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思苏醒时,浑身筋骨都透着沉钝的酸痛,额间温度滚烫,旧伤牵扯引发的高烧缠得人浑身无力。
苏木立在床侧,指尖刚撤下搭在她腕间的手,神色沉静。
可身体的虚弱压不住心底的焦灼,乔思撑着酸软的身子掀开被褥,执意起身往外迈步。脚步虚浮不稳,刚踏出房门,便直直撞上一道仓促赶来的身影。
是寻了她大半晚的顾延。
顾延脚步骤然顿住,视线落在乔思苍白虚脱的脸上,眼底瞬间凝起戾气。他余光瞥见紧随其后快步追来的苏木,抬手便死死攥住对方衣襟,力道极重,将人直接拽至身前,气势汹汹地质问,眉眼间满是护着乔思的紧绷怒意。
“她为何烧成这样?你为何不拦着她?”
衣襟骤然收紧,苏木身形未乱,神色依旧清冷平静,只抬手轻轻掰开顾延的手掌,动作克制却不容压迫。
“她旧伤复发高烧不退,本该卧床静养,是她执意起身。”
乔思站在中间,只觉心头无奈,抬手虚虚隔开两人,嗓音带着病后的沙哑,语气沉稳坚定。
“无妨,我撑得住。”
她压下体内翻涌的眩晕,对着顾延梳理方才所得讯息。花弄影此前看似戏谑的闲谈里,藏着精准线索,早已暗中为她指明了影阁的藏匿方位。
顾延神色一紧,所有戾气瞬间转为对乔思的担忧,指尖下意识想去扶她胳膊,又碍于分寸堪堪收回,只俯身紧盯她的脸色,时刻留意她的状态,生怕她虚弱的身子撑不住奔波。
一旁的苏木默默将药囊背好,脚步不动声色落在乔思身侧,态度坚决。
“你们要去找影阁,我必须同行。”
顾延眉心微蹙,乔思点头应下,三人一同动身,循着线索往都城深处行去。
一路循着花弄影留下的隐晦指引辗转探查,层层排查之下,最终锁定了影阁的真正藏匿之地。
谁也未曾料到,这般神秘诡谲、掌控全城秘事的情报组织,据点竟然藏在风月极盛的醉春台之中。
夜幕下的醉春台,褪去了往日喧嚣,透着极致的诡异。往日夜夜笙歌、宾客满堂的楼台,今夜死寂无声,整座楼宇空空荡荡,听不到半点丝竹笑语,连下人走动的声响都彻底消失。
整座院落静得反常,死寂包裹着每一寸砖瓦。
可楼内每一扇窗纸上,都映着错落晃动的人影剪影。人影交叠错落,抬手躬身、举杯对饮、往来走动,皆是觥筹交错、满堂欢饮的姿态。
内里喧闹的虚影与外部死寂的实景极致割裂,无声的欢腾衬得空楼愈发阴森诡异,层层光影浮动,辨不清虚实真假。
三人驻足楼前,神色皆沉了下来。
无需探寻,舞台正中央的半空,平整的缎布横幅缓缓自梁间滑落,没有风声催动,没有人手操控,无声垂落,稳稳铺展。仿佛早预料他们会来,已等候多时。
三行墨字工整陈列,清晰映入三人眼底,将乔思连日追查的所有谜团,一一拆解揭晓。
第一,暗中搅动细作乱局、布设所有暗流的幕后之人,是当朝国王。
第二,所得的神秘玉佩,源自大禹国朝中顶级贵族派系。
第三,常年在边塞烧杀抢掠、制造战乱纷争的边疆乱军,归属三公主麾下。
字迹墨色微凉,落笔沉稳,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却道尽朝野最深的隐秘。
横幅另一张,字迹要比答案写的更大。
影阁答疑,一问一偿。所得答案,皆需以一桩愿望抵债。愿无大小,命无豁免,但凡影阁许下,不论代价生死,必须尽数完成,不得违逆。
顾延周身气场瞬间凛冽,下意识侧身半步,将虚弱的乔思半护在身后,眼底满是警惕与震怒。苏木脚步微移,稳稳站在乔思另一侧,无声形成合围守护的姿态。
乔思凝望着那行注解,心底清明。
她语气坚定,字字铿锵:“我亦绝不会背叛家国。”
无人应答,空旷楼台唯有死寂回荡。
三人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出醉春台。
踏出楼门的瞬间,乔思鼻尖捕捉到一缕极淡的檀香味,气息熟悉莫名。她心底微动,下意识回头望向窗纸后的重重虚影。
满窗晃动的人影之中,有一道轮廓始终静止不动。
那道影子定格在暗处,身形挺拔,稳稳伫立,像是自始至终都在隔着窗纸,静静凝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这缕檀香她并不陌生,是醉春台常年萦绕的香气,也是花弄影身上独有的气息。
乔思压下心底转瞬而起的异样,暗自宽慰自己。影阁藏于醉春台,花弄影身为这里的头牌,气息遍布此处再正常不过。
她敛回目光,准备随二人彻底离开。
身侧的顾延眼底暗流翻涌,藏着未消的戾气。暗自盘算纵火焚楼,逼出影阁背后藏匿的主事之人,彻底斩断后患。
他指尖已然蓄力,脚步微微后撤,动作隐晦,火势的契机已然蓄好。
乔思敏锐察觉他的异动,抬手精准按住他的手腕,轻轻摇头,无声制止了他的举动。
此地处处是未知陷阱,贸然动手,只会落入对方布设的圈套,得不偿失。
顾延收敛了所有力道。
三人刚彻底踏出醉春台的院落大门,身后静谧的黑夜之中,骤然腾起冲天火光。
赤红烈焰顺着木质楼宇迅速攀爬蔓延,转瞬吞噬整座楼台。
火舌翻涌,舔舐着雕花窗棂、朱红梁柱,方才寂静无声的醉春台,瞬间被漫天火海包裹。烈焰灼烧木料的噼啪声响轰然炸开,却始终听不到半分呼救、逃窜之声。
整座楼舍尽数燃烧,唯独不见半分人影踪迹。
方才窗纸上那些欢饮喧闹的虚影,尽数被火光吞没,消散无踪。
夜色烈火灼灼,映亮三人凝重的眉眼,整片都城的夜空,都被这片诡异的火光染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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