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无心大师

黄尧盯着它那双混乱的竖瞳看了片刻，心中便已明了，此事通过言语沟通是解决不了的。

这女妖被长久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窖之中，受铁链束缚，日夜与怀中那怨气冲天的邪物相伴，心神恐怕早已被怨念侵蚀殆尽。

即便它能听懂人言，也无法分辨是非。

黄尧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他本性并不愿杀生，尤其是师娘嘱托他要善待群妖的情况下，所以他的行事准则向来是能度化则度化，能劝解则劝解，唯有在确认对方已无可救药、为祸甚烈时，才会出手剿灭。

可眼前这女妖，神志已然混沌不清，怀中又护着一个注定遗祸人间的怨婴。

若放任不管，待那怨婴汲取了足够的怨气，挣脱束缚破窖而出，整个登州城恐怕至少要平添上百条无辜枉死的冤魂。

“既然你神志蒙蔽至此，”黄尧将掌心摊开，祭出伏妖血鼎，“那我也只能……将你与这祸胎，一并铲除了。”

伏妖血鼎清晰地感应到了黄尧心中升腾而起的凛冽杀意，鼎身表面镌刻的灵纹依次亮起，流转着暗红色的光芒。

一丝灼热的气浪自鼎口悄然溢出，竟将这地窖中长年积聚的阴湿霉味驱散了几分。

正当黄尧准备催动血鼎之力时，他的动作忽然一顿。

头顶上方，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动静。

他立刻偏过头，敏锐地捕捉到院落之中传来一阵极轻、极快的风声——那绝非寻常风吹老槐树的自然声响，而是有什么东西，轻盈落地。

黄尧当机立断，手腕一翻，迅速将伏妖血鼎收回。

同时，他整个人如同鬼魅般向后疾退三步，悄无声息地闪身至地窖入口的石阶旁，将身形完美地隐匿于门后那片浓郁的阴影之中。

片刻之后，地窖木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一个身影迈步走了进来。

来者身形中等，披着一件色泽灰暗、看似朴素的僧袍，头上戴着一顶宽檐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其大半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

在踏入地窖的刹那，他抬起手，在门框内侧看似随意地轻轻一拂。

刹时间，门上那些原本隐隐散发着金色微光、以精纯佛力凝结而成的梵文真言，竟如同墨迹滴入清水一般，无声无息地迅速黯淡、消散。

藏身于阴影之中的黄尧，目睹此景，心头微微一震。

那些梵文真言绝非一般手段所能破除，寻常之人即便是稍稍触碰，都会被其中蕴含的磅礴佛力所灼伤，而来人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将之抹去，这份举重若轻的修为与从容，显然已远远超越了黄尧所能企及的境界。

僧人的步伐沉稳而均匀，斗笠的边缘还挂着几颗晶莹的雨珠，一看就是冒雨而来。

他走到地窖的中央，在女妖面前停步，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它。

女妖在看清僧人面容的刹那，整个身躯剧烈颤抖起来，蛇尾拼命向后蜷缩躲闪，喉间发出的声音也与面对黄尧时截然不同——不再是充满敌意的愤怒嘶吼，而是透出深深恐惧的呜咽。

它甚至还将怀中紧紧抱着的红布襁褓向前递了递，似乎想以此换取一丝生机。

僧人并未伸手去接。

他低头静静注视了女妖片刻，语气平淡地说道：“魔婴已成，我今日便将它带走了。至于你……”他的目光在女妖身上略微停留，眼中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留着已无甚用处。”

话音甫落，一道耀眼白芒自他指尖疾射而出，迅如闪电，径直击中女妖的额心。

光芒没入其眉心的瞬间，女妖发出了宛如人声的短促哀嚎，凄厉刺耳，令人心悸。

女妖的身躯猛地向后仰倒，锁链哗啦剧响，但它仅仅挣扎哀鸣了三四声，便软软瘫伏下去，双目紧闭，胸前微弱的起伏也逐渐平静。

僧人不再看它第二眼，俯身拾起那块红布包裹的婴孩，低声自语：“有了你，这大炎国的江山便有我一份了。”

婴儿在他掌心轻轻挣动了两下，发出几声细微似猫啼的哭泣。

僧人手托着襁褓，转身便沿石阶向上行去。

黄尧藏身暗处，大气不敢出。

僧人走到柴房门口，一步跨入院中，身形只微微一晃，院子里便只剩下一道被月光投下的、倏忽即逝的淡影。

柴房的门扉洞开，夜风呼啸卷入，将地窖中弥漫的酸腐气息冲散了些许。

黄尧这才从阴影中缓步走出，面色凝重。

那僧人出手之快，他甚至都未能看清那道白芒是何路数，但女妖受击后当即倒地不起，气息游离，分明是遭到了重创。

僧人带走了魔婴，却将女妖如弃敝履，显然他此行的唯一目标，便是那个由怨气凝结而成的胎婴。

黄尧走到女妖身旁，蹲下身来。

女妖侧卧于地，长发凌乱铺散，双目紧闭，呼吸微弱难察。

显然方才那一击已伤及其根本，若不立时施救，恐怕难以熬过今夜。

黄尧伸手轻触其脉门——在蛇身与腰腹相接之处，有一片细软鳞甲，其下血管温湿，搏动细弱而紊乱。

若依原先的计划，这女妖与魔婴本应被他一并铲除，以绝后患。

可如今魔婴已被僧人带走，倘若置之不理，待到天明掌柜与店小二发现地窖异状，多半会将女妖尸身弃于荒野。

黄尧沉默了数息，终是将伏妖血鼎再度祭出，但他并未催动鼎中炼化之力，只低诵一句收押法诀。

红光一卷，女妖身形化作一道流芒，没入鼎中不见。

黄尧缓缓舒了口气，转身快步离开地窖。

院中月色已被层云遮蔽，四下漆黑沉寂，唯有掌柜与店小二的鼾声隐约传来。

黄尧闪身回到客栈二楼，推开房门时，小金龙早已盘在枕边，等得颇不耐烦：“主子，你这一去便是大半个时辰，若再不归来，我都要忍不住去寻你了。”

“途中生了些变故。”黄尧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桌边坐下，斟了杯冷茶一饮而尽，这才将方才所见所闻从头细述一遍。

小金龙听得金鳞微炸：“你是说，那位无心大师亲自前来将魔婴取走了？而那女妖，被他随手一击便昏死过去？”

“是拍了个半死，”黄尧纠正道，“那道白芒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精准击中要害。若非这妖物体魄强韧，那一击便足以碎其妖丹。”

二人正低声交谈，隔壁忽然传来轻微的叩墙之声——两短一长，正是和芸秋约定的暗号。

黄尧回叩两下作为应答。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芸秋身着素白寝衣闪身而入，面色清醒，显然也未曾入睡。

她在桌旁坐下，看着黄尧，轻声问道：“公子，我方才听见院中似有动静，仿佛有人自空中落地，又迅速离去。你可曾遇见？”

黄尧将事情经过再度简明叙述了一番。

芸秋听罢，不由得微微蹙起柳眉，陷入沉思。

“无心大师……这个名号我以前似乎听说过。据传他曾是一位游方僧人，后来在大悲禅院挂单后便极少在世人面前露面。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登州这个地方，而且还与一窝土匪纠缠在一起？这实在令人费解。”

“大悲禅院？”黄尧眉头一皱，“那岂不是与不念大师出身于同一个门庭？”

“好像是哦。”芸秋反应过来。

“更让人觉得蹊跷的是，”黄尧神情严肃，“他为什么要取走那只魔婴？那女妖一直守着怨胎，分明是受人之托在看管，而客栈的掌柜和店小二也只是奉命把守地窖。难道这一切背后的真正主人就是他？可佛门僧人向来以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为宗旨，他取走这充满怨气的胎体，究竟有何图谋？”

芸秋轻轻摇头，低声说道：“关于怨胎的炼制之法，我略有耳闻。听说需要以数十名甚至上百名未足月的婴孩魂魄作为引子，再辅以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处子精血，在至阴之地封存滋养整整三年才能成型。这东西一旦出世，修为不够的人只要靠近，神志便会被其中蕴含的浓重怨气侵蚀。他要这样一件邪物，总不可能是拿来当摆设。”

小金龙在一旁插嘴道：“那僧人的修为看起来高深莫测，若是他有能力驾驭怨胎，并将其炼化为己用，或许能借此突破修炼上的瓶颈。我曾听说佛门中也有‘以杀止杀’的旁支法门，就是通过降服世间极恶之物来证得大道。”

“这说不通。”黄尧摇了摇头，“如果只是为了破境提升，他完全可以在现场就将怨胎吸收炼化。可他刚才来去匆匆，显然是要将这东西带到别处去。”

三人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芸秋忽然察觉到从黄尧胸口附近传来一丝微弱的气息，轻声问道：“你把那只女妖收进鼎中了？”

“嗯。”黄尧应了一声。

“它大概什么时候能苏醒过来？”

黄尧闭目凝神，仔细感应了片刻，才开口道：“少说也得一两日才能恢复神志。不过它的妖体尚且完好，并没有性命之忧。等它醒了，我再仔细问问它，究竟是如何落入那些土匪手中的，还有那位无心大师到底是什么来路。”

小金龙打了个哈欠，尾巴懒洋洋地甩了甩，嘟囔着说：“主子，那店小二不是还提到他们老大去办什么差事，马上就要回来了吗？咱们是进城，还是继续在这里等等？”

“等，现在登州城内形势还不明朗。”黄尧望向窗外，月亮终于从厚重的云层后探了出来，“今晚先休息吧，明日且看掌柜和店小二会作何反应。”

芸秋点了点头，起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回过头来：“公子，等那个女妖醒了，记得叫我一声。有些事情你不方便问的，我可以代你开口。”

“好。”

房门轻轻合拢，脚步声逐渐远去，回到了隔壁房间，随后传来轻微的关门声。

小金龙钻回黄尧的衣袖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起来，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总算可以睡了”，便不再出声。

黄尧却没有立刻躺下休息。

他盘膝坐在床上，唤出鼎魂，静静感应了片刻。

鼎腹深处，那道生命气息虽然依旧微弱，却比方才稳定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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