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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毒辣，白亮亮的阳光烤得泥土路面泛起热气，知了趴在老槐树上没完没了地嘶鸣。

陈招娣提着木桶去井边打水，刚走出学堂院门，就看见远处走来两道熟悉的身影。是她的爹娘，两人脚步沉重，一路避开路人视线，显然是特意寻过来的。

她脚步一顿，没有转身躲开，依旧慢慢走向井台，放下木桶。

母亲率先快步上前，眼眶通红，伸手想去拉她的胳膊，又像是害怕被她甩开，手悬在半空。

“招娣，跟娘回家吧。族长松口了，不再追究你顶撞祠堂的事，那门亲事，我们暂且往后缓一缓。”

陈招娣弯腰拉动井绳，井水哗啦啦涌入木桶，声音平静：“缓到什么时候？等到我年纪再大些，依旧要嫁过去？”

父亲脸色铁青，闷哼一声：“女子长大本就该婚配，这是世世代代的规矩。你闹到现在，全村人都戳着我们脊梁骨说笑。你只顾自己自在，有没有想过我们老两口往后怎么在青石坳立足？”

“规矩若是只会困住女子，凭什么要人一味顺从。”陈招娣提起沉甸甸的木桶，小臂绷起淡淡的青筋，“当初定下婚约，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如今想要我妥协，也不能只拿家族脸面逼迫我。”

“养你一场，难道我们还会害你？”母亲声音带上哽咽，“王家家底厚实，嫁过去不用下地受苦。学堂读书能当饭吃吗？外面世道变幻，女子再怎么折腾，终究还是要依靠男人过日子。”

路旁渐渐聚拢几个闲逛的村民，远远站着观望，低声议论。那些细碎的话语飘进耳朵，有嘲讽，有同情，无一不是站在父母这边，觉得陈招娣太过执拗，不懂孝道。

陈招娣扫视一圈围观的乡人，心底漫开一阵无力。所有人都默认，父母有权决定女儿的一生，反抗便是大逆不道。

“娘，受苦分为两种。一种是身体劳累，一种是一辈子困在不想要的生活里，日日煎熬。”她放缓语调，“我宁可靠着自己读书谋生，也不愿意踏入一段不由自己做主的婚事。”

父亲怒火上涌，往前踏出一步：“今日说什么也要带你回去！”

他伸手就要去抓陈招娣的手腕，陈招娣侧身轻轻避开。

“我不会跟你们走。若是想强行拉扯，不妨等到乡公所来人，当着官吏的面说一说，能不能强行拘禁我。”

这句话让父亲动作僵住。经过上次公堂对峙，他心里清楚，如今不比从前，不能肆意强抢。

母亲见软硬都行不通，顺着墙根缓缓蹲下身，捂着脸低声啜泣。哭声不大，却最能牵动旁人的心，围观村民看向陈招娣的目光越发不善。

陈招娣望着蹲在地上的母亲，心口像是被石块压住，沉甸甸发闷。她爱自己的爹娘，可这份亲情，时时刻刻捆绑着她的自由。

她没有上前劝慰，只是沉默片刻。

“你们可以常来学堂看我，我不会断绝往来。但是成婚一事，我绝不会退让。”

说完，她提起装满井水的木桶，稳稳转身，一步步走回学堂大门，任凭身后母亲的哭声持续飘荡在燥热的空气里。

关上木门的瞬间，外界嘈杂被隔开。陈招娣靠在门板上，长久地闭紧双眼。

争斗远远没有结束，爹娘暂时受挫，宗族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风浪，正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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