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进宫

五更天，天光未亮，沈藏珠就被丫鬟从床上挖了起来。

梳洗、更衣、上妆，四个丫鬟围着她忙了近一个时辰。

铜镜里的脸渐渐失了原本的苍白憔悴，被胭脂水粉精心涂抹成一副明艳端庄的贵妇模样。她看着镜中人，觉得有些陌生。

“夫人底子好，略施粉黛就这般好看。”替她描眉的丫鬟轻声恭维，手上动作却一刻不停，“千岁爷吩咐了，今日要按一品诰命的规制来，不能出半点差错。”

一品诰命。

沈藏珠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顾长烬是司礼监掌印，位列内廷之首，虽无外朝官职，却手握批红大权，连内阁首辅见了他都要低头。他的正妻按例该从夫品级，但此前从未有人活着受过这个诰封。

她是头一个。

丫鬟捧来一套织金妆花的命妇礼服，沈藏珠站起身，任由她们替自己一层层穿戴。

最里面是素色中衣，外罩月白交领短袄，再套上一件正红色遍地金绣云凤纹的大衫，腰间束着玉革带，挂着牙牌和印绶。

最后是翟冠，点翠金凤口中衔着一串浑圆的东珠，垂在她眉心正上方，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整套行头少说有十来斤重，压在肩上像扛了半袋米。

“夫人忍着些。”老嬷嬷替她最后整理了一遍衣摆，“今日是大日子，按规矩，从出府门那一刻起，夫人的脊背就不能弯。”

沈藏珠点了点头。

房门被推开，晨风裹着潮湿的雾气涌入。顾长烬站在廊下，今日也换了正经冠服——玄色蟒袍，腰束玉带，头戴梁冠。

那身衣裳把他衬得愈发阴郁冷厉，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名剑，看似收敛了锋芒，却更让人不敢靠近。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个眼神不带任何感情，像在验收一件即将呈上的贡品。

“尚可。”他吐出两个字，随即转身，“跟上。”

沈藏珠垂下眼，跟在他身后穿过游廊、跨过月门，一直走到府门外的马车前。

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两排提着灯笼的内侍静静候着，灯火在晨雾中晕开一圈圈朦胧的光。

马车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顾长烬坐在正位上闭目养神，面容沉静，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沈藏珠坐在侧位，保持着脊背挺直的姿态，目光低垂，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安静得只剩下车轮声。

“规矩都记住了？”

顾长烬忽然开口，眼睛没有睁开。

“记住了。”沈藏珠轻声回答。昨夜李德全送了一份入宫觐见的礼仪册子过来，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将所有环节都刻在了脑子里。

“跪拜的姿势不对。”

沈藏珠一愣。

“跪下的时候，额头要触到手背，不能直接叩在地上。那是给死人磕头用的。”

顾长烬依旧闭着眼，语气淡漠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给圣上叩头要三叩九拜，起身时先收右脚，再收左脚。你昨夜比划的时候，左右脚收反了。”

沈藏珠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怎么会知道她昨夜在练跪拜？

“妾身会改。”她压下心里的警惕，声音依旧温顺。

“还有，”顾长烬终于睁开眼，侧过头来看她，晨曦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瞳孔里投下一点微光，“进了宫，你的眼睛不要乱看。不要看圣上的脸，不要看皇后娘娘的鞋，不要看任何人的表情。”

他顿了顿。

“只看着我。”

沈藏珠抬起眼，与他对视。

“为什么？”

“因为你会怕。”顾长烬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刀刃上，“你一怕，就会露出破绽。你露出破绽，本座就得费力气给你圆。本座现在没有那么多的力气。”

他说这话时，面色依旧苍白，眼下有浅浅的青痕。昨夜她一夜未眠，他似乎也没睡好。

“千岁爷的蛊毒，”沈藏珠沉默了一瞬，还是开口问道，“发作周期是否近了？”

顾长烬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像被触及逆鳞的兽。

车厢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夫人管得太宽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一直到马车在宫门前停下，都没有再说一个字。

宫门已经到了。

沈藏珠透过车帘的缝隙向外望去，巍峨的朱红宫墙在晨光中矗立，门楼上的琉璃瓦反射着淡金色的光芒。

守卫的禁军盔甲锃亮，长戟在朝阳下闪着冷光。

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见到皇宫。

和考古遗址里的断壁残垣完全不同——活的皇宫是有气味的。

朱漆、铜锈、檀香、陈年的灰尘、数百人的汗味和脂粉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权力的沉闷气息。它活着，呼吸着，每一道宫墙都像是在无声地注视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下马车后，换乘宫中的小轿。轿帘垂下，隔绝了大部分视线，只能看见轿夫们整齐划一的靴尖起落。沈藏珠端正坐着，在心里默默计数——左转两次，右转三次，直行约一炷香的时间，轿子停下。

养心殿到了。

殿前汉白玉的丹陛在晨光中白得晃眼，台阶两侧立着铜铸的仙鹤和麒麟，姿态威严。

沈藏珠在轿帘掀开的一瞬间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然后将目光收回，低下头，踩着小碎步跟在顾长烬身后。

“司礼监掌印顾长烬，携妻沈氏，觐见圣上——”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殿前回荡，惊起檐下一群灰雀。

入殿。

殿内燃着龙涎香，烟雾袅袅，将巨大的蟠龙金柱笼罩在一片朦胧中。沈藏珠低着头，只能看见脚下的金砖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她模糊的影子。

然后是一层又一层的帷幔，每一层都有内侍躬身掀开，等他们过去后再无声放下。像是被一头巨兽一层层吞入腹中。

最后一层帷幔掀起。

沈藏珠看见了龙袍的下摆——明黄色的缎面上绣着五爪金龙，龙爪张扬，龙目圆睁，用的是最精细的盘金绣法。

她曾在考古所见过一件出土的帝王礼服残片，针脚密度高达每平方寸一百二十针以上，和眼前这件几乎一模一样。

“臣，顾长烬，参见陛下。”

顾长烬撩袍下跪，动作行云流水。沈藏珠跟着跪下，额头轻触手背，膝盖落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默数了三秒，然后以额叩地。

右手先收，左脚后收。

起身，再叩。

三叩九拜，分毫不差。

“平身。”御座上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朕听闻长烬娶亲了，心中甚慰。这便是你的夫人？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沈藏珠抬起脸，目光却谨记着顾长烬的嘱咐，没有直视龙颜，只将视线落在皇帝胸前的团龙纹上。

龙袍的前襟上有一块暗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溅到过，虽然清洗过了，但丝绸的纹理中依然残留着极淡的褐色。

那是血渍。

而且时间不久。

“倒是生得周正。”皇帝似乎笑了一声，“是哪家的姑娘？”

“回陛下，沈家次女。”顾长烬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家？”皇帝似乎想了想，“沈大学士家？”

“是。”

“哦，朕记得沈家嫡女似乎还没出阁？怎么先嫁了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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