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不虚一行

小金龙甩了甩尾巴："我们皆是修道之辈，难道要插手朝廷事务不成？"

黄尧没有立刻回答。他将兽皮仔细地卷起来揣进怀里，又扫了一眼桌上其他几卷纸张，大多是些往来账目和物资清单。

他将那些纸张也一并收了，这才转过身来，看向小金龙。

"修道之人至少百年寿元，如你我这般再往上走，两百年三百年也不是妄谈。在这数百年间，改朝换代、兴亡起落都是常事。我们若随意出手改变，反而容易招来因果反噬。"

小金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主子你打算只拿东西不插手？"

"先看，再定。"黄尧将怀里的兽皮按了按，"这桩事如今只露了个影子，背后究竟是谁在指使、图谋有多大，我们还不知道。贸然出手反而不美，但将这些线索捏在手里，日后总有能用上的时候。"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女妖。

女妖始终低着头，在黄尧翻看那些图纸的时候安静地候在一边，没有多嘴也没有乱动，此刻见他望过来，才小心翼翼地抬起脸。

"你说的储藏室在哪儿？"黄尧问。

女妖指了指大厅一侧的一条狭小岔洞："在那边，我从前存放药草和杂物的石室。不过他们占了这洞府之后，也不知把里面翻成什么样子了。"

三人沿岔洞走了不到十步，便到了一扇粗糙的石门前。

石门虚掩着，缝里塞着一团干草，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小金龙打了好几个喷嚏。

石室不大，只有丈许方圆，四壁潮湿渗水，地上东倒西歪地散落着几十个陶罐和竹篾编的筐子。

黄尧蹲下身，随手拿起一个陶罐凑在鼻端闻了闻，里面残留的是一种类似薄荷的清苦气味，但已经彻底干涸腐朽了，只剩一层灰黑色的渣滓贴在罐底。

"这些药草……"女妖的声音透着失落，"都是我以前从山里一株一株采回来、一株一株种的。这株是九叶灵芝，能养阴固本，我花了三年才找到第一棵母株，培植了好几茬，如今全枯了。还有这筐——"她用尾尖拨开一个竹筐的盖子，里面黑乎乎的粉末簌簌落了一地，"白芨草，炼止血丹的主药，我也种了满满一筐……"

黄尧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颤动的蛇尾尖，那副失落的样子不像作伪。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懂得药草种植之法？"

女妖抬起头，竖瞳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点了点头："我虽然出身妖族，但百十年来从未想过杀生害命，只想借着丹药的效力慢慢增补修为，好让自己能够凝出完整的人身。我花了六十多年才修出半截人形，后来又花了几十年学辨认药草、栽培药草，好不容易攒下这一室收成……"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尾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结果那些山贼冲进来，把我的努力连根拔起……"

女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似乎意识到这话说出来有些好笑，一个半人半蛇的妖物，被"连根拔起"确实不太贴切，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黄尧却没笑。他看着满地枯朽的药草残骸和那些空荡荡的陶罐，目光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他修行至今走的是一条求索天道的路，但修真界中丹药炼化本就是补益修为的正途，而且他之前也为黄潇生病无药可医的事郁闷了很久。

若身边能有一个懂得种植药草的帮手，往后凝练丹药、精进修为，便省了太多工夫。

"你虽是妖身，却心怀善念。"黄尧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尘，看着女妖，语气平淡却认真，"有没有意向留在我身边？日后若是我得了几亩药田，就由你来负责打理，如何？"

女妖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竖瞳倏地放大，满脸都写着难以置信："公子……公子明明是修道之人，修为又高，却甘愿放过我这种妖物吗？我昨夜在地窖里还冲你龇牙，想扑上来咬你……"

黄尧笑了笑，道："谁说是妖就一定要被斩杀？我只辨善恶，不分族群。你先前说过，这些年来没杀过生，现在又是这副老实种药的模样，我若是就因为你是妖身便不分青红皂白地动手，那我与那些见妖就杀、打着斩妖除魔旗号横行霸道的莽夫有什么分别？"

他顿了顿，想起了凤鸣山上的旧事，伤感道："更何况，我师娘就是妖，她比多少凡人女子都贤淑。你说我若是那种见妖就杀的性子，岂不是连我师娘的旧账都要翻出来算一算？"

这话一出，女妖和小金龙都愣住了。

小金龙最先回过神来，金色的小蛇头在黄尧肩头蹭了蹭，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动容："主子，我之前还觉得你收留我是图我龙族血脉的好处，原来你心里是这么想的。是我之前小看你了。"

女妖的蛇尾微微颤抖着，眼眶里竟然泛出一层水光来。

妖物修行的路比人族艰难十倍百倍，尤其是蛇类出身的妖，天生便带着阴寒之气，走到哪里都被人族修士喊打喊杀，能遇到一个愿意将其平等相待的人，比破境还难得。

她将上身伏低，长发垂落地面，声音颤颤道："公子若是不嫌弃，我愿意做你的仆人。只要不让我杀人放火、伤天害理，什么粗活累活我都愿意干。"

黄尧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弯腰伸手，扶住了女妖的胳膊将她轻轻托起来："不必行这么大的礼。我方才说了，只辨善恶不分族群，你留着本心就好，用不着自轻自贱。以后你跟着我，就暂时委屈在伏妖血鼎当中养伤，等伤好了，若寻到合适的落脚之地，再出来不迟。小金龙会带你在鼎里寻一处栖身的地方，那里面的空间虽不大，但灵气充盈，比这潮湿的石洞强多了。"

小金龙从肩头滑下来，绕着女妖游了一圈，大方地伸出尾巴拍了拍她的手臂："以后大家都是自己人了，我叫小金，你叫什么？"

女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从前给自己取过一个名字，叫青念。"

"青念，"黄尧点了点头，"好名字。那便这么定了。我们先回客栈，我感觉这山上的山贼头目就要回来了，此地不宜久留。"

青念点头应下，直起身来，却忽然看向石室外面那间堆满兵器的大厅，犹豫着开口："公子，我们走之前，要不要把那些兵器全都带走？那些山贼用它们不知害了多少无辜之人的性命，若是留在山上，等他们的人马回来，又是一批杀人的凶器。"

黄尧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有法子带走？那堆兵器少说几十件，又沉又占地方，我虽然有储物囊，但也塞不下那么多铁器。"

青念的竖瞳里亮起一丝神采，语气稍稍活泛了些："小妖我除了会打理药草，还会制作储物袋。虽然是最粗浅的那种，但收走这些兵器绰绰有余。"

黄尧颇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笑起来："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好，那就依你的想法来，把这些兵器都收了，省得它们继续为害一方。"

青念得了应允，立刻动了。

她将蛇尾盘起，上半身微微弓着，从散落的长发间摘下发尾绑着的一枚灰扑扑的小袋子——那袋子只有巴掌大小，用褪色的青线缝着，看着像个旧荷包，却在她掌心摊开时泛起一层极淡的灵光。

她将袋口对准大厅中堆叠的兵器架，掐了一个简单的口诀，袋口便涌出一股温和的吸力，那些长刀短斧一样一样地缩小，化成流光没入袋中，转瞬之间，几十件兵器便干干净净地清空了，只剩空荡荡的木头架子立在原地。

黄尧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心里对这个新收的蛇女又多了几分认可。

青念将那储物袋小心地系回发间，又环顾了一圈空旷了许多的洞府大厅，蛇尾微微蜷了蜷，目光在那扇已经合拢的石壁上停了一瞬，似乎对这个住了几十年的地方还有些舍不得。

但她没有多说，只是转过身，对黄尧轻声道："公子，可以走了。"

黄尧点头，袖口一挥，血鼎红芒吞吐，将青念重新收入鼎中。

小金龙也钻回他的袖口，金色的尾巴尖在衣料外面晃了晃，缩进去不见了。

黄尧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被山贼改造成山寨的岩洞大厅，脑海里掠过方才那卷兽皮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朱砂标注，他觉得自己这趟青蟒山之行，捡到的东西比预想中重得多。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暗道向外走去，石壁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满室寂静重新封回山腹之中。

外面院子里的篱笆桩旁，两个山贼还在为那只莫名其妙滚了一圈的木桶骂骂咧咧，浑然不知他们守着的山寨里已经被搬了个底朝天。

黄尧从裂隙中闪身而出，悄无声息地掠上了树梢，朝登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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