便能闻到发酵形成的豆香。

这种手工酱油咸味重。

用得好是醇香。

手一抖，就是盐王爷亲临。

廖子然取出五只粗瓷碗。

碗都不成套。

有的缺口，有的带着烧制留下的黑斑。

他用筷尖给每只碗挑入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猪油，再放少许酱油、一小撮盐。

白胡椒只磨了一粒。

石臼轻响。

辛香散开。

杨月娥闻到气味，回头看了一眼。

“胡椒也放？”

“少放一点。”

“汤喝下去会暖些。”

“你倒舍得。”

嘴上这样说，她却没有阻止。

小葱从院角现拔。

细叶上还挂着露水，根须间带着湿泥。

洗净以后，刀刃落在案板上。

最初两下有些生。

第三刀便稳了。

嚓。

嚓。

翠绿的葱花逐渐散开，清辛气味挤进猪油与酱香之间。

沫沫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进来，扶着门框往里看。

“二哥，你做什么？”

“阳春面。”

“阳春是什么？”

廖子然手中的刀停了一下。

“就是清清爽爽的一碗面。”

“有肉吗？”

“没有。”

“鸡蛋呢？”

“也没有。”

沫沫看了看五只碗底那点葱花，脸上的期待明显少了一半。

“那不就是普通面？”

“吃过的都说好。”

廖子然把葱花撒进碗中。

沫沫盯着最小的那只。

“这是我的？”

“你怎么知道？”

“它最小。”

“你也最小。”

沫沫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找出毛病，只能接受。

锅水开始冒出细小气泡。

杨月娥伸手去拿挂面，廖子然抬手拦了一下。

“再等一会儿。”

“还没开？”

“没滚透。”

廖子然看着水面。

“挂面一下锅，水温还会降。水若不开，面容易泡软。”

杨月娥抽出一根快烧尽的柴，又往灶中补进细木。

很快，水面大滚。

蒸汽贴着锅沿涌上来，在黑梁上凝出细小水珠。

廖子然握住挂面一端，先让下半截浸入沸水。

等干面受热变软，才慢慢松手。

面条全部入锅，滚水立刻安静下来。

他没有着急。

长筷贴着锅底轻轻挑动，将粘在一起的面拨散。

“火小一点。”

杨月娥抽出一根燃得正旺的柴。

火势收住。

锅水重新翻滚，却不再将面条冲得乱撞。

沫沫踮起脚尖，只露出半个脑袋。

“多久能吃？”

“等白芯快没了。”

“白芯在哪里？”

廖子然夹起一根面，用筷子掐断。

断面中间有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把断面递到沫沫面前。

“看见了吗？”

沫沫凑近了一些。

“中间白白的。”

“这就是没熟。”

“吃了会怎样？”

“硬。”

“还有呢？”

廖子然想了想。

“还会被娘说。”

杨月娥在灶口瞪了他一眼。

“你做不好，也往我身上推？”

话虽如此，她还是起身过来，看了看那道白芯。

第二次滚开时，锅水已经微微泛白。

淀粉融入水中，淡淡的麦香随着蒸汽升起。

廖子然又夹出一根。

白芯只剩针尖细的一点。

他立即拿起竹笊篱。

面条离火以后还有余温。

等到锅中完全软透再捞，端到桌上便老了。

长面先出锅。

笊篱在锅沿轻磕两下，面条分入五只碗中。

最关键的一步随之落下。

滚烫面汤冲向碗底。

凝固的猪油瞬间化开，沿着浅褐色汤汁散成细碎油花。

胡椒的辛。

酱油的豆香。

葱花的清气。

被热浪一齐托了起来。

原本只有柴烟味的灶房，像是忽然被什么填满了。

杨月娥拿着柴的手停在半空。

沫沫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好香。”

廖子然把最小的那碗放到她面前。

“刚才还说普通。”

沫沫盯着汤面，立刻改口：

“普通面也能很香。”

挑出来的短面最后单独下锅，少煮一会儿。

既不浪费，也不影响前面几碗的火候。

廖大山便在这时从田里回来。

裤脚沾着湿泥，肩上扛着短锄。

走到院门口，他闻见灶房里飘出的香气，脚步慢了一下。

“做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他把锄头靠在墙边，站到门口。

“子然做的面。”

杨月娥仍旧说得平静。

目光却在那几只碗上多停了一会儿。

廖子谦也从堂屋出来。

他原本在整理书坊账页，手指上还沾着一点墨。

一家五口。

五只不一样的碗。

恰好分完。

杨月娥先把廖子然按到木凳上。

“坐着。”

“面是你做的，也不能站着吃。”

沫沫已经捧着碗蹲到门槛边。

她夹起一根面，鼓着腮帮吹了几下，才小心送进嘴里。

第一口下去，小姑娘的眼睛便亮了。

她没有急着说话。

又吸进去第二根，随后沿着碗边喝了一小口汤。

“二哥。”

沫沫抬起脸，嘴角沾着一点油花。

“汤里有肉味。”

“放了猪油。”

“可没有肉。”

“猪油也是猪身上的。”

沫沫认真想了想。

觉得很有道理，低头继续吃。

廖大山第一筷没有说话。

第二筷明显夹得多了些。

面吃下小半碗，他才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比白水煮的挂面香。”

评价很短。

筷子却没停。

廖子谦吃得慢。

咽下一口后，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

“挂面还是家里的挂面。”

“怎么像换了一种味道？”

“调料不放锅里久煮。”

廖子然用筷子拨开两根面，解释道：

“猪油、酱油、胡椒和葱先放碗底，再用滚汤冲开，香气不会散。”

“面也不能煮到全软。”

“出锅以后还有余温。”

杨月娥一直没有评价。

她夹了几根面，慢慢嚼完，又低头喝了一口汤。

接着拿筷子轻轻拨动面条。

“酱油不多，汤却有味。”

她抬眼看向儿子。

“火候也比平日好。”

“面芯熟了，外面没烂。”

说到这里，她夹起一根略显粗糙的挂面。

“就是面本身差了些。”

“晒得久，麦香淡。”

“汤香归香，面上挂不住多少味。”

廖子然微微一顿。

母亲年轻时在娘家的铺子里帮过忙。

她不是只会做一日三餐。

只尝几口，已经点到了这碗面的短处。

系统文字随之浮现。

【菜品：简易挂面版阳春面。】

【面条火候：七十二。】

【汤底协调：七十一。】

【香气：七十四。】

【食材基础：五十四。】

【综合评分：六十九。】

【主要缺陷：挂面麦香不足，汤汁附着较弱；酱油咸味稍直。】

【新手任务完成。】

六十九分。

不高。

但一家人的碗已经空了大半。

这比任何数字都直接。

【基础厨艺评价功能已开启。】

【任务奖励发放。】

【获得一星配方：改良草木灰碱水手工阳春面。】

一套完整的做法在廖子然脑海中展开。

干净麦秸烧成灰白。

沸水冲灰，静置沉淀。

只取上层淡黄清液，以细布反复滤去灰屑。

碱水少量分次加入麦粉，和成偏硬的面团。

醒面。

复揉。

擀薄。

撒粉。

折叠。

切细。

每一步都不玄妙。

难的是尺度。

灰水多一分，面会苦。

少一分，筋性不足。

面团软了不耐煮，硬了又难以擀开。

鲜面不能久放，最好当日制作、当日使用。

这套配方明显经过了调整。

没有任何现代厨房才有的材料。

麦秸、铁锅、陶罐、细麻布、木案板——廖家全能找出来。

比挂面麻烦得多。

口感却也会高出一截。

【新阶段任务：第一百文。】

【要求：依靠厨艺，获得累计一百文真实净利润。】

【提示：营业收入不是利润。笑早了，容易伤心。】

廖子然看着最后一句，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米缸只剩三把米。

吴大夫的十六文药钱还欠着。

大哥的月钱已经预支过一次。

系统不给银子。

只给了他一条挣银子的路。

杨月娥见他发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又头晕？”

“没有。”

廖子然回过神，看向已经喝完汤的父亲。

“爹，县城东门卖吃食的人多吗？”

廖大山将碗放下，拇指抹过碗沿那点油花。

“多。”

“东门外有河埠头，脚夫、车夫、进城卖菜的都从那里过。”

“面一碗多少钱？”

“素汤饼七八文。”

“带肉的十二文往上。”

“摊位呢？”

“一日五文。”

廖大山略微回忆。

“靠墙的位置便宜，好地方得早去。”

杨月娥听出不对，筷子停在碗边。

“你问这个做什么？”

廖子然没有绕弯。

“我想把在酒楼见过的鲜面做出来。”

“若比挂面好，就去东门试着卖。”

灶房安静了一下。

柴火在灶膛里轻轻炸开。

杨月娥先看的不是儿子。

而是米缸。

“做鲜面要面粉。”

“要猪油、酱油、胡椒，还要柴火。”

“卖不出去，样样都是钱。”

“所以先少做。”

廖子然将碗推到桌面中间。

“先把面做出来，一家人尝过。”

“真好吃，再准备十来碗去试。”

“卖不完带回来，至少不会糟蹋。”

廖大山一直听着。

他拿起碗，把碗底最后一点汤喝净。

“这碗面，八文有人吃。”

男人放下碗，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鲜面若真比这个好——”

他停顿了一下。

“十文也会有人试。”

没有豪言壮语。

只是一句从县城乡路上走出来的判断。

杨月娥低头算了一会儿，指尖在桌边轻轻点了两下。

“先做出鲜面。”

“家里人吃过再说。”

她抬起眼，语气不容商量。

“还有，你这两日先养身体。”

“钱没挣到，又把自己送回吴大夫那里，咱家可付不起第二回药钱。”

廖子然笑了笑。

“听娘的。”

沫沫已经把小碗刮得干干净净。

她跑到廖子然身边，眼睛亮晶晶的。

“二哥，摆摊我也去吗？”

“不去。”

杨月娥与廖子然同时开口。

小姑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我可以帮忙吃卖不完的面。”

杨月娥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这活家里谁不会？”

廖大山重新扛起锄头。

走到灶房门口，他停下脚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五只见底的碗。

“真去东门，先把规矩问清。”

“锅、炉子和碗，也得提前备。”

“知道了，爹。”

院外日光已经越过墙头。

通往村口的土路被照亮，一直伸向丘陵外看不见的地方。

清溪县东门，就在那条路的尽头。

廖子然低头看着自己的空碗。

【阶段任务：第一百文。】

【当前进度：零。】

廖子然盯着那个“零”看了片刻，起身走到面缸旁，伸手揭开木盖。

缸里还有半缸麦粉。

看着不少。

可全家五口人要吃，十六文药钱还欠着，又能经得住几次折腾？

系统给出的高阶阳春面做法已经清清楚楚地印在脑海里。

草木灰碱水、硬面醒发、复揉擀切……

步骤不算少。

真正做出来的味道，也还没有人尝过。

廖子然抓起一小把麦粉，在指腹间轻轻捻开。细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在缸底留下几道浅痕。

“明日先试面。”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正在收碗的杨月娥停下了动作。

廖子然盖好面缸，抬头望向院外。

晨雾已经散去。

通往清溪县的土路被日光照亮，一直延伸到丘陵之外。

若明日那碗面，能让爹娘吃完以后舍不得放下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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