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验尸

腊月十一，出嫁前夜。

沈青鸾是被一阵窒息感惊醒的。她睁眼，一只粗糙的手正掐着她咽喉。

"孽障！谁许你动瑶儿！"

沈崇山的脸在帐顶投下扭曲的影子，眼底烧着酒后的赤红。周氏昨夜哭晕了三回，他刚从她房里出来，满身都是沉水香混着眼泪的咸腥。

沈青鸾没挣扎。她盯着父亲指节上的翡翠扳指——那是苏家灭门后第二年，周氏送的生辰礼。扳指上刻着字，曹全忠写的：明哲保身。

"父亲，"她开口， "您掐死我，明日靖安王府的花轿……谁来坐？"

沈崇山的手一顿。

"你以为我不敢？"他手指收紧，"靖安王活不过春天，你死了，为父再送一个——"

"父亲可以试试。"颈间已经泛起紫痕，眼底却平静得像死水，"女儿若死在这出嫁前夜，御史台会不会参您一个逼死嫡女？曹公公会不会疑心……您故意阻婚，坏他大事？"

沈崇山的脸，骤然惨白。

他松开手，撞翻了床边的炭盆。

"你、你到底想要什么……"他的声音在抖，"嫁妆给了，药材给了，瑶儿也送走了……"

沈青鸾坐起身，揉了揉颈间的紫痕。她走到妆台前，拿出母亲的牌位。

"父亲，不是求您，是换。"

"换我母亲清白，换苏家三十七口冤魂一个说法。您若不答应——"她从发间拔下金簪，簪尖抵住咽喉，血珠沁出。

沈崇山盯着那支金簪，盯着女儿颈间的血珠，盯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眼睛像苏婉清，却比苏婉清更狠，更绝。

，"牌位入正位。朝堂留门。但你也记住——"

"靖安王活不过春天。为父……不会救你。"

沈青鸾笑了。

"女儿不指望父亲救。"她将母亲的牌位抱在怀中，"女儿知道，这个父亲，从始至终只爱自己。"

沈青鸾来到祠堂，母亲的牌位摆在正中央，用袖子一遍遍擦拭灰尘。"苏婉清"三个字被虫蛀得模糊，她却觉得好看——比沈家祠堂里那些金光闪闪的牌位，好看一百倍。

"娘，女儿给您争到位置了。以后沈家子孙祭拜，都得先给您磕头。"

腊月十二，辰时。

花轿从沈府出发，经朱雀大街，入靖安王府。

沈青鸾坐在轿中，把玩着一枚银针。轿外百姓窃窃私语——"靖安王快死了，这王妃怕是去守寡""听说沈家大小姐是个懦的，嫁过去怕是要哭断肠子"

守寡？

她要去的是她的棋盘。

沈青鸾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千机引的解药，周氏的命，还攥在她手里。

"王妃，到了。"

轿帘掀开，冷风灌入。她搭着喜娘的手下轿，红盖头遮住视线，只看见眼前一双玄色皂靴，靴面上绣着暗纹麒麟。

不是萧珩。萧珩"病得下不来床"。

她被引入喜房，没有合卺酒，没有揭盖头。满府下人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即将陪葬的可怜虫。

"王爷到——"

话音未落，门板被撞开。两个太监架着一个人进来，面色青白，唇边溢血，像一具刚从棺材里拖出来的尸体。太医跪了一地，摇头说准备后事。

沈青鸾掀开盖头。

榻上的男人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胸口几乎不见起伏。她三指搭脉，脉象骗得了太医，骗不了她。

等所有人退出房间后。

她指尖划过他颈侧——皮肤温热，也没有寒症该有的青紫。她笑了，银针抵住他脖子：

"脉会骗人，但体温不会。王爷装病三年，身上却无一处寒症该有的痕迹。再装——"

她顿了顿，针尖入一分：

"这针上淬了牵机，见血封喉。臣妾手抖，王爷赌不赌？"

空气凝固。

然后，榻上的男人睁开了眼。

眸中无半分病弱，只有审视与杀意，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他扣住她手腕，将她拽近，近到能嗅到她发间的药香。

"沈青鸾，"他开口， "你可知上一个威胁本王的人，坟头草已三尺高？"

"知道，但王爷不会杀臣妾。王爷等了三年，等的就是一个能看穿这出戏的人。臣妾来了，王爷舍得杀？"

两人对视，像两头试探领地的兽。

萧珩忽然笑了。那笑容里藏着刀锋，却意外地好看。他松开她的手腕，任由她抵着喉结的银针，从枕下摸出一物——

一枚墨色麒麟玉佩，与她腰间那枚血色凤凰，纹路如出一辙。

"本王查母妃之死，你查苏家灭门。玉佩为信，期限一年。"

沈青鸾盯着那枚麒麟，瞳孔骤缩。

她想起母亲死前塞入她掌心的凤凰玉佩，想起父亲扳指上"明哲保身"四个字，想起曹全忠蟒袍上的麒麟踏火——

原来，他们的敌人是同一个。

"公平。"她收起银针， "但王爷，臣妾有个条件——"

"说。"

"王爷若敢在臣妾背后捅刀子，臣妾配得出的毒，比王爷见过的太医还多。"

萧珩眸色微动。

他看着她收针的动作，看着她眼底那抹未散的戾气，忽然想起暗卫递来的纸条——"毒狼"、"索命鬼"。

"本王只是好奇——"他伸手，指尖轻触她脖子上那道血痕， "一个连自己命都敢赌的人，进了这靖安王府，是求活，还是求死？"

沈青鸾拍开他的手。

"求赢。"她起身，"王爷活，臣妾查案。王爷死，臣妾就改嫁。这京城，不缺病秧子。"

萧珩愣了一瞬。

然后他真的笑了，发自内心的、像听见什么荒唐却有趣的话那样。

"……疯子。"

"王爷过奖了，疯子配病王，天生一对。"

窗外，风雪呼啸。

喜烛爆出一朵灯花，像一声未完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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