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她的工作没了，关我什么事

“玉荷的工作为什么没了？”

赵美芳将那张纸拍在桌上，震得搪瓷缸都晃了一下。

沈娇娇从贺凛怀里退出来，脸上的温软渐渐淡去。

“她的工作没了，来问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

赵美芳气势汹汹地走到她面前。

“昨天你为了金镯子的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玉荷难堪。今天她去供销社，单位就把她辞退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沈玉荷站在院门边，双眼红肿，脸色苍白。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哭腔。

“娇娇，我知道拿你的镯子是我不对，可我已经还给你了。你为什么还要去我单位闹？”

“我没去过。”

“你还不承认？”

赵美芳冷笑一声。

“供销社的人都知道玉荷拿了你妈的东西。不是你说的，难道还是这话自己长腿跑过去的？”

沈娇娇看着她，觉得可笑。

“昨天院子里那么多人，谁都有可能说。”

“你自己做得出来，还怕别人知道？”

沈玉荷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我只是戴了姨送给我的镯子，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你母亲留下的。”

“就算我有错，你也不能断我的活路。”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份工作，你一句话就害得我什么都没了。”

说到最后，她哭得肩膀发抖，仿佛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若是上一世，沈娇娇早就慌了。

她最怕别人当着她的面哭，更怕被人说心肠狠。哪怕事情与她无关，她也会下意识怀疑是不是自己做得太过分。

如今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沈玉荷。

“辞退通知拿给我看。”

赵美芳一把按住桌上的纸。

“你还想看什么？”

“既然说工作是被我害没的，总要让我知道单位为什么辞退她。”

沈娇娇伸手。

“还是说，通知上写的原因跟我没关系，你们才不敢让我看？”

赵美芳脸色一僵。

沈玉荷也低下头，哭声小了些。

贺凛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

赵美芳本想阻止，可对上男人冷沉的目光，到底没敢伸手。

贺凛将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上面没提娇娇。”

沈娇娇接过纸。

这是一张供销社内部的临时用工解除通知。

原因写得很清楚。

沈玉荷在柜台工作期间，多次无故离岗，还私自将限量供应的红糖和布料藏在柜台下面，为亲友预留。供销社盘点时发现数量不对，经过调查，决定取消她的临时工资格。

沈娇娇看完，将纸放回桌上。

“私自截留紧俏商品，三次无故离岗。”

“哪一条是我让你做的？”

沈玉荷眼神闪烁。

“这只是他们找的借口。”

“真正的原因，就是有人去单位说我品行不好。”

“谁说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来找我？”

沈娇娇嗓音不重，却问得沈玉荷无话可答。

赵美芳在一旁道：“就算通知上没写，也肯定跟你脱不了关系。玉荷以前一直干得好好的，怎么偏偏昨天出了镯子的事，今天就被辞退？”

“她要是真干得好，供销社能查出这么多问题？”

“那几包红糖是别人提前给了钱的，她只是帮忙留着。”

“供销社的紧俏商品按票供应，凭什么替别人留？”

“都是熟人，互相行个方便怎么了？”

“既然你觉得没问题，就去供销社找领导说。”

沈娇娇看向赵美芳。

“你们不敢去找真正辞退她的人，却跑到我家里闹，是觉得我好欺负？”

赵美芳胸口起伏，刚想发火，贺凛已经挡在沈娇娇身前。

“说话就说话，别靠她这么近。”

“她怀着孩子，受不得吵闹。”

他的声音冷硬，眼神里也透着警告。

赵美芳往后退了一步，仍旧不甘心。

“贺凛，你别总护着她。这是我们沈家的家事。”

“娇娇嫁给了我。”

“她的事，就是我的家事。”

一句话，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沈娇娇站在他身后，心口微微发热。

赵美芳最擅长拿“一家人”压她。

需要她出钱出力时，她就是沈家女儿；轮到分房子、分好处时，她便成了嫁出去的外人。

如今贺凛告诉她，她不必再依靠那个从未真正接纳她的家。

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家。

沈玉荷抹去眼泪，忽然抬头看向沈娇娇。

“你当然可以说与你无关。”

“你丈夫是军官，认识那么多人。只要随便跟供销社的人说一句，他们就能把我赶走。”

沈娇娇险些被她的逻辑气笑。

“贺凛昨天一整天都跟我在一起，今天也没去过供销社。”

“再说，他是军人，不是供销社主任。”

“你自己做错了事，为什么总想着让别人替你承担？”

沈玉荷咬紧嘴唇。

“我只是藏了一点东西，单位以前也有人这么做。”

“别人做错，不代表你就是对的。”

“你现在什么都有，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沈玉荷终于压不住心里的嫉恨，声音尖锐起来。

“你长得漂亮，嫁的男人有本事，连纺织厂的工作都有人送到手边。你不想要就能不要，当然不明白一份工作对我有多重要！”

“我呢？”

“我为了一个临时工的位置，给人端茶倒水，干最累的活，还要整天看正式工的脸色。”

“好不容易留下来，却因为一只镯子什么都没了！”

她红着眼睛，仿佛所有不公都是沈娇娇造成的。

沈娇娇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玉荷姐，你说错了。”

“我拥有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你送给我的。”

“我的长相是母亲给的，我的丈夫是自己嫁的，就连纺织厂的工作，也是贺凛欠了人情替我找来的。”

“我不要那个岗位，是因为我要随军，不是因为它不重要。”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清晰。

“而你丢了工作，是因为你不珍惜。”

“不是因为我过得比你好。”

沈玉荷脸色发白。

那些被她藏在哭诉背后的嫉妒，被沈娇娇直接撕开，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我没有嫉妒你。”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

沈娇娇不想继续和她纠缠，抬手指向院门。

“事情已经说清楚了，请你们离开。”

赵美芳哪里肯走。

她今天过来，不只是为了质问，更重要的是想让沈娇娇帮沈玉荷重新找一份工作。

“娇娇，玉荷就算有错，也已经受了教训。”

赵美芳放缓语气。

“她一个姑娘家没了工作，以后怎么嫁人？贺凛不是认识纺织厂的人吗？你不去上班，正好把那个岗位给玉荷。”

话题绕了一圈，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目的。

沈娇娇简直佩服她们的脸皮。

“纺织厂的名额已经退回去了。”

“退回去了也能再要回来。”

“凭什么？”

“你们认识人啊。”

赵美芳说得理所当然。

“贺凛再去跟人说说，把岗位安排给玉荷。她手脚勤快，肯定比你合适。”

贺凛面色冷沉。

“工作岗位属于国家，不是我说给谁就能给谁。”

“你之前能给娇娇找，怎么现在就不行了？”

“我给娇娇找工作，是因为她符合招工条件，也通过了厂里的审核。”

“沈玉荷刚被供销社辞退，原因写得清楚。纺织厂会不会录用，轮不到我决定。”

赵美芳噎了一下，又开始打感情牌。

“你们马上就要去海岛，以后留在县城的时间少。亲戚之间多帮衬一些，将来也有人替你们照顾家里。”

“我家不需要她照顾。”

沈娇娇说道。

“房子交给街道代管，东西也会全部带走。”

“你们真要把房子空着？”

赵美芳眼睛一亮。

“空着多浪费。子峰年纪也不小了，以后谈对象没个单独住处不方便。不如把钥匙留给我们，等你们回来再腾出来。”

这才是她真正惦记的东西。

工作要不到，便想要房子。

上一世，贺凛将这套小院留给沈娇娇。

赵美芳说沈子峰快要结婚，让她暂时把房子借出去。

结果沈家人住进来不到半年，便擅自把房契藏了起来，逢人就说房子是沈建国替女儿保管的。

后来她想搬回来，连门都进不去。

“房子不借。”

沈娇娇回答得毫不犹豫。

赵美芳脸色再次沉下。

“你们常年不回来，空着也是生灰。”

“生灰也是我的。”

“沈娇娇，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自私？”

“我不把自己的工作和房子送给别人，就是自私？”

“子峰可是你弟弟！”

“他有父母，不需要我负责。”

赵美芳被她一次次拒绝，终于恼羞成怒。

“好，你现在攀上高枝，连娘家都不认了。”

“以后在海岛上受了委屈，也别哭着回来求我们！”

“我不会求你们。”

沈娇娇语气平静。

她上一世求过。

难产生孩子时，她躺在医院里，手里连住院费都不够，托护士去沈家找人。

赵美芳让人带回来的只有一句话。

家里正在给沈子峰准备婚事，实在抽不出钱。

后来还是邻居王婶替她垫了费用。

那些她以为能够依靠的人，在她最困难的时候，一个都没有出现。

“就算真有一天过不下去了，我也会自己想办法。”

“不会再去麻烦你们。”

赵美芳看着她，莫名觉得心慌。

以前的沈娇娇再怎么闹，眼底都带着对沈家的依赖。

可现在，那份依赖彻底没有了。

像一根一直系着她的线，被人-干干净净地剪断。

“赵姨。”

沈娇娇最后提醒道：“我母亲的三百块钱，记得按时还。”

“你还惦记那点钱？”

“少一块，我都会去问。”

“你！”

贺凛走到院门边，将门彻底打开。

“请回。”

他的态度已经十分明确。

赵美芳知道今天讨不到好处，狠狠瞪了沈娇娇一眼，拉着沈玉荷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沈玉荷突然停下。

她回头看向沈娇娇，眼底藏着怨恨。

“你别得意。”

“海岛那么苦，你早晚会后悔。”

“贺凛现在宠着你，是因为你怀了孩子。等孩子生下来，你又什么都不会，他迟早会嫌你麻烦。”

贺凛眉眼一冷。

沈娇娇却先笑了。

“那也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

“与你无关。”

她将沈玉荷曾经用过的话原样奉还。

沈玉荷脸上一阵难堪，终于转身跑了。

院门关上，外面的吵闹声逐渐远去。

沈娇娇站在原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贺凛走到她面前。

“难受吗？”

“有一点累。”

他立即扶住她。

“回房休息。”

“不是身体累。”

沈娇娇看着紧闭的院门。

“就是觉得自己以前挺糊涂的。”

“总把她们当成最亲的人，什么话都信，什么东西都愿意给。”

“现在才发现，她们关心的不是我过得好不好，只关心能从我这里拿到什么。”

贺凛不擅长安慰人。

他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

“以后不给了。”

“不给什么？”

“你的东西，谁都不给。”

“那你呢？”

贺凛看她一眼。

“我怎么？”

“我的东西不给别人，那能不能给你？”

男人顿了一下。

“你想给什么？”

沈娇娇朝他靠近半步，仰起脸。

“钱、票、房子，还有我这个人。”

她说得直白。

贺凛眸色骤然变深，握着她的手也不自觉加重力道。

“别乱说。”

“哪里乱说了？”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

“我很清醒。”

沈娇娇看着他紧绷的下颌，唇角轻轻扬起。

“贺凛，我不想再把你排在沈家人后面。”

“以后我们和孩子，才是一家人。”

男人许久没有说话。

沈娇娇以为他又要躲开，刚想再逗一句，腰间忽然一紧。

贺凛抬手将她抱进怀里。

这一次，不是她主动缠上去。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却小心避开了她的小腹。

沈娇娇怔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将脸贴在他胸膛上。

“你终于会主动抱我了。”

贺凛低声道：“只抱一会儿。”

“你每次都这么说。”

“娇娇。”

“好，我不逗你。”

她安静下来，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贺凛低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去了海岛，不会有人让你受委屈。”

沈娇娇鼻尖微酸。

“你怎么知道？”

“我在。”

只有两个字。

却胜过所有好听的话。

她闭上眼，抱住他的腰。

“那你要一直在。”

“嗯。”

“不能骗我。”

“不会。”

院子里吹过一阵晚风，晾衣绳上的衣服轻轻摇动。

墙边堆着打包好的行李，三天后的车票也好好收在抽屉里。

他们即将离开这里，去往遥远的海岛。

前路或许艰苦，却不再是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贺凛去了邮局，将被褥和几只木箱提前寄往部队。

沈娇娇留在家里整理最后的东西。

她趁没人注意，进入空间查看昨日种下的蔬菜。

白菜和萝卜已经发芽，豆角甚至冒出了细细的藤蔓。最早种下的绿豆长到了一指高，叶片碧绿，生机勃勃。

空间里的作物生长速度远超她的预料。

再过几天，说不定第一批青菜便能采摘。

沈娇娇给菜地浇过水，又摘下一片绿豆叶仔细观察。

没有虫眼，也没有发黄。

黑土地肥沃，灵泉更像是天然肥料。

她心里有了底。

上岛以后，只要找到合适的理由，家里的蔬菜便不会短缺。

离开空间前，她用搪瓷瓶装了一小瓶灵泉水。

灵泉效果明显，但不能直接让贺凛喝得太多。

她打算每次做饭时放上几滴，慢慢调养他的身体。

上一世洪水中，贺凛旧伤发作，右腿几乎使不上力。那道伤究竟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她并不清楚。

这一世，她要提前替他养好身体。

沈娇娇刚将搪瓷瓶藏进柜子，外面便响起自行车铃声。

贺凛回来了。

除了空下来的板车，他手中还提着一只油纸包。

“买了什么？”

“桂花糕。”

沈娇娇愣住。

“供销社今天有桂花糕？”

“城南老字号做的。”

“那里骑车来回要一个多小时。”

贺凛神色平静。

“顺路。”

邮局在城北，桂花糕铺在城南，怎么可能顺路。

沈娇娇没有拆穿，只接过油纸包。

熟悉的甜香散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结婚后，贺凛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一包城南的桂花糕。

她曾嫌他只知道买同一样东西，一点新意都没有。

后来才知道，他第一次问她喜欢吃什么，她随口说了一句桂花糕。

他便记了很多年。

“怎么不吃？”

贺凛见她一直盯着糕点，皱了皱眉。

“不喜欢了？”

“喜欢。”

沈娇娇拿起一块，先递到他唇边。

“你尝尝。”

“我不爱吃甜的。”

“陪我吃。”

贺凛看着她，最终还是低头咬了一口。

沈娇娇顺着他咬过的地方，也轻轻咬下一小块。

两人的距离一下变得很近。

贺凛的动作僵住，眸色也深了几分。

沈娇娇像是没察觉，弯着眼睛问：“甜不甜？”

贺凛盯着她沾了一点糕屑的唇。

片刻后，他移开视线。

“甜。”

沈娇娇将剩下的糕点放进口中。

“我也觉得。”

她说的不只是桂花糕。

还有这辈子刚刚开始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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