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友璋的病情在沈渡走访沙家堰的第三天急转直下。
天没亮时消息送到了玄异司。送信的是沙家堰的保长,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骑着一匹掉毛的老骡子,从西城门一路狂奔到大理寺门口,下骡子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对门口值夜的衙役说,支友璋出事了,不再是嘴里往外冒话,是整个人都不对劲了。柳巷的街坊们已经围了支家老宅,有人手里拿着锄头,有人举着火把,有人往门板上泼黑狗血。
保长说他拦不住,再不来人,怕是要出人命。
沈渡带人赶到柳巷时天色微亮。巷口的景象比他想象的更糟:支家老宅的院墙外,黑压压地围了不下五六十人。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握着扁担,有人手里攥着一把刚从路边拔来的桃枝,叶子还在往下滴水。
人群最前排的几个汉子正合力抬着一根房梁木,看样子是准备撞门。支家的大门上已经被泼了不知什么东西,黑红色的液体顺着门板往下淌,在门槛前积成了一小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臭的血腥气,混着烧焦的纸钱味。
门楣上不知是谁挂了一束桃枝,桃枝上系着红绳,红绳上拴着三枚铜钱。门框两侧贴满了黄色的符纸,有的是从庙里求来的,有的是自己画的,笔顺全是错的。
“让开!都让开!”小六从人群缝隙里钻进去,张开双臂挡在大门前。他个子不算高,但气势一点都不输那些扛锄头的壮汉。
“玄异司办案!谁敢动这门板,就是妨碍公务!”
喧哗声略微低了些,但锄头和扁担并没有放下。一个赤着上身、胸口刺着青龙纹身的壮汉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提着一柄劈柴的斧头,斧刃上还沾着木屑。他拿斧头指着小六,嗓门粗得像砂石磨铁:
“玄异司来了正好!你们倒是管不管?支鬼那张嘴再不管住,全城的人都得被他害死!昨天他说张家米铺掺石子,张家米铺当天就被砸了!前天他说刘大户吞了寡妇的田产,刘大户带人去扒了寡妇家的祖坟!”
“对!我家的铺子昨天被人砸了,就因为他说我往酒里兑水!”后面有人附和。
“他说我儿子不是我亲生的!我老婆昨天晚上上吊了,幸好发现得早——”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说到一半就哽住了。
沈渡分开人群走了进去。他没有看那些锄头,也没有看那把斧头,只是走到支家大门前,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门槛上的液体,放到鼻尖闻了闻。
“黑狗血。”他站起来,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混了香炉灰。辟邪的。但有个问题,这玩意儿要是有用的话,支友璋早在三个月前就好了。”他把帕子叠好放回袖子里,“让开。我要进去。”
那个提斧头的壮汉没有动。他比沈渡高了半个头,胸口的青龙刺青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斧头柄在他手心里攥得咯咯响。
“你进去弄甚?”他瞪着沈渡,“你进去能让他闭嘴吗?你知不知道他今天早上说什么了?他坐在院子里,嘴里往外冒的话已经不是人话了,好像是几个人的声音,男的女的都有,高的低的混在一起,就像一屋子人在吵架。那根本不是人说的话,是鬼话!”
沈渡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按在斧柄上,缓缓压了下去。
“我是玄异司主事沈渡。今天我来,就是让他闭嘴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巷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但在那之前,我得先看看他嘴里说的是什么。鬼话也好,人话也罢,不进去看,怎么破案?”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个提斧头的壮汉。
“你叫什么?
“王铁柱。码头扛活的。”
“王铁柱,”沈渡把令牌收回腰间,“如果黑狗血能治病,要玄异司弄甚?”
王铁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渡推开院门,跨过门槛。
院子里很暗。枣树的枝叶把晨光切成碎片,洒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地碎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不是臭,是闷。那种闷不是门窗紧闭的闷,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堵住了所有出口的闷。
沈渡闻到这种气味的时候,脑海里浮出的第一个念头是盐。昨晚的盐水实验,菌丝在盐水中坍缩时,也释放过类似的气味。
支友璋坐在院子正中的一张竹椅上。
三天不见,他又瘦了一圈。颧骨像两把刀片顶在皮肤下面,眼窝深得能盛下一枚铜钱。嘴唇干裂起皮,但嘴没有停。声音从他喉咙里往外涌,不是一道,而是三四道。像有三四个不同的人挤在他的声带后面,争先恐后地要借他的嘴说话。
沈渡在支友璋面前蹲下来,仔细听。
第一道声音是个老妇,嗓音尖细,语速极快,说的是一桩三十年前的旧事,“城东王家的闺女不是王家的,是他娘跟隔壁私塾先生生的,私塾先生姓陈,后来搬去了汴州——”
话说到一半忽然断了,第二道声音接上来,是个中年男人的粗嗓门,“富商马明远吞了合伙人的产业,把人家的地契藏在祠堂牌位后面,牌位是空心的,里面还有一包金叶子——”第三道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年轻女子在啜泣——
“药铺周记的参片掺了桔梗,止血散里掺了锅底灰,去年冬天那批金疮药,全是假的——”
三道声音交替着往外冒,此起彼伏,互不重叠,像三个排队的人在依次告状。
更让沈渡注意的是声音的来处,不是从喉咙最深处出来的,而是从喉咙上方某个位置,像是舌根与咽喉之间,声音在那里被分成了好几层。沈渡闭上眼睛,让自己只专注于声音本身的质地。
在码头上验货的时候,他也经常这样:闭上眼睛,用手去摸货物的纹理,用耳朵去听敲击货物的声响。眼睛会骗人,耳朵不会。
第一道声音的声纹最粗,震颤点在喉结以下,是支友璋本人原本的嗓音,但不完全是他。正常人的声音是单向的,从声带发出、经过口腔和鼻腔的共鸣、再从嘴唇出去。但支友璋的声音在他自己声带的那一个颤点上被分叉了。他听到的是一个人说话,但震颤的余波里有第二层、第三层。
第二道声音的颤点在舌根处,比第一道高了约三分之一个音阶,震颤的幅度更小、更密,不像是从人类的声带里出来的,更像是某种更细更紧的膜在振动。
第三道声音在软腭处,震颤点更小、更高,几乎像蚊虫振翅。第四道声音不是完整的震颤,是第三道的回音,是声波在口腔里打了个转之后被重复放大了。
它们同时在发声。不是轮流发声,是同时。四个人的声音在用同一张嘴说话。
沈渡从袖子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这是他临出门前从器械房借的,老吴说这面铜镜背面镀了一层薄薄的朱砂,能映出地气附着之物。他把铜镜举到支友璋面前。
铜镜里映出支友璋的脸。但那张脸的下面,在喉结的位置有四团模糊的暗影。暗影的大小和形状都不一样:最大的那团紧贴着声带,呈纺锤形;第二团略小,附着在舌根两侧,像一对展开的翼膜;第三团最小,藏在软腭上方,像一粒豆子;第四团不是独立的,而是前三团的影子重叠在一起的产物。
四团暗影一起一伏,各自有各自的节律。当支友璋张嘴说话时,四团暗影同时颤动,各自发出不同的声音。
“原来如此。”沈渡收起铜镜,低声说了一句,“不止一个。”
支友璋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那是他本人想说的话被另外三个声音硬生生堵住之后,漏出来的残片。他看着沈渡,眼睛里的神情混杂了求援和认命。
他已经连着三天,没能说出一句自己真正想说的话了。
沈渡没有让他再开口。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用的是粗盐坊里最粗的海盐粒,每粒都有米粒大小。他把布袋系在支友璋脖子上,盐袋正好贴着喉结。
“这是盐。”沈渡说,“你喉咙里的东西怕盐。盐袋贴着喉结,能暂时缓一缓。真正要把它们弄出来,还得再等一等。”
支友璋听见“再等一等”的时候,嘴唇抖了一下,眼睛里也闪过一丝细微的抗拒。
沈渡懂他的意思:再等,还要等多久?他已经等了三个多月了,每一天都在众叛亲离、千夫所指中度过。再等下去,他的嘴会把全城的人都得罪光。
等他的嘴把所有人的秘密都倒空了,那些人就不会再围在门外泼狗血了,他们会直接架起火把把他烧了。
但沈渡没有给他多想的时间。他把盐袋系紧,站直了身子。
“支友璋,”沈渡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喉咙里有四个谵语精。一只已经成熟,三只刚破卵。它们现在在争食你的记忆、你听过的话、你认识的人,这是它们的食物。把它们喂饱了,它们会长得更大,直到把你的喉咙撑破。我不会让它们吃饱。我会让它们饿死。”
“饿死?”支友璋拼命挤出这两个字。
“对。饿死。但不是今天。”沈渡转身朝门口走去。
院门推开时,围在外面的人群还没有散。王铁柱站在最前面,斧头搁在地上,两手抱在胸前,看见沈渡出来,下巴抬了抬:“咋弄的?能治不?”
“暂时可控!”沈渡亮了亮手中的空布袋,示意盐袋已经放好了,“但根治需要时间。我走之前说三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有的恐惧,有的愤怒,有的恐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
“第一,支友璋喉咙里的是精怪,不是鬼。玄异司已经确认。第二,精怪怕盐。他脖子上系了盐袋,说话的量会减少。你们要确保他脖子上盐袋不摘、不破、不进水。第三,从现在开始,但凡他嘴里冒出来的话,你们一个字都不要信。”
“不管他说的是谁偷了谁的钱、谁亏了谁的账、谁坏了谁的规矩,全当没听见。精怪以言为食,你们越是反应激烈,越是找上门来算账,精怪吃得越饱。听懂了吗?”
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王铁柱弯腰捡起了斧头,往肩上一扛,粗声粗气地说:“盐袋不能瞎摆治,就这样?”
“对头!”
王铁柱把斧头从肩上拿下来,搁在脚边,扫了一眼周围的街坊。“都听见了?玄异司的人说了,那不是鬼。俺娘也说了,支友璋以前不是坏人,就是嘴欠。现在嘴欠变成了嘴疯,那是被东西缠上了。”
他抬高嗓门,回头朝门口的人群吼道,“都散了吧!该扛活的扛活,该卖菜的卖菜!围在这儿烧纸顶个屁用!”
人群开始松动。有人收起扁担,有人从地上捡起桃枝悄悄丢在巷口,有人把还未点燃的火把还给了旁边的人。
那个说老婆上吊的中年男人在人群里站了很久,他的手上还攥着一条白色布条,脸色阴晴不定。但最终他也没再说什么,转身慢慢往巷口走去。
沈渡朝王铁柱点了点头。这个胸口刺青的壮汉,刚才还举着斧头要撞门,现在已经开始帮着劝人散开了。
沈渡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人,码头扛活,姓王,柳巷本地人,认识支友璋多年。以后如果还有需要和这些街坊们打交道的事,这是个能用得上的中间人。
他在巷口找到小六。
“你今天跟着他。”沈渡把一张纸条塞进小六手里,“如果他的盐袋被人摘了,或者有人趁乱闯进院子,立刻来报。”
小六接过纸条揣进怀里,没有半句废话。他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少见的认真。他朝沈渡点了点头,转身混进了散去的人群。
巷子渐渐恢复了平静。支家的大门重新合上,门板上的黑狗血已经干了,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门楣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符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有一张被吹落了,掉在地上的积水洼里,朱砂融成了红色的水渍,缓缓扩散。
支友璋被围的消息传得比沈渡回司的速度还快。
他刚从柳巷出来,沿着凤城街往大理寺方向走,还没走到沛郡街,就发现街上的气氛已经变了。卖狗肉的铺子还在营业,但排队的人明显比平时少了一半。屠夫老李光着膀子站在砧板前,刀提在手里,砧板上的狗肉已经切好了,但没有人来取。
他看见沈渡走过来,放下了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叫了一声:“沈主事!”
沈渡停下脚步。
“支鬼的事是真的吗?”老李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单纯的害怕,而是害怕里夹着一丝别的东西,“我家那口子今天早上把菜刀藏起来了。她说万一哪天我嘴里也开始往外冒话——”
“你把菜刀给她了?”
“给她了。”老李挠了挠后脑勺,“反正我也不知道自己知道些啥。万一真冒出来了,她拿刀追我,总比我拿刀砍人强。”
沈渡无言以对。这就是谵语精真正的杀伤力,它不是直接杀人,是让人人不信、人人自危。它把每个人心里那些压箱底的秘密翻出来,摊在太阳底下。而秘密这个东西,一旦被摊开,就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他拍了拍老李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拐角处有一家顺风茶肆的分号,和沙家堰那家同名,但规模更大,有四面竹帘可以遮阳。沈渡路过时往里看了一眼。茶客三三两两坐着,人数和平时差不多,但气氛完全不同。所有人都在闷头喝茶,往日热闹的茶肆像被掐住了喉咙。
沈渡停下脚步,往茶肆里看去。靠门那张桌子边坐着一个老者,正端着茶碗,忽然打了个喷嚏。声音不大,但整个茶肆的人都听见了。
邻桌的人同时扭头看他,动作整齐得像被人喊了口令。那老者被几十道目光钉在座位上,茶碗停在半空,嘴唇抖了抖,忽然大声说道:“我没想说话!就是打喷嚏!”
满茶肆的人都松了一口气。然后那口气松到一半又集体卡住了。因为有个茶客小声嘀咕了一句:“现在打喷嚏没事,谁知道明天打喷嚏会不会也往外冒话。”
沈渡从茶肆门口走过,没有进去。
他加快脚步穿过匠作街,路过老吴的铁匠铺时往里看了一眼。老吴还在打铁,铁锤的节奏没有丝毫变化。但铁匠铺门口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条用石块压在门框上,纸条上写着两个字:辟邪。老吴的笔迹。
玄异司正堂的长条桌上摊开了一封移文。移文由淮州知府签发,加盖朱砂官印,用词急迫。移文正文不长,沈渡站在桌前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把文书放回桌面。
“这已经是第三封了。”赵轲坐在桌子另一头,手指轻叩着桌沿,“府衙那边催得很急。支友璋如果只是一个人嘴里冒话,府衙顶多当作一桩妖异案件处理。可现在这件事已经不是支友璋一个人的事了。”
“你刚才也看到了,他从自己知道的事往外冒,变成了冒别人知道的事。富商吞产、药商掺假……这些事连支友璋本人都不知道。他喉咙里的东西,已经不止是在吃他一个人的记忆了。”
“没错。”沈渡把从支友璋喉咙里听出来的四道声纹记录摊在桌上,“他体内的谵语精不只一只。我已经能分辨出至少四个不同的声源:一道老妇,一道中年男,一道年轻女,还有一道是复音。四只精怪同时寄生在同一个宿主身上,这种情况在记载里没有过先例。这意味着精怪在繁殖——从一只分裂成了四只,分裂的速度还在加快。一旦支友璋的喉咙撑不住了,它们会同时寻找新的宿主。”
“几个?”
“四个。如果四只精怪同时离开支友璋,会就近寻找新的宿主。柳巷、沙家堰码头、顺风茶肆,这三个地方人群最密集。一旦扩散——”他没有把话说完。
赵轲也不需要他把话说完。四只精怪,四张嘴,每张嘴再往外冒话,冒出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让另一个人身败名裂、让另一个家庭四分五裂、让另一桩见不得光的交易被翻到太阳底下。
淮州城有五万人口,如果谵语精像瘟疫一样扩散,不出一个月,整座城就会变成一片人人自危的废墟。
赵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移文折好,放进了右手边的抽屉里。他抬起眼来看着沈渡,语气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但说出来的每个字都透着分量。
“所以你没有退路了。这案子不破,支友璋死;破慢了,全城乱。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有把握吗?”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赵轲说的是问句,但他知道这不是问句。在码头上验了五年货,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怎么验货,而是怎么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做判断。
货物有问题,可以退回重验;案子有偏差,可以推翻重来。但人命没有重来的机会。
“没有十成把握。”他说。
赵轲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他显然不喜欢这个答案,但他没有说话,等沈渡继续说下去。
“但我有一条线可以跟进。精怪是活的,活的就有规律。我已经掌握了它的弱点,接下来要做的是找出它的行动节律。给我三天时间。”
赵轲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东墙那幅淮州舆图前,用手指在沙家堰的位置点了点。
“三天。从现在开始,案子的现场指挥权全部归你。需要人手直接调,不用层层上报。”
沈渡把令牌收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赵轲叫住了他。
“沈渡。知府移文是今天卯时三刻到的。他在文末附了一句话,‘此案若不速决,恐生民变。’”赵轲顿了顿。
“你刚才说‘不是鬼’是对的。鬼杀人,人躲着就躲着了。流言杀人,躲不掉。你去处理案子,外面的事我来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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