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盟

入秋之后的京城下了第一场雨。

雨不大，绵绵密密的，从晚上一直下到第二天晌午。整座王府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里，廊下的风灯晃来晃去，烛火映在湿漉漉的台阶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沈清辞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本账册和一份她整理了近十天的脉案比对表。

账册是采药小厮供出来的私账——上面记录了两年间所有从王府账上走过的药材。脉案是太医院存档的——她通过沈远志的关系弄到手的副本，上面记录了太医院每次给萧景珩"看诊"开的药方。

她花了近十天的时间把这两组数据做了交叉比对。

比对的结果跟她之前推测的完全一致——太医院开的方子和王府实际采购的药材之间存在数量差异。有几种用以压制毒性的辅料在脉案上明明开了，但在私账上从未采购过。而另外几味不该过量使用的虎狼之药，私账上采办的数量却远远超出脉案开具的剂量。

这证明有人篡改了太医院流向王府的药物——应该配的不配，不该配的多配。而下毒者通过这些"多配"的药材，将额外的毒料混进了常规药方里。

萧景珩体内的毒素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积起来的——藏在每日一服的治疗药汤里，无声无息地叠加了整整两年。

她合上最后一本册子，揉着太阳穴出了一口气。

"进来吧。"她说。

书房的门推开了。萧景珩拄着拐杖走进来。他现在走路已经不用人扶了，拐杖的作用也从支撑变成了辅助。他的步伐比之前稳得多，上半身不再晃动。

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旁边。

"林伯说你查到东西了。"

她把三本账册推到他面前。他低头翻了一遍。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的。但他的表情随着翻页逐渐冷了下去。

"这两年的药方——每一张都被动过手脚。"沈清辞说，"不是改了一个两个方子。是每一张。从第一年秋天开始——也就是你回京养病的第三个月开始。你的所有日常用药都在被系统地参毒。"

萧景珩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账册边缘捏了一下，指节泛白。

"动手的人——需要具备三个条件。"沈清辞接着说，"第一，能接触到太医院给你开的原方。第二，能接触到王府实际采买的药材。第三，精通药理——懂得怎么用寻常药材配合出无法被常规验毒查出来的慢性毒。"

她说："太医院里有人负责给你开方。王府里有人负责按方采药。这两头——都有内鬼。"

"太医院那边——"萧景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参与我脉案的有几个人。"

"六个。"沈清辞翻开脉案比对表，"太医院正——顾崇山。副院正——周士良。方剂科主事——钱大有。药材科主事——丁鹤年。还有两个负责煎药和记录的御医。这六个人里至少有一个——是太子或者太后的人。"

萧景珩的目光落在脉案比对表上，久久没有移开。

"查了这么久——"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压得很深的疲惫，"该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但还不够。"

"是不够。"沈清辞说，"我们现在手里缺一把最关键的钥匙——你母妃容妃娘娘到底是怎么被毒杀的，为什么太后一定要灭口。私账和脉案只证明了有人在给你下毒。但要扳倒太后——这些不够。我们需要知道太后当年到底做了什么，以至于她要杀一个人、又让你在床上躺了两年。"

萧景珩沉默了。书房外的雨越下越密，雨声铺天盖地。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孤独。

"母妃死的那天——也在下雨。"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冷，不再硬。是一种沈清辞从未听过的声调——很低的、很缓的，像在说一件压在心里太久太久的事情。

"那年我十岁。母妃病了三天。太医说只是风寒，开了两剂药就走了。第三天的晚上——她开始吐血。不是一口一口地吐——是从嘴里往外涌。我站在门口——看着一堆人围着她——我就站在那里——"

他的手指攥紧了窗框。

"她最后跟我说——'景珩，不要查。不要去查母妃是怎么死的。好好活着。'"

他顿了顿。

"我说好。但我没有做到。"

他转过身来，眼睛里的疲惫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而锋利的决断。

"沈清辞。本王在查两桩案子。一桩是母妃的死。一桩是本王自己的毒。"

"这两桩案子——归根到底是一回事。太后的秘密。太后当年杀了我的母妃，是因为我母妃知道了这个秘密。我后来中毒，是因为我查到了这个秘密的边缘。"

"我现在需要一个帮手。不是替我打仗的帮手——是能替我进太后视线死角里的人。一个女人——她不会对一个女人设防。"

沈清辞没有立刻答话。窗外的雨声灌满了整间书房，把他们的沉默衬得很长。然后她开口了。

"我母亲——沈家的侧室苏氏，五岁那年没了。我以前一直以为是病死的。"

"但我嫁进王府之后——林伯帮我查到了一件事。我母亲死的那天——太后宫里的一个太监正好在沈家附近。那个太监叫王福——就是参与给你下毒的那个人。"

她抬起眼看着他。

"我的母亲和你母亲——死在同一个人手里。"

萧景珩沉默了两秒。他的眼神终于不再是一片冷寂——那里面有了另外一种情绪。不是温情脉脉——是枪尖对着同一个方向的同仇敌忾。

"所以你和我——从一开始就是要站在同一边的。"

"嗯。"沈清辞的声音很轻，"从一开始就是。"

他伸出手。

"帮我。条件你开。"

沈清辞低头看着他的手——宽大有力，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硬茧。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我的条件就一条。"她说。

"不要骗我。"

他的手指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缓缓握住了她的手。

"不会。"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书房里的空气也随着这场契约的达成而松弛了几分。沈清辞从他掌心里抽出手，重新拿起账册翻到之前夹着的那本发黄脉案。

"这本脉案是母亲留下的——里面夹了一张她亲笔写的方子。方子上记的是产妇止血的急救药——跟你母妃死的症状没有关系。"

她顿了顿。

"但是我比对了笔迹。"

她把脉案翻开，指着底页上一行被划掉的朱砂批注。字迹纤细工整。

"这行被划掉的批注——写的是'容妃脉象非风寒，应与太后商定'。"

她抬起头。

"这是另一个人写的。不是我母亲的字。但这个人的字——我在太医院的存档里见过。"

"谁？"

"太医院正。顾崇山。当年他还在做御医的时候——就是给你母妃看诊的大夫。"

萧景珩盯着那行被划掉的朱砂字，呼吸一点点地沉了下去。顾崇山。太医院最高职位的正堂，至今仍在宫中行走。太后的御用太医。

而这个人——给他母妃看过病，也给他开过方。

"林伯说——"沈清辞替他理出了最后一个线索，"太后宫里的那个秘密，当年你母妃之所以知道，就是因为顾崇山在给太后看病的时候说漏了嘴。你母妃无意间听到了。所以太后要把所有知情者一个一个杀干净。"

先是你母妃。然后是我母亲。最后是你。

沈清辞合上脉案。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萧景珩开口了。

"从明天起——你跟我一起去上朝。"

"我是女人——"

"你是景王妃。太后寿宴你要去。皇后设宴你要去。太子妃的赏花会你也要去。你从明天起以景王妃的身份公开出入宫廷。那些女人——"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笑意也没有温柔。但他的话本身就是最深的信任。

"你用你的方式对付。我用我的。你跟太后正面对上的那一天——我会在暗处。"

沈清辞看着他，然后重新出了手。这一次是她主动伸的。

"好。"

他握住。这一次握得比上一次要久。

那天夜里，沈清辞独自回到房间。她把母亲的脉案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找到了几行小字。字迹非常淡，是母亲在弥留之际用剩余的力气写下的最后几个字。

"辞儿。太医院后殿。第三个药柜。暗格。"

沈清辞把脉案扣在桌上，抬头看着铜镜中自己的面孔。她的眼睛在镜中看来镇静得不正常——不是不怕，是怕也得上。

太医院后殿的暗格里——母亲还留了东西。

她要去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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