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暗窖

登州之地素来多雨，尤其到了秋季，那雨便愈发缠绵悱恻，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悦己客栈”的招牌在阴雨里来回晃动，透着几分阴郁。

黄尧与芸秋住进这间客栈的第三日，天色依旧不见放晴，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心里也沉甸甸的。

他们的房间位于二楼走廊的尽头，两间屋子相邻而设，推开窗便能望见百米之外那条泥泞蜿蜒的官道。

两人皆是经历过江湖风浪之人，深谙某些事情急躁不得，须得耐心等待时机。

每当饭点来临，店小二便端着木质托盘噔噔噔地快步上楼，将饭菜轻轻放在门口的小几上，随后抬手敲三下门板，也不等屋内回应，便转身一溜烟似地蹿下楼去。

黄尧偶尔会亲自下楼去取，主要是为了借机观察厅堂里的动静与往来之人。

客栈的大堂里虽摆了七八张方桌，但绝大多数时候都空置着，比较冷清。

每当他下楼时，掌柜的目光便像粘在他身上一般，带着审视与揣测。

小金龙悄悄藏在房梁阴影之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它偷笑着向黄尧传音道：“主子，那掌柜看你的眼神，活像在看一只快要钻进笼子的兔子。”

黄尧只作未闻，心中却明镜似的清楚——自己与芸秋的举止确实太过反常。

他们白日闭门修炼，入夜后依旧打坐运功，既不外出走动，也不访友交际，更不曾去逛市集。

在这兵荒马乱、人心惶惶的年月里，两个年轻男女住进偏僻客栈却如此安之若素，本身就极易引人疑窦。

果然，到了第三日傍晚时分，厨房门帘后面隐隐传来店小二压低了嗓门的嘀咕：“……都第三天了，这一男一女白天晚上都不出来也就罢了，瞧着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五哥，你说他们会不会是官府派来的人？青岳府衙前些日子不是刚贴了告示，说要彻查各县妖异之事么……”

掌柜的声音倒是沉得住气，缓缓应道：“管他什么来头，只要老大他们办完事，咱们就按原计划撤走，逃回山上去便是。”

“那酒窖里关着的那个……该怎么处理？”店小二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几乎微不可闻。

掌柜冷哼一声：“你操那份闲心做甚？门上贴着铭文呢，是无心大师亲手所画，你又不是没看见。”

“可那东西实在古怪得很，每天晚上我都能听见有隐隐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听得我后脊梁一阵阵地发麻，睡都睡不安稳。”

“放心。”掌柜的语气显得颇为笃定，“无心大师说过了，只要不动门上的铭文，那恶婴便绝对跑不出来。咱们只消看牢那扇门，等老大他们交了差，这摊子一丢，往山上一缩，谁还能追到野狼岭去找咱们不成？”

店小二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唉，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乱了。从前在山上时，顶多舞个枪、弄个棒，下山劫道还能挑只肥羊。如今可倒好，咱们干的尽是杀人害命的勾当……谁知道哪一天，咱们会不会也成了那些煞星的口粮。”

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难得软和了些：“乱世之中你还想独霸山头、逍遥自在？能苟全性命就不错了，别想那么多。做完这一票，领了赏钱找个偏远村子踏实过日子，不比在这儿整天提心吊胆强？”

“嘘！小点声，别让楼上那两个娃娃听见……”店小二急急打断，随后厨房里的说话声便渐渐低了下去。

待掌柜和店小二脚步声远去、去了后院，房梁上的小金龙才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溜进了黄尧的房间。

“主子，这两个人果然没憋什么好屁。”小金龙将偷听到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连店小二那声叹气里细微的颤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那掌柜所说的魔婴，恐怕就藏在他们提到的暗窖当中。”

黄尧将食盒打开，却并不急于动筷，只是若有所思道：“既藏有魔婴，我们在此住了三日却察觉不到丝毫气息，你不觉得奇怪么？”

小金龙将身子盘得更紧了些：“确实蹊跷！这说明暗窖外围很可能设下了某种禁制。主子，要不要我现在就下去探一探？我身形小巧，能钻门缝。”

黄尧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你方才也说了，门上有铭文。什么样的铭文能让两个土匪出身的家伙如此笃定？恐怕是有些门道的。你是妖族出身，那铭文若是专门克制精怪妖魔的，你贸然凑上去反而会打草惊蛇。”

小金龙有些不服气：“可我龙族好歹是上古神裔血脉，寻常的镇妖符箓未必能奈我何。”

“小心驶得万年船。”黄尧笑了笑，伸手轻轻点了点它的脑袋，“你再怎么是上古神裔，如今也不过是条幼龙。”

他话音刚落，隔壁的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条细缝，芸秋轻柔的声音透过墙壁传了过来：“公子，那店小二今日送饭时，在门外多停留了几个呼吸，侧耳细听，像是在探查屋里的动静。”

黄尧闻声走到墙边，隔着一层薄薄的板壁，低声回应：“无妨，让他们听去。你只管继续装作修炼的模样，倘若有什么变故，便以三声短促的鸟鸣为信号。”

“好。”芸秋简短地应了一声，门缝便又悄无声息地合拢了。

一旁的小金龙用灵活的尾巴卷起一粒花生米，轻巧地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道：“主子，我总觉得那掌柜说话的语气和腔调，隐隐透着一股江湖中人的气息。还有那店小二，走路时下盘稳当，脚后跟总是先着地，分明是常年练武的练家子才有的步态。”

黄尧不慌不忙，将面前那碗米饭拨了一半到旁边的碟子里，淡淡道：“不过是两个半路出家的土匪，改行开了这间客栈，暗地里却还在替他们那位‘大当家’的办事。看来这登州城里的水，比我们原先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说到这儿，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窗外那渐渐沉落下去的暮色，语气平静却坚定：“就在今晚子时，我亲自去探一探那间地窖的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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