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离婚书，我不签

“签完这张申请，我们就没有关系了。”

男人低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沈娇娇睁开眼，先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那只手按着一张薄薄的纸，将纸推到了她面前。虎口处有一道旧伤，掌心布满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

她死死盯着那道疤，呼吸骤然停住。

这是贺凛的手。

可贺凛分明已经死了。

死在那场淹没半座县城的洪水里，连尸骨都没有找到。

“离婚以后，城西的房子留给你。”

贺凛没有察觉她的异常，继续说道：“家里的存款和票也归你。我每个月会寄二十块钱，直到你找到合适的人。”

“这次是我主动提出离婚，组织上问起来，我会承担责任，不会影响你的名声。”

一句一句，冷静得像是在交代任务。

沈娇娇缓缓抬起头。

坐在对面的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身形高大挺拔，肩背几乎挡住了窗外透进来的光。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眉眼冷硬，下颌冒着一层淡淡的青色胡茬，眼底还带着连夜赶路留下的血丝。

年轻，完整，活生生的。

不是洪水中满脸鲜血的模样，也不是遗照里永远定格的模样。

沈娇娇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她回来了。

回到了一九七五年。

回到了她和贺凛离婚的这一天。

窗外的蝉叫得人心烦，滚烫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掀起桌上那张离婚申请的一角。

墙上的旧挂历清清楚楚写着——

六月十七日。

上一世，就是在今天，她在这张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时的她觉得嫁给贺凛，是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他比她大七岁，不会说好听的话，也不懂得哄人。婚后常年待在海岛，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每次回来，除了把津贴和票证放进抽屉，便只会沉默地帮她修水龙头、换灯泡、劈好过冬的柴。

她嫌他闷，嫌他冷，更嫌他不懂风情。

沈玉荷又总在她耳边说，海岛上有个女军医和贺凛走得很近。

她便认定，这个男人心里根本没有她。

所以贺凛将离婚申请推过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拿起笔便签了字。

离婚后，她才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赌着一口气没有告诉贺凛，独自生下了女儿。

后来贺凛寄来的信没有到过她手里，寄给孩子的钱也一次次不知所踪。

她以为贺凛忘了她们母女。

直到五年后，那场百年难遇的洪水冲垮了县城的堤坝。

浑浊的洪水淹到了房顶，沈娇娇抱着女儿，被困在一块随时会塌的木板上。

四周全是哭喊声。

就在她以为自己和孩子都活不下去的时候，贺凛来了。

他腰间绑着绳索，顶着齐胸深的洪水，一步一步朝她们走来。

水里全是断木、碎砖和翻滚的泥沙。

他的额头被砸破，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却连擦都顾不上。

“先把孩子给我。”

那是他们离婚五年后，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他将孩子送上救援船，又折返回来救她。

绳索被洪水冲来的断树撞断时，贺凛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她推到了船边。

“抓紧！”

巨浪扑下来的那一刻，他仍挡在她身后。

沈娇娇被人拉上救援船，再回头，只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被洪水吞没。

“贺凛！”

她喊破了嗓子，也没能把他喊回来。

后来，她才从贺凛的遗物里看见那些没有送到她手里的信。

一封又一封。

他问她身体好不好，问女儿长得像谁，问她愿不愿意带着孩子去海岛。

最后一封信里，他说自己已经申请好了家属房。

院子不大，但能种下她喜欢的栀子花。

只要她肯来，他就去接她们。

他等了整整五年。

而她直到失去他，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究竟爱了她多久。

“沈娇娇。”

贺凛的声音将她从记忆中拉回来。

他眉心微蹙，看着她苍白的脸。

“哪里不舒服？”

沈娇娇望着他，眼泪掉得更凶。

贺凛明显有些无措。

他们结婚一年，她不是没在他面前哭过。

可她以往的眼泪里，总带着委屈和厌烦，像是在无声责怪他毁了她的人生。

现在却不一样。

她看着他的眼神，让他心里莫名发沉。

像是等了太久，终于重新见到他。

贺凛抬起手，似乎想替她擦眼泪，却在即将碰到她时停住。

片刻后，他收回手，声音低了几分。

“你不想签，可以再考虑几天。”

沈娇娇的视线落在离婚申请上。

右下角已经签好了贺凛的名字。

笔锋凌厉，最后一笔很重，几乎划破纸面。

她上一世从未发现。

原来这个男人签下名字时，手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稳。

“为什么？”

沈娇娇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贺凛没有听明白。

“什么？”

“为什么要和我离婚？”

贺凛沉默了一瞬。

“这是你想要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前天。”

沈娇娇怔住。

贺凛看着她，神情依旧平静。

“你说这样的日子一天都不想过，也不想再看见我。”

沈娇娇想起来了。

那天沈玉荷来找她，故意提起海岛上的女军医，还说贺凛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跟她离婚。

她心里堵得难受，才说了那句气话。

当时院门似乎响了一声。

她以为是风。

原来是贺凛回来了。

“那是气话。”沈娇娇急声解释，“我没想离婚。”

贺凛垂下眼，避开了她的目光。

“你不用勉强自己。”

“我没有勉强。”

“我后天就要回海岛。”

“我跟你一起去。”

这句话落下，贺凛终于抬起头。

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说什么？”

“我跟你随军。”

沈娇娇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住声音里的颤抖。

“你是我丈夫，我跟你去海岛，不是应该的吗？”

贺凛的神情没有因为这句话放松，反而更沉了。

“海岛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里物资紧缺，淡水也要定量供应。夏天有台风，冬天海风能把门窗吹得整夜响。”

“你住不惯。”

“我可以学着习惯。”

“岛上没有百货大楼。”

“我可以不逛。”

“买不到你爱吃的糕点。”

“那就不吃。”

沈娇娇每回答一句，便往他面前靠近一步。

直到两人之间只剩半步距离。

她仰头看着他。

“贺凛，我不是去享福的。”

“我是去跟你过日子的。”

贺凛的下颌骤然绷紧。

他看了她许久，声音低沉。

“沈娇娇，别拿婚姻赌气。”

“我没有赌气。”

“你今天不想离，过几天或许又会后悔。”

“我不会。”

“你以前也说过会跟我好好过。”

这一句话并不重，却让沈娇娇心口猛地疼了一下。

结婚那天，她确实说过。

可婚后，她一次次用冷漠和嫌弃，将这个男人推得越来越远。

现在只凭几句话，他怎么可能相信？

沈娇娇没有再辩解。

她低下头，伸手拿起桌上的离婚申请。

贺凛看见她的动作，眼底最后那点波动慢慢沉了下去。

他以为她终于要签字。

“笔在——”

刺啦！

纸张撕裂的声音骤然响起。

贺凛的话停住。

沈娇娇双手用力，将那张离婚申请从中间撕开，又撕成几片，全部扔进了废纸篓。

“沈娇娇。”

贺凛眉头紧锁。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

她转身看着他，眼里还含着泪，语气却异常坚定。

“我在告诉你，我不离婚。”

“以前是我不懂事，听别人说了几句话，就把脾气全发在你身上。”

“我做错了，我认。”

“你现在不相信我也没关系，我可以慢慢证明。”

贺凛看着废纸篓里的碎纸，迟迟没有说话。

沈娇娇见他依旧无动于衷，心里发酸。

她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男人高大的身体瞬间僵住。

沈娇娇结婚以后从未主动抱过他。

每次他稍微靠近，她都会下意识避开。久而久之，他便不再碰她。

如今她整个人贴进他怀里，柔软的脸颊隔着薄薄的军装，靠在他的胸口。

贺凛甚至忘了该把手放在哪里。

“松开。”

他的声音明显哑了。

“不松。”

“沈娇娇。”

“你叫我娇娇。”

贺凛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先松开，有话好好说。”

“我一松开，你是不是又要走？”

“我不走。”

“你骗人。”她抱得更紧，“你都不要我了。”

贺凛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

过了许久，他才抬手扶住她的肩膀，力道克制得近乎小心。

“是你不要我。”

沈娇娇的眼泪一下浸湿了他胸前的军装。

她抬起脸，声音发颤。

“以前是我糊涂。”

“以后不会了。”

“贺凛，再给我一次机会。”

两人离得太近，她哭红的眼睛里清楚映着他的脸。

贺凛的呼吸慢慢变沉。

他不是不心动。

正因为太想要，才不敢轻易相信。

他怕这一切只是一场短暂的错觉。

怕自己一旦伸手抱住她，便再也没有力气放开。

“你先冷静几天。”

贺凛最终还是松开她，转身拿起桌上的军帽。

“离婚申请已经撕了，我不会再逼你签。”

“但随军的事，等你真正想清楚再谈。”

他说完便朝门外走。

沈娇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阵强烈的恐慌。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离开的。

她站在窗前，眼睁睁看着他推着自行车走出巷子，没有开口挽留。

这一走，他们整整五年没有再见。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要命的洪水里。

“贺凛！”

沈娇娇快步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衣角。

贺凛脚步停下，却没有回头。

“还有什么事？”

沈娇娇望着他挺拔冷硬的背影，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原本想等去医院确认后再告诉他。

可她等不及了。

她怕自己晚说一步，命运又会把这个男人从她身边带走。

沈娇娇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深吸一口气。

“我这个月的月事已经迟了十几天。”

贺凛身体骤然一僵。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慢慢转过身，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落到她的小腹。

沈娇娇眼里含着泪，却朝他弯了弯唇。

“贺凛。”

“我可能怀孕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