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坐上去海岛的火车

出发前一晚，临江县下了一场雨。

雨水冲去盛夏的燥热，屋檐滴滴答答响了半夜。沈娇娇枕着贺凛的手臂，难得睡得安稳。

这两天，她已经习惯和他睡在一张床上。

贺凛却依旧规矩得过分。

每晚睡前，两人中间总隔着半臂宽的距离。可清晨醒来时，沈娇娇十有八九会窝在他怀里。

第一次，贺凛还会一本正经地解释，是她自己靠过来的。

后来，他连解释都省了。

只是每次醒来，都要等她松开手才起床。

天刚蒙蒙亮，贺凛便睁开了眼。

沈娇娇睡得正熟，一只手搭在他腰间，脸颊贴着他的胸膛，柔软的长发铺了半只枕头。

窗外雨声渐歇。

贺凛垂眸看了她片刻，小心挪开她的手臂。

手还没收回，怀里的人便不满地皱起眉，重新抱紧他的腰。

“别走……”

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

贺凛动作停住。

“我去做早饭。”

沈娇娇没睁眼。

“再睡一会儿。”

“六点的火车。”

“还早。”

“要提前进站。”

贺凛嘴上催着，手却没有再动。

直到沈娇娇自己慢慢清醒，抬起脸看他。

“你是不是早就醒了？”

“刚醒。”

“骗人。”

她轻轻打了个哈欠。

“你眼睛里一点困意都没有。”

贺凛抬手将她黏在脸颊上的发丝拨开。

“起床。”

沈娇娇弯起眼睛。

“你刚才摸我脸了。”

男人的手顿时收回去。

“头发挡着眼睛。”

“那你再帮我整理一下。”

她故意往他面前凑。

贺凛翻身下床，背影透着几分生硬。

“我去烧水。”

沈娇娇坐在床上笑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穿衣服。

院子里的行李已经不多。

被褥和笨重的木箱提前寄去了部队，他们随身只带一只皮箱、两个行军包，以及装着食物的网兜。

钱票和母亲留下的信件，都被沈娇娇收进空间。

木匣里只剩下几件普通衣物。

离开以前，她又进空间看了一眼。

最先种下的绿豆已经长到半尺高，白菜和萝卜的叶片也舒展开来。豆角藤顺着她插下的竹竿往上爬，长势喜人。

沈娇娇摘了一小把嫩绿豆苗。

空间里的菜味道应该不错，可她不能直接拿出去。

她将豆苗留在木屋里，又把昨晚煮好的鸡蛋、馒头和一罐鸡汤全部收入空间。

旅途中吃东西不方便，这些刚好可以应急。

外面传来贺凛的声音。

“娇娇，吃饭了。”

“来了。”

沈娇娇离开空间，戴好玉镯，将衣袖拉下来遮住。

早饭很简单。

白粥、煮鸡蛋，还有昨晚剩下的酸辣土豆丝。

贺凛怕她坐车难受，只盛了小半碗粥。

“别吃太饱。”

“路上饿了怎么办？”

“带了馒头和桃酥。”

“还有桂花糕。”

贺凛看她一眼。

“少吃甜的。”

“你买回来又不让我吃？”

“没说不让，不能一次吃太多。”

沈娇娇将剥好的鸡蛋分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碗里，一半夹给他。

“你也别只顾着我，路上这么远，你得吃饱。”

贺凛没拒绝。

吃完饭，天色已经亮了。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清气。

两人刚将行李搬到院门口，隔壁王婶便提着一只布包过来了。

“我就知道你们该出发了。”

她把布包塞给沈娇娇。

“里面是几个茶叶蛋，还有我昨晚烙的饼，路上吃。”

沈娇娇连忙推辞。

“王婶，我们带了不少吃的。”

“带着，火车上东西贵，还不一定买得到。”

王婶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将布包挂到贺凛手里的网兜上。

她看了看院子，眼里多了几分不舍。

“你从小就在这一片长大，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沈娇娇心里微酸。

上一世，她最难的时候，替她垫住院费、帮她照顾女儿的人，不是所谓的娘家亲人，而是没有血缘关系的王婶。

“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回来探亲。”

“那可说定了。”

王婶看向贺凛，认真叮嘱：“娇娇身体弱，又是头一胎。你到了那边可得上心，别只顾着工作。”

贺凛点头。

“我会照顾好她。”

“你这人就是话少。”

王婶笑道：“媳妇是要哄的，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人家哪知道你想什么？”

沈娇娇忍不住接话。

“王婶，我已经教过他了。”

贺凛低头看她。

“你教我什么了？”

“教你说好听的话。”

“我没学。”

“以后慢慢学。”

王婶看着他们一来一回，终于放下心。

过去沈娇娇见了贺凛，总是冷着一张脸。如今会撒娇、会说笑，才真正像是要一起过日子的夫妻。

“行了，别耽误火车。”

她摆摆手。

“快走吧。”

贺凛将行军包背在肩上，一只手提着皮箱，另一只手空出来扶沈娇娇。

巷口停着周志远借来的板车。

周志远一早便过来帮忙，见两人出来，伸手接过贺凛手里的行李。

“嫂子坐车上吧，我拉你们去火车站。”

沈娇娇摇头。

“我能走。”

“还有两里地呢。”

贺凛已经扶着她坐上板车，又将折好的薄毯铺在她身后。

“坐稳。”

沈娇娇看着车上的行李。

“你呢？”

“我走。”

“那我也走。”

她刚要起身，便被贺凛按住肩膀。

“听话。”

沈娇娇看了看旁边憋笑的周志远，只能重新坐好。

板车缓缓驶出巷子。

熟悉的院墙、老树和青石路一点点退到身后。

沈娇娇回头望了一眼。

她在这里生活了二十二年。

上一世，她以为留在县城就是安稳，却在一次次退让中失去了工作、房子和最爱她的人。

如今她终于走出了这条巷子。

不是为了逃避，也不是被谁抛下。

她要去贺凛生活的地方，和他重新开始。

“舍不得？”

贺凛走在板车旁，注意到她的目光。

“有一点。”

“到了岛上，想回来可以写申请。”

沈娇娇摇头。

“不是想回来。”

她朝他伸出手。

“只是觉得，以前的日子到这里就结束了。”

贺凛握住她的手，跟着板车慢慢往前走。

“以后会更好。”

沈娇娇看着他。

这句话不像是贺凛会说的。

“谁教你的？”

“不是你让我学？”

她一下笑了。

“学得不错。”

周志远在前面拉车，忍不住回头。

“我认识贺凛这么多年，第一次听他说这种话。嫂子，你是真有本事。”

贺凛面不改色。

“看路。”

“路直得很，摔不了。”

“再说就换我拉。”

周志远立刻闭嘴。

沈娇娇却笑了一路。

火车站比平时热闹。

候车室里坐满了人，地上堆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还有人提着装鸡鸭的竹笼，叫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

贺凛将沈娇娇安置在靠窗的长椅上。

“我去检票，你坐着别动。”

“我又不是小孩子。”

“行李在这里，你看着。”

“知道了。”

贺凛走出几步，又回头。

“陌生人给的东西别吃。”

沈娇娇失笑。

“贺营长，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水壶在包里，渴了就喝。”

“还有呢？”

“我很快回来。”

他说完才离开。

周志远在旁边笑道：“你别看他平时管几百号人都不慌，碰上你的事，比新兵第一次上训练场还紧张。”

沈娇娇望着贺凛的背影。

“他以前也这样吗？”

“哪样？”

“什么都管。”

“以前？”

周志远想了想。

“以前他每次回县城，都要先去供销社买桂花糕。有一次东西卖完了，他骑车去了隔壁县。”

沈娇娇怔住。

“他没跟我说过。”

“他什么时候跟人说过这些？”

周志远叹了口气。

“嫂子，贺凛这人嘴笨，但对你是真上心。”

“刚结婚那会儿，他给家属房刷了三遍墙，柜子、桌子全是自己做的。院子里还挖了一小块地，说你喜欢花，准备种栀子。”

“后来你不肯随军，那块地就一直空着。”

栀子花。

沈娇娇指尖微微收紧。

上一世贺凛最后那封信里，也提到了那片种花的地方。

原来早在结婚之初，他便把她放进了未来的每一天。

只是她从未去看过。

“嫂子。”

周志远见她红了眼，连忙改口：“我说这些不是让你难受。”

“我知道。”

沈娇娇轻轻擦去眼角的湿意。

“谢谢你告诉我。”

不远处，贺凛已经检完票回来。

他看见她泛红的眼睛，脸色顿时沉了。

“怎么哭了？”

周志远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我就跟嫂子说了几句你以前的事。”

贺凛看向他。

“你话很多？”

“不多，我马上走。”

周志远将行李交给他，识趣地溜了。

沈娇娇却伸手抓住贺凛的衣袖。

“你去隔壁县给我买过桂花糕？”

贺凛沉默了一下。

“顺路。”

“你怎么哪里都顺路？”

“路不远。”

“骑车来回四个多小时，也叫不远？”

贺凛避开她湿润的目光。

“都过去了。”

沈娇娇心口发酸。

她站起来，顾不上候车室里有多少人，伸手抱住他的腰。

周围顿时投来不少目光。

贺凛抬手护住她，低声道：“有人看着。”

“让他们看。”

“怎么了？”

“没什么。”

她将脸埋在他胸前。

“就是想抱你。”

贺凛没有再劝她松开。

过了片刻，他宽大的手掌轻轻落在她背上。

“以后想吃，我再去买。”

沈娇娇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海岛上也有吗？”

“没有就学着做。”

“你会吗？”

“可以学。”

她在他怀里笑了。

“那我等着。”

广播里很快传来检票的声音。

人群纷纷起身，提着行李朝站台涌去。

贺凛一手提着皮箱，一手护在沈娇娇身侧，替她挡住拥挤的人群。

经过检票口时，有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沈娇娇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往前栽。

贺凛脸色一变，丢下皮箱，迅速揽住她的腰，将人牢牢带进怀里。

“哪里碰到了？”

“没有。”

“肚子疼不疼？”

沈娇娇摇头。

贺凛仍不放心，冷着脸看向身后。

刚才推人的中年男人提着大包，嘴上还在抱怨：“都挤在这里干什么？火车又不会等人。”

贺凛眸光沉下来。

“道歉。”

中年男人看他一身军装，气势顿时弱了几分。

“我也不是故意的。”

“向她道歉。”

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

男人脸上挂不住，却又不敢和军人争执，只能含糊说了一句：“对不住。”

贺凛没有再追究。

他捡起皮箱，干脆让沈娇娇走在自己前面，一只手始终护着她的腰。

直到上了火车，找到座位，他仍然皱着眉。

“真没事？”

“没事。”

沈娇娇拉着他的手，放到自己小腹上。

“你摸摸，孩子好好的。”

掌下隔着薄薄的衣料，是一片柔软的温热。

贺凛整个人僵住，想收回手，却被她牢牢按住。

“他现在还不会动。”

沈娇娇轻声道：“但再过几个月，你就能摸到他踢我了。”

贺凛的目光落在她小腹上。

冷硬的眉眼一点点柔和下来。

“会不会疼？”

“应该会有一点。”

“那怎么办？”

“你哄哄我就不疼了。”

贺凛抬眼看她，明知道她又在逗自己，却没有像以前一样躲开。

“怎么哄？”

火车发出一声悠长的汽笛。

车厢缓缓震动，窗外的站台开始向后退去。

沈娇娇看着眼前的男人，唇角轻轻弯起。

“先叫一声娇娇。”

贺凛沉默两秒。

“娇娇。”

低沉的声音淹没在轰隆作响的车轮声里，却清晰地落进她心中。

火车驶出临江县。

沈娇娇握住他的手，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

这一趟路很长。

可她知道，这一次，他们会一起抵达那个真正属于他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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