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工作名额，谁也别想抢

第二天一早，沈娇娇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床单平整得看不出睡过人的痕迹。

她伸手摸了摸，触手微凉。

昨晚贺凛到底没有睡到床上。

他在外屋的长凳上将就了一夜，天还没亮便起身出门，说要去单位和武装部补办随军手续。

沈娇娇披上衣服走出去。

桌上扣着一只搪瓷碗，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小米粥在锅里，鸡蛋吃一个，药在桌上，饭后吃。不要出门，有事等我回来。

字迹方正有力，和他的人一样板正。

沈娇娇看完，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不让她出门，还列了这么多要求。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怀的不是孩子，是个随时会碎的瓷娃娃。

她将字条折好，没有扔，反而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厨房里的小米粥还温着。

锅里除了鸡蛋，还有一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丝。贺凛大概是怕她闻到油味难受，连一滴油都没放，只拌了少许酱油。

沈娇娇坐下吃了半碗粥。

不知道是不是心情好了的缘故，今天胃里没有昨天那么难受。

刚吃完鸡蛋，院门便被人从外面敲响。

“娇娇，在家吗？”

听见这道声音，沈娇娇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坐着没动。

外面的人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开门，直接推了推院门。

门没锁。

沈玉荷提着一兜苹果走进来，身后还跟着赵美芳。

“怎么大白天还关着门？”赵美芳一进院子便抱怨，“叫你半天也不应，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沈娇娇抬眼看向她们。

“贺凛让我在家休息。”

赵美芳脚步一顿。

“他呢？”

“办事去了。”

沈玉荷将苹果放在桌上，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姐夫是不是去交离婚申请了？”

“离婚申请已经撕了。”

沈娇娇语气平静。

“我们不离婚。”

沈玉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赵美芳也皱起眉。

“怎么又不离了？你前几天不是哭着喊着说这日子过不下去吗？”

“我什么时候哭着喊着了？”

沈娇娇看向她。

“我只说过他工作忙，陪我的时间少。怎么传到你们嘴里，就成了我非离不可？”

赵美芳被问得噎住，随即沉下脸。

“我们还能害你？”

“你从小娇生惯养，贺凛却一年到头待在海岛。你们夫妻长期分开，早晚要出问题。”

“趁现在还没有孩子，离了也就离了。等以后有了孩子，再想脱身就难了。”

沈娇娇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已经有了。”

屋里安静了两秒。

“有什么？”赵美芳没反应过来。

“孩子。”

沈娇娇手掌覆上小腹。

“昨天去医院检查过，已经两个月了。”

赵美芳脸色一变。

沈玉荷手中的搪瓷杯也晃了一下。

“你怀孕了？”

她盯着沈娇娇的肚子，眼底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嫉妒。

沈娇娇长得好，嫁的男人年轻有为，如今又怀上了孩子。

明明她们一起长大，凭什么什么好事都落在沈娇娇头上？

“怎么这么突然？”赵美芳皱眉，“之前一点动静都没有。”

“怀孩子还要提前通知你？”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赵美芳不悦，“我是关心你。”

她在沈娇娇对面坐下，语气很快又软下来。

“怀孕是好事。可正因为怀孕，你才更不能跟着贺凛去海岛。”

“那地方缺医少药，坐火车还要转船。万一路上孩子出了什么问题，后悔都来不及。”

沈玉荷也跟着劝。

“是啊娇娇，你身体从小就弱，哪受得了长途奔波？”

“你先留在城里，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姐夫要是真的心疼你，也不会逼着你随军。”

沈娇娇眼里多了几分冷意。

上一世，她就是听了这番话。

赵美芳劝她留在城里，又让沈玉荷不断挑拨，说贺凛在岛上和女军医不清不楚。

她赌着气离了婚，怀孕的事也没有告诉贺凛。

后来她才明白，有些人嘴上说着为她好，心里却巴不得她一辈子过不好。

“没有人逼我。”

沈娇娇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是我自己要去。”

“你疯了？”

赵美芳的声音猛地拔高。

“怀着孩子还跑那么远，你是嫌自己的日子过得太安稳？”

“医生说我身体没有问题，可以去。”

“医生说可以，你就真去了？”赵美芳压着火气，“你知道海岛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连新鲜蔬菜都吃不上，你过去能受得了几天？”

“受不了就慢慢习惯。”

赵美芳见她油盐不进，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跟贺凛去海岛，纺织厂的工作怎么办？”

终于说到正事了。

沈娇娇放下杯子。

上一世，贺凛为了让她离婚后有个安身立命的依靠，托人给她找了纺织厂的临时岗位。

她刚拿到介绍信，赵美芳便找上门，说沈子峰高中没考上，整日在家游手好闲，不如让他先去厂里顶替几个月。

她耳根软，同意了。

结果工作到了沈子峰手里，就再也没还回来。

后来弟弟嫌纺织厂累，又将岗位私下转给了别人。

她却连一句公道话都没讨到。

“工作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赵美芳立即说道，“你一走那么远，名额肯定要作废。与其白白浪费，不如让子峰去。”

沈娇娇看向她。

“沈子峰连初中都没读完，纺织厂能要他？”

“他是男同志，力气大，搬货、看仓库都能干。”赵美芳说得理所当然，“岗位又没规定非要女的。”

“这是贺凛给我找的工作。”

“你们是夫妻，他给你找的，不就等于给家里找的？”

“谁跟你是一家？”

沈娇娇语气不重，却让赵美芳脸色一僵。

“我嫁了人，户口也已经迁出来了。我的工作跟沈子峰没有关系。”

“你！”

赵美芳气得拍了一下桌子。

“你弟弟还没工作，你这个当姐姐的就不知道拉他一把？”

“他没工作，是因为他好吃懒做。”

“你胡说什么！”

“纺织厂、机械厂和运输队先后招过人，他哪次报名了？整天睡到日上三竿，家里的油瓶倒了都不扶，还指望别人把工作塞到他嘴边？”

这些话，沈娇娇上一世不敢说。

她怕父亲不高兴，也怕赵美芳哭着说自己没良心。

可她的退让换来的，从来不是一家人的感激，而是变本加厉的索取。

“你嫁给了当军官的，自己不缺吃穿，帮一帮弟弟怎么了？”赵美芳怒声质问，“一家人非要算得这么清楚？”

“当然要算清楚。”

沈娇娇看着她。

“贺凛每个月寄回来的津贴，你们拿走了多少，算过吗？”

赵美芳眼神一闪。

“什么叫我们拿走？你在娘家吃饭不用钱？”

“我结婚以后住在这里，吃的粮食是贺凛寄回来的，煤票、布票也是他的。”

“我每个月给你十块生活费，逢年过节还要拿东西回去。”

“怎么算，都是我补贴沈家。”

赵美芳嘴唇动了动，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沈玉荷连忙打圆场。

“娇娇，婶子也是心疼子峰。你要是不愿意，大家慢慢商量，没必要为了一个工作伤了感情。”

“没什么好商量的。”

沈娇娇看向她。

“下午我就去纺织厂，放弃入职，把名额还回去。”

赵美芳猛地站起来。

“你宁愿不要，也不给你弟弟？”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

“沈娇娇，你还有没有良心？”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她不给，有什么问题？”

三人同时转头。

贺凛站在门外，军装肩头被太阳晒得微微发亮，眉眼间笼着一层冷意。

他手里拿着几张盖了章的材料，也不知道回来多久，听见了多少。

沈娇娇看见他，眼里的锋利不自觉散去。

“你回来了。”

贺凛走到她身边，先看了看她的脸色。

“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早饭吃了？”

“吃了，药也吃了。”

听见她按自己的交代做了，贺凛紧绷的神情稍微缓了缓。

随后才转头看向赵美芳。

“工作的事，我已经问过了。”

“这是给娇娇安排的岗位，不能换人顶替。”

赵美芳不甘心。

“你是军官，找厂里的领导再说一说不就行了？子峰是娇娇的亲弟弟，家里人互相帮忙也是应该的。”

“我托人找工作，是让娇娇有一份保障，不是拿来给沈子峰做人情。”

贺凛语气冷淡。

“况且工作岗位属于集体，不是谁家的东西，想给谁就给谁。”

他没说一句重话，却将赵美芳堵得哑口无言。

沈娇娇抬头望着他。

上一世，她总觉得贺凛不肯为自己说话。

每次沈家人来要钱要东西，他只在旁边沉默。

后来才知道，不是贺凛不愿意拦，而是她总会在他开口之前答应。

她甚至责怪他看不起自己的娘家，让他不要插手。

她亲手推开了这个本该为她遮风挡雨的人。

“娇娇怀了孩子，你还真要带她去海岛？”

赵美芳不敢再提工作，只能换了个话题。

贺凛看向沈娇娇。

“随军申请已经交了。”

她眼睛一亮。

“这么快？”

“材料齐全，下午去补一张照片。”

“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顺利的话，三四天。”

“那我们一起走？”

贺凛没有立刻回答。

“先看医生怎么说。”

沈娇娇眼里的光暗了一点。

昨天明明已经答应了，现在又拿医生做挡箭牌。

她正要开口，贺凛已经将手里的材料递给她。

最上面那张正是随军申请表。

配偶姓名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沈娇娇”三个字。

申请理由写得简洁——妻子已怀孕，为保障家庭稳定，申请随军。

最后一行是贺凛的签名。

沈娇娇指尖轻轻摸过那三个字，心里泛起细密的热意。

他嘴上总是拒绝，动作却从不慢。

“照片去哪里照？”

“公园旁边的照相馆。”

“那我们下午一起去。”

“天气热。”

“坐你的自行车。”

贺凛看着她。

“你还挺会安排。”

“医生说我不能累。”沈娇娇学着他的语气，“当然要麻烦贺营长。”

贺凛的耳根微微泛红，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先休息。”

两人一来一回，像是全然忘了屋里还有别人。

沈玉荷看着沈娇娇手里的随军申请，心底越来越不舒服。

她强笑了一下。

“娇娇，你真想好了？去了海岛以后，想回来可不容易。”

“我想好了。”

“可姐夫经常出任务，你一个人在岛上人生地不熟，万一有人欺负你怎么办？”

这话听着像关心，实际上仍在暗示海岛危险、贺凛顾不上她。

沈娇娇抬头看她。

“只要没人跑到贺凛面前编排我有喜欢的人，就没人能欺负我。”

沈玉荷脸色一白。

贺凛的目光也冷了下来。

“什么意思？”赵美芳皱眉。

沈娇娇没有替沈玉荷遮掩。

“她昨天去找贺凛，说我不敢当面提离婚，还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我没有！”

沈玉荷慌忙否认。

“我只是看娇娇一直过得不开心，想替她把话说开。”

“你替她说话，经过她同意了吗？”

贺凛看向她。

男人的目光过于锐利，沈玉荷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也是好心。”

“以后收起你的好心。”

贺凛声音不高，却没有给她留半点余地。

“我和娇娇的事，不需要外人插手。”

外人两个字，让沈玉荷脸色愈发难看。

赵美芳还想说什么，贺凛已经侧身打开院门。

“娇娇需要休息。”

逐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赵美芳拉下脸。

“行，既然你们都不领情，我也不在这里碍眼。”

她抓起桌上的苹果，又觉得这样显得小气，最终重重放了回去。

“娇娇，等以后吃了苦，别回来怪我没提醒你。”

“不会。”

沈娇娇坐在那里，神情平静。

“再苦也是我自己选的。”

赵美芳气冲冲地走了。

沈玉荷跟到门口，仍不死心地回头。

“娇娇，你以前最怕吃苦。海岛那种地方，真的不适合你。”

“适不适合，不是你说了算。”

“我是怕你后悔。”

沈娇娇望着她。

“玉荷姐，你这么不想让我随军，到底是怕我后悔，还是怕我和贺凛把日子过好？”

沈玉荷脸色骤变。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沈娇娇没有回答。

有些人的恶意藏得太久，一旦被看穿，再多辩解都显得可笑。

沈玉荷咬了咬唇，转身追上赵美芳。

院门重新关上。

沈娇娇脸上的冷意慢慢散去，肩膀也跟着松下来。

贺凛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们经常这样？”

“哪样？”

“替你做决定。”

沈娇娇沉默了一瞬。

“以前我觉得她们是为我好。”

“现在呢？”

“现在觉得，我可能有点傻。”

贺凛皱眉。

“不许这么说自己。”

她抬头看他。

“你不觉得我傻？”

“耳根软，不算傻。”

“那还是嫌我没主见。”

贺凛在她身边坐下。

“以后不想答应的事，就不答应。”

“有人逼你，告诉我。”

沈娇娇心口一热，故意问：“告诉你有什么用？”

“我来拒绝。”

“别人要是骂我呢？”

“我听着。”

“他们要是欺负我？”

贺凛看了她一眼。

“谁敢？”

简短两个字，冷硬又笃定。

沈娇娇盯着他，忽然靠过去，将脸贴在他的肩膀上。

贺凛身体微僵，却没有躲开。

“又怎么了？”

“没什么。”

她轻轻抓住他的手，十指一点点挤进他的指缝。

“就是觉得有男人撑腰的感觉挺好。”

贺凛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沈娇娇的手很小，白软细嫩，被他完全包在掌心里。

他没有抽开。

过了一会儿，反而收紧手指，将她握得更牢。

“下午还要照相。”

“嗯。”

“纺织厂的工作怎么办？”

“把名额退回去。”

沈娇娇早已想好。

“我没正式报到，厂里会重新安排人。至于介绍工作花的人情，我们买些东西送过去，不能让你欠人家的。”

贺凛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从前沈娇娇从不过问这些。

旁人帮了忙，她也只觉得理所应当。

现在却连这些细枝末节都想到了。

“人情我会处理。”

“那我也要去道谢。”

“好。”

贺凛没有拒绝。

沈娇娇靠在他肩头，目光落在那张随军申请上。

海岛很远，日子或许也真的很苦。

可只要身边是这个人，她便什么都不怕。

午后的风从窗外吹进来，申请表的一角轻轻翘起。

贺凛腾出另一只手，将纸压平。

“娇娇。”

“嗯？”

“去了海岛，就不能总闹着回来。”

沈娇娇坐直身体。

“我不会。”

“也不能一生气就提离婚。”

“不会。”

“确定想好了？”

又是这句话。

上一世，他把离婚申请推给她时，也曾问她是不是真的想好了。

那时她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现在，她仍旧没有犹豫。

“想好了。”

沈娇娇望进他的眼睛，声音轻，却无比认真。

“贺凛，我要跟你去海岛。”

“这一次，去多久都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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