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山贼

接下来的两日，客栈里依旧冷清，不过掌柜的和店小二心情大好，只因地窖里已经空了，他们了却了一桩心事。

白天偶尔有一两个逃难的百姓进来讨碗水喝，掌柜的倒也大方，给人家舀满一瓢凉水，顺带还搭几句闲话。

小六子起初还时不时溜达到二楼楼梯口探头探脑，后来见黄尧和芸秋真就足不出户，也渐渐懒得盯了。

第三日傍晚，黄尧下楼取晚饭时，又听见后堂传来掌柜和店小二的对话。

"五哥，老大他们去了多少天了？怎么还没个信儿？"

掌柜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急什么？登州城那边乱成那样，到处都是逃难的人，路上不好走也是正常的。"

"可万一他们拿不到东西呢？那位要的可是活人精血，这年月壮年男子跑得跑、躲得躲，哪那么容易抓？"

掌柜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少说两句。实在不行，楼上那俩不就现成的吗？"

黄尧端着一碗素面正往楼上走，脚步没有停顿，脸色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他面上不动声色地上了楼，推门进屋，将素面放在桌上，然后回头朝虚掩的门缝看了一眼。

"活人精血。"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宇间浮起一层冷意。

这天夜里，伏妖血鼎中的女妖终于醒了。

黄尧当时正盘腿坐在床上调息，忽然感觉到怀中的血鼎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他将血鼎祭起，一道青光从鼎口溢出，落在地上，化作那个半人半蛇的女妖。

它蜷缩在桌脚边的地面上，上半身微微直起，只有一只眼睛从发丝的缝隙中透出来，警惕而惶恐地盯着黄尧。

黄尧坐在床边，没有起身，也没有做出任何威胁性的动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语气放得很平："你醒了。"

女妖没有回答。

它盯着黄尧看了很久，眼眶里浑浊的瞳孔渐渐聚焦，慢慢辨认出了眼前这个人不是那个穿袈裟的僧人。

"你……"它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是你……救了我？"

黄尧点头："那僧人走了之后，我把你收进了这鼎中。你受了伤，但性命无碍。"

女妖低下头，看着自己赤裸的上身，忽然瑟缩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难堪的事情。

黄尧从床上扯过一件外衫扔给它，它愣了一下，随即用双手攥住了那件衣服，笨拙地披在肩上，遮住了胸前。

"多谢。"它的声音轻了一些，虽然依旧沙哑，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温度。

黄尧等它稍微安定了些，才开口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会被关在地窖里？还有——那个魔婴，是怎么回事？"

女妖沉默了很久。

它靠在桌腿边，蛇尾缓缓地舒展开来又蜷回去，像是在跟自己做着什么斗争。

终于，它抬起头来，那只从发丝缝隙中露出的眼睛里涌上了一层水光。

"我……原本是登州城外青蟒山上的一个蛇妖，修炼了三百年，已经有了人形。但是三年前，山上来了一伙人，他们……他们捉了我，把我关进了这家客栈的地窖里。他们说我身上有妖气，用我的血来养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女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一个魔胎。"

黄尧眉头一皱。

"那魔胎是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据说是某个大户人家难产死掉的胎儿，怨气极重。那些人用我的精血喂养那死婴，又请了那个和尚来施法，要将那怨婴炼成'婴煞'。"女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喃喃自语，"他们把我锁在地窖里，用佛家铭文镇住我，让我逃不了，也死不了。我就那样被关了三年，日夜与那怨婴为伴。"

它说到这里，忽然浑身颤抖起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那怨婴……每天晚上都会哭，哭声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我被锁着，动不了，只能听着，听着那哭声一天比一天凄厉。起初我还会害怕，后来……后来我就习惯了。"

黄尧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起在地窖里第一眼看到那个场景时，女妖虽然面目狰狞地对他龇牙吐信，可那婴儿被它紧紧抱在怀里，贴着它的胸口，像是抱着什么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的东西。

"那和尚已经把它带走了。"黄尧说。

女妖猛地抬起头来："带去了哪里？"

黄尧摇头："我不知道。但看他的样子，应该不是拿去做什么好事。"

女妖低下头，肩膀不住地发颤。过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些人……他们还在山上吗？"

"哪座山？"

"青蟒山。"女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恨意，"那伙人当初把我从山上抓走之后，就占了我在山中的洞府。他们一共有七个人，这家客栈的掌柜、店小二，还有五个常年在外跑动的人。他们管大当家的叫老大，是这伙人的头目。"

黄尧想起了刚才在楼梯口听见的那段对话。

"他们占你的洞府做什么？"

女妖咬了咬牙："他们好像在那里密谋什么东西，但我不知道具体的内容。不过我听掌柜的无意间说到，登州城突然烧起的那场邪火，就和他们有关。"

黄尧眉头微皱："异火？"

女妖被他的反应吓得往后缩了缩，蛇尾紧张地蜷了起来，但看着黄尧那双锋利的眼睛，它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对，我被关在地窖里，偶尔能听到他们说话。有一次那个掌柜的喝醉了酒，跟店小二吹牛，说他帮上头的人找到了捕捉兽妖的方法……"

黄尧在原地站了片刻，缓缓坐了回去，他忽然觉得整件事的脉络开始清晰起来。

登州城的异火若真是由兽妖催生，那这帮土匪干这个勾当就不足为怪了，不过他们并非修道之人，捉这头兽妖做什么？难不成他们是在为某个邪修做事？

"明日一早，可否陪我去趟青蟒山。"黄尧说。

女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丝光："我……我带你去。那条路我熟。"

次日清晨，天光初亮，登州城还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黄尧站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看着后院柴房的方向。

地窖的门还是两日前那副模样，从外面看没有任何异样，只是门框上的金粉铭文已经彻底散了，门板上只剩几道陈年的裂纹。

小金龙从袖口探出半个脑袋，金色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低声道："主子，天亮了，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黄尧沉吟片刻，走到墙边，在木板上轻叩了两下，隔壁立刻有了回应，同样叩了两声。

片刻后，芸秋推门进来。

今日的她将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看着竟有几分江湖女子的飒爽。

"芸秋，我要去一趟青蟒山，把女妖的洞府摸一摸。"黄尧直截了当地说，"你留在客栈里，盯着掌柜和店小二。他们的人若提前到了，又或是那个无心大师折返了回来，你见机行事，不必硬碰，传讯给我便是。"

芸秋点头："公子放心。那两人的修为我探过，皆是普通凡人，真动起手来我也应付得了。"她顿了顿，又道，"不过青蟒山虽说离城不远，但那种荒山野岭的地方，山贼占山为王，未必只有几个小喽啰。女妖三年没回去了，洞府里现在什么情形，谁也说不准。"

"我知道。"黄尧笑了笑，他将小金龙从袖口拎出来放在肩头，"有它在，不管藏的多深的东西都能给翻出来。"

小金龙得意地甩了甩尾巴尖，金色鳞片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芸秋看了小金龙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门合上之前留下一句："黄昏之前，若没有你的讯息，我就去山里寻你。"

黄尧应了一声，将窗子彻底推开，脚下一点，身形便如一片落叶般无声地翻出窗外，脚尖在二楼的窗沿上轻轻一踏，掠过后院的屋顶，朝着城外青蟒山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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