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思绪唯有药医

乔思抬手推开，花弄影双手从她腰间滑脱，她趁机抽身，脚步极快地掠过门框，月白长衫下摆甩出一道急促的弧线。她走得太快，太急，甚至没有回头看太子和顾延一眼。

走出几步之后她才感觉到自己耳尖烧得厉害。面颊也烫，那种热沿着颈侧往下漫，一路烧到领口底下。常年镇守沙场、在刀口和血光里进出无数回的人，此刻却觉得那间后阁里的檀香和水汽还粘在身上，甩不脱。

身后的空气在她抽身之后凝住了。

顾延的声音先响起来。嗓音不高，尾调拽着那层惯常的散漫："果然是风月楼顶尖的头牌。勾人近身的手段，倒是无人能及。"

太子站在门框另一侧，闻言接了一句，语气淡淡的，每个字都裹着一种刻意压制的讥诮："混迹风尘久了的，最懂钻营攀附，不知分寸。"

花弄影半倚在榻上，从榻上坐直起来，他拢了拢敞着的衣领，动作不紧不慢，然后抬起眼看着门口两人，嘴角弯着，嗓音软绵绵地落下来："乔公子腰细，搂着正合适。二位若是没别的事，请回吧。"

乔思没有听见这些。她已穿过厅堂里渐稀的客人，推开大门走进夜风里。

街道空旷。她走着走着脚步慢下来，眼看向前方延伸的街道。

脑子里翻涌的东西重新浮上来。

她追查敌国细作已久，幕后主使者藏得极为隐蔽。朝堂之中，公主与太子各有疑点，两方势力交错纠缠，线索真假混杂，层层迷雾遮盖真相，根本无法判定真正的操盘之人。细作对接头人也是诬陷，此时名为影阁的情报组织骤然现世。

该组织号称掌握所有隐秘内情，能够解答她所有疑惑，补齐所有缺失的线索。但乔思行走江湖多年，遍历南北地界，熟知天下所有隐秘势力，从未听闻影阁分毫踪迹。

影阁凭空现世的时机太过蹊跷，不知送来的情报虚实未知、真假难辨。

乔思心中已然打定主意。与其被动依靠来路不明的情报，被未知势力牵制摆布，不如主动掌控局面。不论影阁根基如何、立场正邪，她都要亲自深入探查，彻底查清所有底细。

天边亮了一线。

乔思抬眼望向东方，雾气从远处的街巷漫上来，贴着青石板地面缓缓铺开，把她的靴面拢进一片稀薄的白色里。整座城安安静静的，只远处隐约传来早起的扫街人竹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

沙沙声之外，前方街角还混着别的动静。含混的笑声，摔打声，布料被撕扯的裂响。乔思顺着声音走过去，雾在她身前分开又合拢。

街角墙根下站着四五个年轻人，衣袍的料子一看就是城里有家底的，腰带松垮垮挂着，靴面上沾着酒渍。他们围着一个靠墙的人，那人背着一只竹编药笼，笼口用麻布覆着，笼带被其中一人拽在手里往外扯。被围的人侧着身护那只药笼，手背被推搡到墙壁凸起的砖角上蹭出一道红痕。他的脸从雾里露出来的时候乔思看见一副清冷的眉眼，眉骨高而直，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下颌收进衣领阴影里。身上没有半点习武人该有的架势，连挡的动作都生疏。

他身上那股青草药的气味隔着几步远都闻得见，干燥的苦香被晨雾的水汽一浸，散得格外分明。

连日查案碰壁，又方才经历一场难堪的闹剧，乔思心底积压着。眼见这群纨绔仗势欺人、肆意欺凌弱小，眼底瞬间翻起凛冽戾气。

她稳步上前，周身气场骤然沉冷。

最靠前的纨绔不知死活，扬手还要朝男子脸上抚去。乔思腕骨翻转，快如疾风，精准扣死对方手臂，指尖发力猛拧。清脆的骨响骤然响起，那人瞬间痛呼惨叫，整条手臂僵在半空，再无法动弹。

其余几人酒意上头，见状怒声呵斥，齐齐挥拳踹腿扑了上来。

乔思久经沙场，招式没有半分花哨，招招精准压制。侧身避开迎面拳脚的同时，手肘重重撞向一人胸口，抬脚精准扫踢膝弯，借力摁下另一人的后颈，轻轻一压，便让对方狼狈跪地。

她刻意留着余力戏弄，不重伤不致命，却每一式都落在最酸痛难忍的位置。

几声接连不断的痛哼哀嚎响起，方才嚣张跋扈的几名公子哥，片刻之间尽数瘫跪在地，姿态狼狈不堪，再无半分世家傲气。

乔思居高临下俯瞰众人，眼神冰冷慑人，脚下轻点地面，气场压迫感尽数铺开。

“认错。”

几人疼得浑身颤抖，不敢有半句反驳，慌忙低头道歉，连声认错。

乔思冷眼盯着他们，声音冷硬有力：“今日暂且饶过。记住这份教训，往后再敢当街欺凌、调戏旁人，我废的便不是你们的手脚。”

几人如蒙大赦，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地沿着街道跑了。雾气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咒骂声，很快被远处的扫街声盖住。

乔思眼底戾气尽数收敛，神色瞬间柔和下来，缓步走到男子身前，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将人稳稳扶起。

“没事了。”

苏木站稳身形，神色依旧清冷平和，轻声道谢：“我叫苏木，多谢公子相救。”

“无需挂怀。”乔思目光落在他肩上的药笼，语气温和发问，“晨雾未散，天色尚早，你为何独自在此处采药？”

苏木声线平淡无波：“。虽都城治安混乱，市井纨绔肆意横行，但城中还有不少人等着草药续命。这般无端骚扰，我早已习惯。”

“你居所何处？我送你回去。”

两人穿过朦胧晨雾，一路行至城郊。

眼前是一间破旧低矮的木屋，院墙残缺不全，墙面斑驳开裂，屋前杂草丛生，与都城内的繁华盛景格格不入。

苏木抬手推开老旧木门。

门开的一瞬，浓郁的草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气扑面而来。屋内空间狭**仄，却挤满了人。

地面铺着层层干燥的干草，上面躺着白发苍苍的老者、面色蜡黄的妇人，还有身形瘦小的孩童，人人面色虚弱，呼吸浅淡，皆是久病无人照料的模样。

屋内内侧的几块破旧木板上，躺着数名衣衫破烂、身着残损兵服的男子。他们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旧伤新痕，刀伤箭伤交错，布条包扎粗糙简陋，都是从战场侥幸存活下来的残兵，无家可归，无医可治。

整间屋子安静压抑，唯有断续的咳嗽声与微弱的呼吸声轻轻回荡。

乔思静静立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满屋老弱伤病。

身旁的苏木已然熟练上前，取下背上的药笼，有条不紊地分拣草药、整理药具，准备为屋内伤者换药诊治。

乔思蹲在墙角一个打瞌睡的老头旁边，把从他肩头滑落的旧袄重新盖好。空落落的才发现老头已失去双臂。

"你一个人照顾这么多人。"

苏木垂着眼，把桌面上几片干枯的草药叶子捡起来放回笼中："能救一个是一个。"

乔思看着满屋躺着的老弱病残，目光从那些被包扎过的伤口上逐一移过去。刀伤箭伤的痕迹她太熟悉了，军中的营帐里日日见的都是这些东西。这些躺在干草上的人每一个都是从战场边缘被拖回来的，有的还能喘气，有的可能撑不过这个月。

"如果没有人打仗，"乔思说。她没看苏木，视线落在墙角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身上，妇人睡着了，胳膊还圈着孩子的后背，姿势严密，像在梦里也怕孩子被夺走，"这些人都该有自己的家。不该躺在这里。"

苏木的指尖停在桌面上，看着乔思的侧脸。

"边塞打了这么多年仗。烧了村子抢了粮，最后挨饿受伤的都是这样的人。"乔思的声音不高，嗓子微微发哑，但她没有停，"我不想打仗。我想找到这场仗背后那个还在往里添柴的人，把柴抽掉。让火停。"

"会有那一天。"苏木说，声音清冷平直，但每个字落下去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乔思终于转过头看他。苏木也看着她，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晃了一下。她伸手想去撑桌沿，指尖还没碰到桌面膝盖已经往下软了，整个人往侧面歪。苏木转身看见时她已经倒下来，后背撞进他怀里，后脑磕在他肩窝，药草干燥的苦味混着他衣料上的凉意涌过来。

苏木接住她的时候感觉到了重量。不像一个常年舞刀弄剑的人该有的重量，轻得过分，他一只手环过她肩背另一只手托住她后脑，她的身体在他臂弯里安静地坠着，呼吸浅而急促。他低头看见她紧闭的眼皮下睫毛在颤，唇色发白，面颊上还残留着一点没退干净的薄红。

"公子？"

没有回应。她的呼吸又浅了一分，整个人往他怀里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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