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小六自己来到了古槐处。
走之前,他从厨房里装了一小布袋粗盐别在腰间,沈渡在支友璋喉咙上系盐袋的那一幕,他看在眼里,记在了心里。他不懂精怪的原理,但沈渡说这玩意儿怕盐,那他就带盐。
他还顺手拿走了厨房灶台上那把用来敲炭的小铁锤,掂了掂分量,觉得够用,就插进了后腰的腰带里。小铁锤的锤头只有拳头大小,但老吴磨过,锤面光亮如镜,敲在硬物上能发出一声清脆的金石之音。
小六不知道这算不算“铜声”,但铁和铜都是金属,应该差不离。
从城里到沙家堰十五里,小六跑了一个时辰不到。他走的是小路,从凤城街后面穿出去,翻过两道土坎,绕过芦苇荡,直插村东。这条小路是他十一岁那年跟父亲走船时无意间发现的,后来父亲淹死了,他再没走过这条路。
六年了,路还在,芦苇比当年更高更密了。
他在古槐东侧三十步外找了一个隐蔽处。那里有一丛矮灌木,灌木后面是一片坍塌了半边的土墙,不知道是谁家废弃的猪圈,土墙上爬满了拉拉藤,墙根堆着几捆发霉的稻草。
小六把稻草扒开一个窝,钻了进去。从稻草的缝隙里望出去,古槐的树冠轮廓清清楚楚,树下的石墩也一览无余。而外面的人如果不走到跟前扒开稻草,根本看不出里面缩着一个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沙漏。这是他从玄异司后院的器械房借来的,老吴用它计算淬火时间,沙漏不大,只有巴掌长,瓶里装着半瓶细沙,翻转过来就是一顿饭的时间。
小六不懂淬火是什么,但他知道沙漏翻一次就是半个时辰,翻两次就是一个时辰。他把沙漏搁在膝盖上,开始等。
第一夜。风平浪静。小六缩在稻草堆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古槐的方向。
七月的夜风从泗水方向吹过来,裹着水腥气和芦苇的清香。古槐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但这声音和白天没什么两样,稀疏而散漫,听不出任何异常。
沙漏翻了一次。两次。三次。丑时过半,天边露出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古槐的树冠在微光中渐渐显出了轮廓,但除了风声和偶尔几声狗叫,什么也没有发生。
小六把沙漏收好,从稻草堆里钻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后撒开腿往回跑。十五里路跑完刚好天亮,他赶在沈渡进司之前,把第一夜的观察结果报告上去。
第二夜。戌时过了大半,小六忽然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声音。不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也不是泗水拍岸的水声,而是一种更细、更密的声响,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着沙子表面,速度极慢,刮一下,停一停,再刮一下。
声音不是从树上来的,是从树底下的泥土里钻出来的,贴着地面往外扩散。
他把沙漏翻转过来,开始计时。细沙从瓶颈里一粒一粒往下漏。声音的频率很稳定,刮三下,停大约三息,再刮三下。从戌时半一直持续到亥时半,刚好一个时辰。然后戛然而止。
第三夜,沙沙声如期而至。这次声音比前一夜更清晰了,不再是隐隐约约的刮擦声,而是变成了一种可以用耳朵捕捉到的声响。小六闭上眼睛,让自己的耳朵完全替代眼睛去感受。
那声音从古槐正下方的泥土深处升起,穿过土层,穿过草根,传到地面时已经被削弱了很多,但它还在。它在用某种方式发出声音,那种声音不属于任何小六听过的生物,不是老鼠,不是蛇,不是蚯蚓在土里钻。
它像人的低语声被压扁了,埋在土里,闷闷的、模糊的、一层一层从地底往外涌。沙沙沙沙沙沙……像无数张嘴在土里同时翕动。它们不说话,不吐字,只是翕动嘴唇。
小六把沙漏再次翻转过来。
他还需要确认另一件事情,支友璋那边的情况。
临出城前,他托了王铁柱帮忙,让他守在柳巷支家院子外面,支友璋开始发病、嘴里往外冒话时,往古槐方向放一支烟花。烟花是玄异司行动组专用的信号筒,铁皮外壳,点燃后能冒出一股明亮的红色烟雾,无风天能升到三丈高。
沙沙声响起约一刻钟后,柳巷方向升起了第一支红烟。
小六看着那道红色的烟柱在夜空中缓缓升起、扩散、然后被风吹散。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沙漏里剩余的时间记了下来。沙漏翻了一次。翻第二次之前,那边没有升红,看来支友璋的嘴停了。几乎同一瞬间,古槐地下的沙沙声也停了。
不是巧合。两次停的时间基本一致。
小六在稻草堆里蹲了三夜,膝盖上被蚊子咬了十几个包,脚踝被拉拉藤划了好几道血印子。他把这些蚊子包数了数:左边七个,右边九个。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把沙漏揣进怀里,撒腿往回跑。他要告诉沈主事一件事:古槐底下有东西,那东西的嘴和支友璋的嘴是连着的。
“连着?”沈渡放下手里的碗,又推给小六另一碗,盯着小六。
小六是卯时到的,跑得满头大汗,额前的头发被汗水黏在脑门上。他把沙漏往沈渡桌上一搁,把三夜的记录摊开来:第一夜空白的沙漏记录,第二夜标注了起止时辰和对应红烟信号的纸条,第三夜完整记录了沙沙声发作和结束时辰的手绘图表。
三页纸从无到有、从零星到详尽的递进,就是这三天来古槐底下那个东西的活动规律。他用手指点着第三页上两组数字:“支友璋发病的时辰,戌时半到亥时半;古槐沙沙声的时辰,也是戌时半到亥时半。连续两天,时间基本同步。支友璋嘴一开,古槐就响;支友璋嘴一闭,古槐就停。这不是连着是什么?”
沈渡放下粥碗,把小六的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第一夜风平浪静,这说明谵语精的活动不是每晚都有,而是间歇性的。第二夜有轻微沙沙声,这说明它已经从休眠中复苏,正在恢复活动能力。第三夜沙沙声清晰可辨,且与支友璋发病时辰吻合,这说明精怪的本体和宿主之间已经建立了稳定的同步连接。
他看完后抬头看了一眼小六:“你在那儿蹲了多久?”
“三个晚上。每天晚上戌时到卯时,沙漏翻一次是半个时辰。”
小六咧嘴一笑,用手比了个蚊子叮的姿势,“腿上被蚊子叮了十六个包。左边七个右边九个。沈主事,这算不算工伤?”
沈渡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
“去药铺买点驱蚊的药膏。剩下的钱,买肉饼吃。”
小六把钱抓起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沈渡的袖口,沈渡注意到他的指关节上有一道新划的血痕,是稻草秆割的。
“小六,你帮了大忙。”他把小六的记录折好放进怀里,“这三夜的数据,顶得上三个月的走访。支友璋和古槐之间的联系已经确认了,接下来就是证明古槐地下的东西就是谵语精的本体。”
“你今晚要去?”
“今晚。”沈渡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他把桌上的公文收拾整齐,转身往器械房走去。
老吴正在工作台上打磨一件新的器械。那是一根长约三尺的铜管,管壁极薄,比鉴物镜粗上许多,管身上没有刻度,只在一端嵌了一片水晶薄片,另一端则是一圈柔软的皮垫,正好能贴住人的耳朵。管身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圈突起的铜环,可以一节一节地向外拉伸。
“听地筒。”老吴没等沈渡开口,就把铜管从台面上推了过来,“铜管贴地,耳朵贴皮垫,能听见地下三尺的动静。把铜管一节一节往下插,能听到更深。”
沈渡接过听地筒。铜管入手比看起来要沉,管壁虽薄,但铜材本身密度大,整根筒子拎在手里足有三斤重。他把皮垫凑到耳边试了试,隐约能听到自己指尖摩擦管壁的沙沙声。
“今晚去古槐底下用这个听。”老吴说,“带铜钟一起。挂槐树上。”
“古法铜钟?你要拿出来?”
“小六说那东西怕盐。你之前在支家给支友璋系盐袋也管用了。”老吴拿起工作台上的铁锤在手里掂了掂,“这么说,林晚查到的畏铜声也是真的。”
他从铁匠炉后面的木箱里拎出一只铜钟。钟不大,只有人头大小,钟身上的纹路已经被铜绿覆盖了一半,隐约有阴刻的云纹,年岁极久,已经看不清完整的纹样。用指节轻轻一叩,发出来的声音清越悠长。
“什么时候打的?”
“不是我打的。”老吴把铜钟搁在工作台上,“机缘巧合收来的,据说有一百多年了。”
“一百多年的老钟?”沈渡用手指弹了一下钟壁,余音在器械房里回荡了好久。
声音和普通的铁钟完全不同,铁钟的声音沉闷而短促,铜钟的声音清亮而悠长,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久久不散。
当晚。沙家堰村东古槐。
亥时将至。夜空中的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下几缕惨淡的银光,勉强照亮古槐的轮廓。那棵老树在夜色中的剪影比白天看起来更加巨大,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三根主枝横亘而出,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沈渡蹲在古槐树根处,将听地筒的铜管一节一节旋入泥土。老吴设计的这个装置极为精巧:最下端的锥形铜头旋转入土,带动管壁四周的土屑从侧面排出。每往下旋一截,管身上的铜环就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旋到第三节的时候他停下来,将耳朵贴上管口皮垫,闭上眼睛,让耳朵自己听。听地筒的传音效果远超预期。他能听到土层深处各种细微的声响:蚯蚓蠕动的摩擦声、地下水渗透的滴答声、树根生长时木质纤维微微开裂的噼啪声。
这些声音平日里被空气隔绝在土层之外,而现在,听地筒把它们全部传了上来。
他调整了一下听地筒的深度,又往下旋了一截。就是这一截带来了质的差异。
沙沙声……
和小六描述的完全一样,但比小六听到的更清晰、更密集。因为小六是用耳朵在空气中听,空气会消耗掉声音的大部分能量;而沈渡是把听地筒直接插进土层,声音通过铜管传播几乎没有损耗。
他听到了无数个声音。无数张嘴在土里同时翕动,嘴唇互相摩擦,发出那种沙沙沙沙的声响。声音有层次,有远近:最近的就在听地筒末端下方三尺处,他能分辨出至少十几张嘴在同一深度同时翕动;最远的在树根末梢处,声音已经衰减得很微弱。
它们不是散乱无章地分布,而是沿着槐树根系的走势向外扩散,主根到哪,声音就到哪。树根是它们在土层中的通道。
小六站在十步外,手里捏着那把带鞘的匕首,手指攥得发白。林晚站在更远处。沈渡站起身,朝老吴点了点头。
老吴拎着铜钟走到古槐下。他找了一根最粗的横枝,把铜钟的挂绳系上去,然后退开两步,等着沈渡的指令。
“等沙沙声最响的时候敲。”沈渡说,“我让你停再停。”
沙沙声在亥时二刻达到了峰值。听地筒里传来的声音忽然变大了数倍,像有无数张嘴同时从土层深处升到了浅处,嘴唇翕动的频率和力度都翻了一倍。
几乎同时,柳巷方向升起了红色烟柱。支友璋开始发病了。
“敲。”
老吴抡起铁锤,砸在铜钟上。清越的钟声在夜色中炸开,余韵从古槐的树冠处向外扩散,像一道无形的波浪荡过方圆百步。
听地筒里一片死寂。沙沙声在钟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完全消失了。像一道闸门从头顶落下,把所有声音全部截断。土层深处那些翕动的嘴唇瞬间静止,连最细微的摩擦声都听不到。
这一次,换做林晚闭上眼睛仔细听了一会。她能听到蚯蚓还在蠕动、地下水还在滴落、树根还在生长,但那些嘴唇翕动的声音,没了。
“停。
老吴停了手。铜钟的余韵在夜风中慢慢消散,最后一缕声音消失之后,周围安静了片刻。然后沙沙声又回来了。
先是最近处的几张“嘴”试探性地翕动了一下,然后是稍远处的跟着响应,最后又恢复到了敲钟之前的密度和频率。但有一个细微的变化,重新响起的沙沙声,比敲钟之前的频率略快了些。它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之前没有的焦躁。
“再敲。
钟声再次响起。沙沙声再次消失。再停,再回来。每次回来都比前一次更慢,频率更低,像是被钟声耗尽了力气。第三次敲钟之后,沙沙声过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才重新响起,而且密度明显降低了,土层深处的几十张“嘴”少了至少三分之一,剩下的那些翕动的力度也减弱了许多。
“够了。”沈渡从古槐根部拔出听地筒,一节一节旋回铜环,把管身上的泥土在裤腿上蹭干净,“古槐底下就是谵语精的滋生地。树根是它们的通道,土层是它们的巢穴。畏铜声是古法,古法管用。”
他把听地筒还给老吴,然后从怀里摸出炭笔和册子,借着月光写下了几行字。写完他把那一页撕下来,交给小六。
“卯时把这份报告交给赵少卿。我先回司里准备下一步。”
小六接过报告,看见最下面一行字,沈渡的字迹很潦草,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精怪在本不在标。古槐为滋生之源,支友璋为附体之器。欲解支友璋之困,必先清古槐之根。”
翌日。玄异司正堂。
沈渡把听地筒的记录、小六的三夜观察、铜钟实验的数据全部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他在报告中画了一张地形简图,以古槐为中心,标出了精怪在地下的分布范围。根系延伸到哪里,精怪的踪迹就延伸到哪里。
他用朱笔在古槐主根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滋生之源,必清其根。
赵轲看完报告,把纸张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何解?”
“谵语精在地下深埋时,铜钟只能临时震退,杀不死本体。盐能杀死单个精怪,但杀不到土层深处的巢穴。要除掉它,就得让它自己从土层里出来。”
沈渡翻开报告,上面画着一幅简明的示意图,“谵语精以人言为食。人言越多、消息越密集的地方,它越活跃。小六的三夜观察证明了另一个规律,古槐地下的精怪本体和支友璋体内那四只是同步的。”
“也就是说,古槐地下的精怪可以通过支友璋的嘴来‘进食’。只要我们能制造一个消息极度密集的场景,让它闻到大量‘食物’的气味,它就会从土层里主动钻出来进食。本体一离土,我们就能下手。”
“怎么制造消息密集的场景?”
“古槐本身就是消息交汇处。百年来,树下人来人往,脚夫、船工、商贩、赶集的村民,都在这里交换消息。精怪就是被这种消息密度吸引来的。我们要做的是把消息密度推到极致,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最多的人集中在古槐下,让他们同时开口说话。”
赵轲的目光在报告和沈渡的脸上来回扫了一遍。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用一种审视的语气问道:“你想在古槐下设一个局,把精怪引出来?”
“对。”沈渡说,“让精怪自己出来觅食。等它出土,立刻以盐和铜声两路夹攻。”
赵轲从头到尾又把报告翻了一遍,最后停在最后那张示意图上。图上标注了古槐的位置、树根走向、精怪分布范围,以及沈渡计划的设局地点和收网路线。所有箭头和注解都指向同一点:
让精怪自己出来。
“如果精怪不按你设想的路子走呢?如果引出来之后控制不住呢?”
“那就是我判断失误。”沈渡的回答没有一丝停顿,“但如果不去试,支友璋最多再撑十天。他喉咙里已经挤了四只精怪,每分每秒都在消耗他的元气。十天之后,要么他喉咙撑破而死,要么四只精怪同时离体找新宿主。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淮州城里就不止一个支鬼了。”赵轲接过他的话,“会有支二鬼、支三鬼、支四鬼。全城五万人,个个都怕自己会是下一个。”
他用手轻轻敲着桌上的地图,目光落在沈渡身上,片刻后,他抬手用墨笔在古槐下的位置圈了一个小圆。
“行。人手和物资你直接跟老吴调配。具体设局细节你自己定,搞砸了算我的,搞好了算是你主理。”
沈渡合上报告。
赵轲把圆圈划完,放下笔,补了一句:
“不过,别让我背太多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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