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审细作

惨叫声从破屋里传出来时，正刮着北风。窗外，远处沙丘棱线被暮色削得锋利，村落里半塌的土墙间露出几根烧黑的房梁，歪斜地戳着天。

乔思蹲在烧黑门槛边，劲装袖口扎得紧实，腰侧匕首鞘的系带勒出利落弧度。她左手捏着细作的下颌，指节泛白，右手捻着一根锈铁钉，钉尖正抵着对方掌心那道被挑开的皮肉边缘。

细作的惨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一阵剧烈的抽气。乔思手腕没动，眼皮也没抬，只在铁钉尖上又加了半分力。

屋角传来衣料摩挲的响动。顾延从半扇门板后踱出来，锦靴踩着一片碎瓦，瓦片裂成两半的声音混进风声里。他偏头看了看细作脸上交错的泪痕和血污，笑了一声：“喊什么，我们镇国大将军最烦人吵。”

细作浑身打着颤，眼珠艰难地转向顾延，嗓子里挤出破碎的气音：“你……你是谁……”

顾延已经走到乔思身侧，蹲下来，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在破窗漏进的暮光里亮了一瞬。他脸上笑意没退，语气像在聊天气：“我啊，将军身边的军师。”银针凑近细作耳后，针尖贴着皮肤轻轻划了一道，没有破口，但那处的汗毛全竖了起来，“不过军师比将军手重些。”

细作瞳孔骤缩，脖子后仰到极限，喉结剧烈滚动。顾延的银针跟着他的动作往前递了三分，针尖探进耳廓边缘那道微不可见的褶皱里，轻轻捻了一下。细作整条脊背弓起来，牙齿咬得咯咯响，眼眶里涌出的泪液混着额角的血淌进嘴角。

“我说……”他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呜咽，“城南破庙……第三根柱子底下有块松砖……”喘了一大口气，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砖下压着半截箭杆……上面刻字……放回去……有人取……接头的人……我真不知道……”

顾延收回银针，在袖口擦了擦。

“半截箭杆，刻字，放回原处等人取。”顾延转着指间的银针，针尾在暮光中闪了一下，“北边斥候营的旧暗号体系，不过他们三年前就换过一套了，嫁祸做的太明显了点。”

乔思没回头，指尖叩了叩窗框的木条，木条应声裂开一道缝。“今晚你留营。”

身后脚步声跟上来，顾延的肩几乎贴着她后背：“大将军一个人摸黑翻砖头？万一砖缝里藏着蝎子呢。”他顿了顿，声音里又浮起那层散漫的笑，“况且箭杆上刻的是密文的话，总得有人掌灯给您照着。”

入夜后月亮被云层压得严实。破庙半塌的围墙在暗色里只剩模糊轮廓，柱根处的干草堆散发着陈腐的潮气。乔思蒙着面贴着墙根摸到第三根柱子，指尖探进砖缝，起出那块松砖时带起的碎土落在靴面上。断箭压在砖底，箭杆上三道划痕深浅不一。她捏着箭杆翻到背面，顾延从袖中取出夜明珠凑过来，幽光映出一个极小的“卯”字。

头顶瓦片响了一声。

乔思将箭杆塞进怀里，匕首同时出鞘。顾延掌心的夜明珠还没来得及收拢，十几道黑影从庙顶破洞和两侧断墙同时翻下来，刀光雪片般绞进珠辉里。

第一把刀劈向顾延左肩。乔思横臂撞开他，刃口擦着小臂外侧划过，皮肉被割开的闷响压在风声底下。她没低头看伤口，反手将匕首送进那人腰腹，脚掌一蹬将尸体踹翻，挡住左侧扑来的第二人。

顾延的软剑已经抖开，剑尖挑飞一枚射向乔思后心的暗镖。他侧身贴住她后背，呼吸急而重，嘴里却还扯出一句：“将军这匕首，比传闻中钝了不少。”

乔思没理他。前方三人同时压过来，刀光织成网。她矮身从最下方那道刀光底下钻过，匕首捅进那人肋下，抽出时温热的血溅上她颧骨。余光里顾延被两人缠住，软剑绞住其中一人的刀背，却漏了另一人从斜后方刺出的短矛。

矛尖离顾延后腰不足三寸。

乔思脚掌猛蹬地面，整个人横着扑过去，右手匕首格开短矛的冲势，却被矛杆上绑的铁刺划开右侧整条小臂的皮肉。剧痛感让视野猛地暗了一瞬。她听见顾延低吼一声，软剑削断了偷袭者的手指。

膝盖发软，身体往下坠。后背撞上一片温热的胸膛，顾延的手臂从她腋下穿过，箍住她未伤的那侧肩头，力道紧得像要把她嵌进怀里。乔思仰面倒下去时，看见他下颌绷得棱角分明，夜明珠脱手滚到柱根处，幽光里他垂落的几缕额发沾着不知谁的血。

远处传来两长一短的哨音。黑衣人同时后撤，像散入夜色的雾。破庙里只剩柱根下那块松砖，砖缝里嵌着乔思蹭上去的血迹。

顾延单手环住她，另一只手按上她右臂伤口，指缝间立刻渗出暗红。他的呼吸撞在她头顶，声音低哑发颤：“你——”

乔思没睁眼。她指尖还死死攥着怀里那截箭杆，“卯”字的刻痕硌进掌心纹路里。夜明珠的光彻底暗下去之前，她感到顾延箍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掌心贴在她肩头微微发抖。暗色彻底笼罩下来的瞬间，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的后脑避开地面碎瓦的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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