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皇帝的试探

沈藏珠心里一紧。这个问题，顾长烬没有提前告诉她该怎么回答。

她正飞快地构思措辞，顾长烬已经开口了。

“沈家嫡女另有婚约，不好毁约。臣瞧着次女温顺体弱，正好冲喜。”

温顺体弱。冲喜。

他把话说得如此直白露骨，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这反倒让皇帝笑了起来。

“你倒是实诚。”皇帝咳嗽了两声，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也好，也该有个人照顾你了。你那个病，朕一直惦记着。”

“托陛下洪福，臣近日好些了。”

“那就好。”皇帝顿了顿，忽然转向沈藏珠，“沈氏，朕问你——你嫁入九千岁府，可有后悔？”

殿内的空气骤然紧绷。

这个问题太刁钻了。

说不后悔，显得虚伪；说后悔，就是当众打顾长烬的脸。而且在皇帝面前，任何一个字的失误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沈藏珠感觉到顾长烬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冰凉而锐利。

她垂下眼帘，声音轻柔而平静：“回陛下，妾身不曾后悔。”

“哦？为何？”

“因为妾身嫁入千岁府之后，才真正吃上了饱饭。”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皇帝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倒有几分真切的愉悦。他拍了一下扶手，转头对顾长烬道：“你倒是捡了个老实孩子。”

顾长烬微微躬身：“陛下说的是。”

皇帝又咳了两声，摆手道：“罢了，朕有些乏。皇后那边准备了宫宴，你带你夫人过去坐坐。晚些时候，朕还有几句话要单独与你说。”

单独。

沈藏珠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皇帝要和顾长烬单独说话，意味着什么？她不动声色地将这个信息存入脑中，面上依旧是一副温顺模样。

“臣告退。”

退出养心殿后，沈藏珠才发觉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晨风一吹，凉意顺着脊椎攀上来，她忍住了一个寒噤。

顾长烬走在她前面半步，忽然放缓了脚步。

“方才那句回答，是你临时编的？”

“是。”沈藏珠没有否认，“千岁爷说妾身温顺体弱，妾身便想着，与其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不如示弱到底。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庶女，总比一个伶牙俐齿的贵女更让人放心。”

顾长烬没有回头，但她看见他的侧脸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下。

“倒也不算全编。”她轻声道，“妾身在沈家，确实没吃过几顿饱饭。”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太多余。

顾长烬的脚步顿了一顿，随即继续前行。他没有回应，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轿子重新起落，将他们送到坤宁宫。皇后的宫宴设在偏殿，规模不大，只有二十来个座位，坐的都是各宫的主位和有品级的命妇。

沈藏珠落座后，始终保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只用余光观察四周。

正位上的皇后戴着九尾凤冠，面容端庄和善，说话的声音温柔和煦，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像一位慈祥的长辈。她不断命人给沈藏珠添菜，亲自过问她在府中是否适应，甚至连“千岁爷有没有欺负你”这样的话都问了出来，引得满桌命妇掩口轻笑。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沈藏珠觉得不正常。

她借着端茶的动作，目光飞快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命妇。多数人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审视，也有几道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尤其是坐在她对面的一个女人。

那女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二品诰命的服制，面容姣好，眉目间却带着一股凌厉之气。她自始至终没有笑过，每次看沈藏珠的目光都像淬了毒。

沈藏珠不认识她，但她知道坐在那个位置的，应该是户部侍郎周敬安的夫人林氏。

户部侍郎的夫人，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她？

“沈夫人。”皇后忽然点名，声音温柔如春风，“哀家听说，你在沈家时便精通算术，常常替府中核对账目？”

沈藏珠的神经骤然绷紧。

她在沈家根本没有核对过什么账目。这是谎话。

问题是，这个谎话是谁说的？

她张了张嘴，正想着怎么接话，身旁忽然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皇后娘娘消息倒是灵通。”

顾长烬不知何时出现在殿门口，蟒袍的下摆在穿堂风中微微翻动。他缓步走入殿中，在沈藏珠身旁落座，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府中，目光淡淡地扫过皇后，唇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藏珠身子弱，臣本不想让她太操劳。不过娘娘既然问了——”他侧过头，看了沈藏珠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她浑身汗毛竖了起来，“藏珠，皇后娘娘问你话，照实答便是。”

照实答。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旁人难以察觉的冷意。

沈藏珠立刻明白了——顾长烬没有在皇后面前安插过任何关于她“精通算术”的消息。皇后的信息来源另有其人，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在她账本上动手脚的那位。

所以皇后是在试探她。

这个认知让她冷静下来。

“回娘娘的话，”她低声道，语气带着恰如其分的窘迫，“妾身只是略懂些皮毛。幼时嫡母请了先生教府中姐妹算术，妾身在一旁旁听，囫囵学了些，实在不敢称精通。”

“哦？”皇后笑了笑，“能让长烬把府中账目交给你过目，可不像是只学了皮毛的样子。”

这句话里的刀，已经几乎不加掩饰了。

九千岁府的账目，历来由宫中内务府监管。皇后这句话等于是在说——你们府中的账，哀家一直盯着呢。

沈藏珠感觉到身旁的顾长烬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动作很轻，几乎听不到声响，但她还是捕捉到了那一声瓷底触到紫檀木的闷响。

他没有说话。但整个偏殿的温度都像是降了几度。

命妇们的谈笑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杯盘碰撞的细碎声响。坐在对面的户部侍郎夫人放下了筷子，目光在沈藏珠和顾长烬之间来回了两次。

沈藏珠忽然开口了。

“千岁爷让妾身看账，是因为妾身闲来无事。”她抬起头，第一次直视皇后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坦然，“娘娘有所不知，千岁爷府中的账房先生都太能干了，账目做得滴水不漏。妾身翻了三天，什么都没看出来。”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

“妾身想，千岁爷大概只是想给妾身找些事做，免得妾身整日胡思乱想。倒让娘娘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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