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毒攻毒

太子府夜宴之后，萧景珩连着上了三天的早朝。

他每天都拄着拐杖去，拄着拐杖回。朝堂上的人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习惯，又从习惯变成了恐惧——因为这个男人的身体每一天都在变好。

上朝第一天的萧景珩只能站两刻钟。到了第三天，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面不改色。沈清辞每天早上给他扎针、每天晚上给他熬药。除了这两个时间点，他几乎都在书房里处理公务、接见旧部、联络军中的老将军。

他躺在床上的两年里，朝中有多少人背叛了他——他一个都没忘。他的东山再起，是一把悬在很多人头顶的刀。

而沈清辞这几天在忙另外一件事。

她去找了王府的小世子。

萧景珩有一个侄子住在府里——他亡兄的遗孤萧念安。四岁。因为身体太差常年养在别院里，几乎不出门。府里下人们都管他叫"小世子"，但语气里更多的是同情——这孩子出生就没了爹，亲娘难产走的，从会走路起就在吃药。

沈清辞第一次见到念安是在府医的值房外。她在药房抓药的时候，余光看到一个小小的影子躲在廊柱后面偷偷看她。她转过身来，那只影子刷地缩了回去。

她没动。等了一会儿，一个小小的脑袋又从柱子后面探了出来。是个四岁大的孩子。瘦得像一根豆芽菜，脸颊没肉，下巴尖尖的，皮肤苍白到隐约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的青色毛细血管。但他的眼睛特别好看——又大又圆，瞳仁乌黑晶亮。

"你就是——叔叔的新娘子？"他的声音也软，像刚蒸好的米糕。

沈清辞蹲下身子平视他。

"是的。你可以叫我婶婶。"

念安看了她很久。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了好几下，然后他慢慢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他走路有点微喘——不是紧张造成的，是心脏功能弱导致的。沈清辞注意到他每走几步嘴唇就会变白。

他走到她面前，仰着小脸看她。然后伸出小手碰了碰她的脸。

"婶婶——好漂亮。"

沈清辞笑了一下。她握住他细嫩的小手，翻过来看他的指甲。指甲苍白没有血色，甲床呈淡青色。她用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脉——结代脉。

不是普通的体弱。是先天不足。可能和他的母亲有关——他母亲怀他的时候身体就不好，难产时又大出血，所以孩子生下来就不足月。这种先天心气亏损在沈清辞上辈子的经验里，需要在保温箱里监护一段时日，然后靠药物和食补慢慢把心肺功能养起来。但在大周朝——没法用保温箱。

"念安。"她把手收了回来，声音很轻很温柔，"婶婶会一点点医术。你愿意每天来婶婶这里吃糖吗？婶婶给你做药糖——不苦的。"

他皱起了小脸。这个表情和萧景珩一模一样。

"又是吃药……"他小声嘟囔。

"不是药。"她很认真地否认，"是糖。蜂蜜和桂花做的糖。"

"那——好吧。"

从那天起，念安每天准时出现在沈清辞的药房门口。沈清辞给他吃的是用灵泉水稀释过的蜜丸——真正的药量很少，主要是灵泉水在慢慢补他体内的先天亏空。灵泉水的效果很慢——大概需要连续喝好几个月才能从根本上改善他的体质。但好处是没有任何副作用。

念安开始长肉了。一开始是脸上——瘦削的脸颊开始出现了一点圆润的弧度。然后是小胳膊——原本干枯如柴的手臂变得有了肉感。

两个星期后，沈清辞在院子里晒药材的时候，念安第一次在院子里跑了。不是走，是跑。他从廊下跑过院子跑到她身边，跑完之后弯腰吁吁地喘了好几下——但他跑了。以前这个孩子被仆妇抱着走几步都会嘴唇发白。

沈清辞侧头看去——萧景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他拄着拐杖，看着院子里那个奔跑的小小身影。他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沉默——不是平常那种面无表情的沉默，是一种在看什么东西在眼前活过来的沉默。

那天夜里，沈清辞在药房忙到很晚。

她正在为念安调配下一阶段的方子——新增几味温补的药材，同时减少灵泉水的比例。她的笔尖在灯下沙沙地写着，没有注意到门外有人停了片刻。

"姑娘。"林伯从外面快步进来，声音压低了，神色紧绷，"沈家来人了。王氏亲自来的——带了人。已经进了前厅。"

沈清辞笔尖一顿。

嫡母王氏。时隔一个多月，终于坐不住了。

沈清辞放下笔，将手边的几本账簿和太医院脉案放回抽屉里，然后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备茶。"

前厅里，王氏坐在客位上。她身后站着两个面色不善的婆子——那是沈家的家法执行人。

沈清辞走进前厅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王氏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脸上看不出什么皱纹。她穿了一身绛紫色织锦褙子，通身的贵气——当家主母的派头。

"母亲来了。"沈清辞在主位上坐下来，"请坐。来人，看茶。"

她没有起身行礼。按规矩，王妃不需要对娘家嫡母行礼。这是皇家诰命写死的规定——嫁入皇家的女人，娘家要对她行礼。

王氏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清辞。"王氏的声音不紧不慢，"你爹跟娘商议过了——准备接你回家小住一段时日。"

沈清辞挑了挑眉。"接我回家？"

"你嫁入王府已经一个多月了。按规矩新嫁娘是该回娘家住一段的。你爹已经安排了日子，后日便是吉日，你收拾一下——娘来接你。"

沈清辞低头喝了口茶。回娘家小住本身是个说辞，王家真正想做的——是把她调出景王府。只要她回了沈家，"内院管教"就归王氏管——王氏想怎么"管教"一个不听话的庶女都行。

"母亲。"她把茶盏放下，"女儿现在是景王妃。回不回娘家——不是娘家说了算的。要看王爷准不准。"

王氏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清辞——娘今天来是给你台阶下。你嫁人是替你姐姐顶的，这是家事。但你后来在大庭广众之下当众给家里抹黑——"

"我何时抹黑了？"

"你——在太子府宴席上说太子给你下药！那不是抹黑娘家是什么？太子殿下亲口过问了这件事，我们沈家上下都要跟着你受牵累！"

沈清辞慢慢站了起来。她站起来之后比王氏高了一个头尖，而且她看王氏的视线是往下走的——不是物理上的往下，是心理上的。

"母亲。太子那杯酒里面有没有药——太医验过了才算数。太医没有验。那就是没有定论。"她微微笑了笑，"至于牵累——母亲放心，您是沈家的人，我是景王家的人。牵累了也牵不到您头上来。"

王氏脸色铁青。她把心一横，对身后的婆子下令："带她上车。"

两个婆子往前走了一步。沈清辞没有后退。

就在这时候——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后堂方向传来。

拐杖声。咚。咚。咚。

萧景珩拄着拐杖从前厅后门走了进来。

王氏看到萧景珩的那一瞬，整个人僵住了。她上次听说萧景珩的消息是——"景王快死了"。而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长身而立，面色虽有病容但眼神锋利如刀。

萧景珩走到沈清辞身边，拄着拐杖站定了。他抬眼看向王氏。那一眼不带任何表情——只是冷，像一把没出鞘的剑。

"沈夫人。"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要带本王的王妃——去哪里？"

王氏的手抖了一下。她身后的婆子也往后退了一步。萧景珩慢慢地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每一步都很慢，但每一步都让王氏后退半步。

"沈夫人——本王今天只问一件事。"他停在王氏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沈家把嫡女藏起来，让庶女顶上花轿——这件事，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给本王一个交代？"

王氏的脸瞬间白到了底。

"王——王爷。妾身——妾身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不知道？"萧景珩微微偏了偏头，"那你回去问问沈清瑶。也问问你自己。本王的王妃在上轿之前被灌了一碗毒酒——那条命她没丢，但话——本王一定会问。"

他说完退后一步。"送客。"

"对了——"他又补了三个字，"用走的。"

王氏几乎是被婆子架着离开的。她走出景王府大门的时候双腿是软的，一只手臂撑着婆子才能站稳。

前厅里，沈清辞看着站在门口的萧景珩。

他拄着拐杖背对着她，后背的线条在深灰色的衣袍下绷得笔直。过了片刻他转过身来，脸上的杀气还没有完全褪去。但他跟她说话的语气，比刚才对王氏时低了整整两档。

"你没事？"

她摇摇头。

"你今天做得有点过了。"她说，声音很轻，"王氏回去一定会去找沈清瑶，沈清瑶一定会去找太子。"

"让他们去找。"他说，"太子这两天不会轻举妄动。我在朝堂上已经捅了他一处案底——户部军饷的事。他现在的精力都放在自保上。"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他今天在朝堂上果然已经出手了。

"萧景珩。"

"嗯？"

"你在朝堂上捅太子——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让我这边安全一点？"

他没有回答。但他拄着拐杖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快。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暗影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