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蛇妖

夜半子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悦己客栈里里外外彻底安静了下来。

黄尧轻轻推开房门，走廊上一片漆黑，只有尽头楼梯拐角处，不知从哪儿漏进来的一缕月光。

他的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路过厅门时，他特意停顿了一瞬，侧耳细听，屋外并无什么异样的动静。

柜台后面的布帘静静垂着，掌柜和店小二歇息的房间都在后院的东厢，隔着两道厚厚的土墙，这点轻微的脚步声根本传不过去。

黄尧身形一闪，迅捷地穿过了大堂的后门，绕到柴房门口，停下脚步。

柴房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子，搭在客栈后院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外表看起来十分简陋。

若不是小金龙事先探查并指明了位置，换作旁人，多半会以为这不过是间堆放柴火的普通杂物间。

然而，黄尧只向前走近了三步，便敏锐地察觉到了此处的异样。

那扇黑漆漆的榆木门板看似普通，可门框的四周——上下左右共计八处——都被人用金粉描绘了细密而工整的梵文。

黄尧虽看不懂这些符文具体意味着什么，却能感觉到其中蕴藏着的庄严气息。

它们一字一字相连，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将整扇门封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金粉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极其微弱的毫光，当黄尧的指尖稍稍靠近时，感受到一股温和而坚韧的阻力，仿佛有一堵看不见的气墙稳稳地挡在门前。

黄尧心中暗自一惊：能画出这种程度真言符咒的，绝非寻常人物。

掌柜口中曾提到的那位“无心大师”，至少也得是精研佛法数十年的得道高僧，否则绝无可能将真言中蕴含的镇压之力凝练得如此精纯浑厚。

黄尧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刻意不去触碰那些流转着微光的梵纹，只将左手轻轻贴在门板中央，掌心暗暗发力，极轻极缓地、一寸一寸地将厚重的木门向里推开了一道缝隙。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细微而干涩的低吟，缝隙逐渐扩大，勉强能容一人侧身挤入。

黄尧敏捷地闪身进去，木门在他身后又无声地合拢了。

门上的金粉真言随之微微一荡，毫光流转，将他与外界隔绝开来。

地窖内部的深邃超出了他的想象。

从外面看只觉得低矮狭窄，可真正踏入其中，才发现窖内的地面竟向下倾斜了约莫一丈有余——这分明是掏空了地下岩层，修出了一条通往更深处的青石台阶。

黄尧从怀中摸出一盏小巧的油灯，用手掌稳稳托住，微弱的火苗映亮了脚下几尺见方的范围。

他一步一步谨慎地往下走，石阶共有十八级，走到底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大约五丈见方的地下窖室，四壁皆是未经打磨的粗粝山石，保持着天然的凹凸模样。

窖顶不高，一个轻跳就能触到头顶粗糙的岩面。

几根竹筷般粗细的铁链从顶壁垂直垂下，链子的尽头，连接着四只半埋在碎石中的黑色陶瓮。

陶瓮的瓮口被朱砂严密封住，朱砂之上，同样描绘着与门外遥相呼应的梵文符咒。

而在地窖的正中央，赫然趴伏着一个难以名状的“东西”。

当黄尧手中油灯的光晕照过去时，那东西猛地抬起了头——

竟是一个半人半蛇的女妖。

女妖的上半身有着人类女性的特征，她脊背赤裸弯曲，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瘦削的肩头，几乎完全遮盖住了它的脸庞。

其腰部以下则是足有二尺粗细的墨绿色蛇身，其上覆盖着层层叠叠的鳞片，蛇尾在地面上盘绕了数圈。

黄尧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在它的臂弯深处，有一件用脏污褪色红布包裹着的事物——那形状轮廓赫然是一个婴儿，其胸口处有微弱起伏，透着丝丝诡异。

女妖察觉到不速之客闯入，墨绿色的蛇尾在地面一撑，整个身体便直立起来，那张原本被长发遮掩的面孔也随之暴露。

那是一张依稀残留着人类女子秀美轮廓的脸庞，但细看之下却令人不寒而栗：它的瞳孔缩成两条竖缝，嘴巴里露出两排细密而尖锐的獠牙，一条猩红分叉的信子在它唇齿间快速吞吐，发出“嘶嘶”声响。

女妖的双臂下意识地收紧，将那团红布死死地护在胸前，动作带着某种母性的偏执。

黄尧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审视着这个被困的异类，心中竟生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怜悯。

女妖似乎被他的注视激怒，作势欲扑，然而那些从陶瓮中伸出来的锁链立刻作出了反应——两条锁链骤然收紧，死死缠缚住它的手腕，另一条则精准地勒住了它的脖子，猛地将它拽回原地。

女妖奋力挣扎了几下，身上的锁链却越收越紧，勒得它痛苦不堪，最终它只能不甘地重新俯伏低身躯。

黄尧站在距离女妖大约六尺远的位置，手腕轻轻一翻，一面铜镜出现在他的头顶。

山海天成镜的铜边在昏黄油灯的光芒映照下，流转着一层幽暗而神秘的青色光晕。

黄尧将镜面对准女妖，镜中立刻浮现出一片混沌变幻的光影景象：

女妖的周身弥漫着一层极其淡薄的青色灵光，那是属于妖族本源的气息，已然微弱不堪。

然而，它怀中那团红布包裹之物，却蒸腾着浓稠如墨的怨气。

黑气之中，隐约可见一张婴儿的面孔在不断翻滚、扭曲，五官狰狞，满是恶意。

黄尧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那婴儿身上凝聚的怨气如此强烈、沉重，显然已经超出了寻常“妖物”或“鬼魂”的范畴，它更像是通过某种邪恶残忍的人为手段，精心炼制而成的“怨胎”。

相比之下，那半人半蛇、形貌可怖的女妖，镜中映照出的本源灵光深处，竟还保留着一丝难得的清透之色，这说明它尚未完全泯灭人性。

黄尧将山海天成镜收回袖中，向前谨慎地迈了半步，声音刻意压得很低，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不带有任何攻击性：

“我对你并无加害之意，但你怀中抱着的婴儿却是至邪至恶之物，留着必成祸患。你若肯将它交予我，我便留你一条生路。”

原本伏在地上的女妖，听到黄尧这番话，猛地再次昂起头颅，喉咙里迸发出更加尖锐刺耳的嘶鸣。

她对黄尧的话语置若罔闻，只是不断地吞吐着猩红的信子，将胸前那团红布抱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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