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入局

腊月初十，距离出嫁还有两日。

沈青鸾是被一阵剧烈的敲门声惊醒的。她睁眼，帐外天光未亮，春杏正缩在门边，脸色煞白。

"小姐！周夫人带着人闯进来了！说要、要搜您的院子！"

"搜院子？她凭什么？"

"周夫人说……说您偷了老爷的印鉴，要伪造文书……"

"印鉴？"沈青鸾掀开被子，赤足踩在青砖上。凉意从脚心窜上天灵盖，这凉让她清醒让她记得自己还活着。

她走向妆台，从底层摸出那叠借据，在烛光下一页页翻动。三百七十二张，张张都是周氏的命。她抽出其中一张，指尖划过上面模糊的麒麟踏火图腾——这是曹全忠的私印，是周氏与司礼监勾连的铁证。

"春杏，去开门。让她搜。"

"小姐！"

"去开。"她将借据纳入袖中，转身走向药柜，从最底层取出一只白瓷瓶——千机引的解药，她昨日刚配好的，"记住，无论她搜到什么，都不准拦。"

春杏哆嗦着去开门。

门开的瞬间，周氏带着四个婆子涌进来。像被逼到绝境的兽，要拼死反咬一口。

"搜！给我搜！老爷的印鉴一定在她这儿！"

婆子们翻箱倒柜，瓷器碎裂的声音、布料撕裂的声音、春杏压抑的哭声，在狭小的闺房里混成一片嘈杂。沈青鸾没动，她只是站在药柜前，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一只青花瓷瓶。

瓶里装着千机引。

周氏昨日已经发作过一次了——心悸、盗汗、夜半惊醒时浑身痉挛。她以为是风寒，喝了三碗姜汤，越喝越疼。她不知道，那是沈青鸾在祠堂里，亲手给她下的毒。

"夫人，"沈青鸾忽然开口， "您近日是不是夜不能寐？是不是觉得……心口像有蚂蚁在爬？"

周氏的手一顿。

她猛地回头，盯着沈青鸾——这个素来懦弱的继女，此刻正倚在药柜边，那眼神不像十七岁的少女，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鬼。

"你、你说什么……"

"我说，"沈青鸾将瓷瓶在指尖转了转，"母亲这病，女儿能治。但女儿有个条件——"

她顿了顿，将瓷瓶放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让沈青瑶今日就启程去家庙。不是明日，不是后日，是今日。此刻。马上。"

周氏的脸色骤变。

"是你……是你给我下的毒！"

"母亲说什么呢？"沈青鸾笑了， "女儿只是关心母亲的身体。这瓶'安神丸'，是女儿连夜配的，专治心悸盗汗。母亲若不信——"

她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吞入自己口中。

"女儿先尝。无毒。"

周氏盯着她，像盯着一只从未见过的怪物。她忽然想起昨日祠堂里，沈青鸾拔下金簪抵住咽喉的模样；想起暖阁里，她一脚踹飞赵翊的狠劲；想起她当众暗示沈青瑶身世有疑时的冰冷——

"你、你到底想要什么……"周氏的声音在抖。

"想要什么？"沈青鸾俯身，从地上捡起一张被婆子撕碎的借据， "女儿想要的，母亲早就给了。一百零八抬嫁妆，三十六车药材，嫡女规制——这些，父亲昨日就答应了。"

她将碎纸扔回地上，像扔掉一片废纸：

"女儿现在想要的，是母亲闭嘴。是沈青瑶消失。是这沈府上下，再没人敢在女儿背后捅刀子。"

"母亲，您猜——若女儿现在喊一声'周氏毒杀嫡女'，父亲会信谁？是信他这个突然'发疯'的继室，还是信他这个……即将嫁入靖安王府的嫡女？"

周氏踉跄后退，被门槛绊倒，跌坐在雪地里。

她仰头看着沈青鸾——素白裙裾，乌发如云，晨光从背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但那双眼睛，黑沉沉地压着煞气，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你、你不是沈青鸾……"周氏喃喃，"你是鬼……你是苏婉清派来的鬼……"

"母亲说对了。"沈青鸾笑了，她跨过门槛，赤足踩在积雪上，凉意从脚心窜上天灵盖，"女儿确实是鬼。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索命的鬼。"

她俯身，将那瓶"安神丸"塞入周氏手里：

"母亲，这药每日一粒，连服七日。第七日，女儿会再来给您送药。若女儿来不了——"她顿了顿，"那母亲就准备后事吧。千机引无解，除了女儿的血。"

周氏攥着瓷瓶，像攥着最后一根浮木。她忽然哭了，哭得像个孩子："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我、我待你不薄……"

"不薄？"

周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的母亲，是您亲手陷害，害她惨死，而我……"沈青鸾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您说，这叫不薄？"

"去送沈青瑶吧。马车在侧门等着。迟了——"

"女儿的嫁妆单子上，就少一车药材。那一车，女儿用您的命凑上。”

门合上，将周氏的哭声锁在风雪里。

沈青鸾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前世只会绣花，今生却配得出千机引、醉春风、牵机之毒。

她忽然笑了，笑得肩膀轻颤，笑得眼角沁出泪。

"娘，您看，女儿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会哭的小丫头了。"

远处传来马车的辘辘声，还有沈青瑶的哭声——她被塞入马车，送往家庙，永世不得回京。周氏在马车边哭喊，被婆子架着拖回院内。

沈青鸾没去看。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沈青鸾瞳孔骤缩，她猛地推开窗，窗台上只有一枚细小的石子，上面缠着一张纸条。

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有趣。"

而在靖安王府最深的那间书房里。

"主上，"暗卫从阴影中现身，"沈大小姐……似乎发现了。"

"发现了才好。"萧珩笑了，那笑容里藏着刀锋，"发现了，才更有趣。"

"去准备。明日大婚，本王要亲自……会会这位'索命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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