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你哪位？”

第二日

山门外坐着一个灰白旧袍的女人。她坐了一整天，晨雾初散就来了，一直坐到月亮升起，手里攥着一卷麻绳，指尖反复捻同一道纹路，像在确认它还没断。守门弟子来禀了三次，玄烬说了同一句话：“管她作甚，有力气就让她坐。”

第四次的时候，聿欣放下手里的桂花糕站起来：“有趣，我去看看。”

她走到山门口的时候，灰白旧袍的女人抬起头，冷得像冰：“你坐的位置，是我的。”

聿欣弯了一下嘴角：“你的位置？”她往前走了一步，“他连你一根手指都没碰过。你的位置在哪？”

洛冰弦站起来：“难道你不知道？我是他第一世结契的道侣。”

聿欣看着她：“哦？结契那天他碰过你吗？亲过你吗？抱过你吗？”洛冰弦的脸色白了。

聿欣站在山门内，声音不大但穿得很远：“他坐在案前签了一张纸，签完就走了。你坐在他旁边，他连看都没看你一眼。签那张纸的时候，他笔尖停了一下，停的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在想——我醒了之后会不会怪他。”

洛冰弦攥紧了麻绳：“你——”

聿欣往前走了一步，跨过山门：“所以，你告诉我你的位置在哪？”洛冰弦没有说话。

玄烬靠在主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温好的桂花米酒。他没有走过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山门的方向，目光落在聿欣身上，从头到尾没有看洛冰弦一眼。

洛冰弦开口了：“玄烬，你当年跟我结契的时候，心里有没有一刻想过我？”

她的声音比方才弱了，像一根正在被反复拉伸、已经快要绷断的线。

玄烬端着那碗米酒，终于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翻一页旧书：“你哪位？我为什么要想你？。”

洛冰弦的嘴唇在抖：“那你为什么——”

玄烬：“因为你拿她的命换的。你站在我面前说‘你跟我结道侣，我就放了她’，所以我签了。你问我想没想过你——我连你长什么样都没记住。甚至你那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我都不知道。”

洛冰弦没有说话。她的脸白了。玄烬端着那碗米酒，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已经被他碾碎了的事情：“你问我有没有一刻想过你——我那一千年的每时每刻都在想她。想她当时无神力躺在地上血还没干多绝望，想她碎之前说‘你会后悔的’，想她在因果河畔等我。你坐我旁边的时候，我身上全是她的血。你没闻到吗？”洛冰弦的手在抖，麻绳从她指间滑落了一截。

玄烬站在那里，灰白发在夜风里被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他开口说：“我跟你签那张纸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

洛冰弦的眼底亮了一瞬：“你——”

他接上了后半句：“因为我在想——如果她醒了之后不原谅我，觉得我负了他，那这一千年我就白熬了。”

聿欣站在山门内，把他那后半句话听进去了。她把目光从洛冰弦身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他端着那碗米酒，灰白发尾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他看着她：“还好，她这一次信我……”

洛冰弦站在原地，脸色比月光还白。

聿欣转回身看着她：“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洛冰弦没有说话。她转身走了，麻绳从她手里滑落，断成两截，她没有捡。风把它卷起来，滚了两圈，落进了石缝里。

聿欣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然后她转过身，走到玄烬面前。“你签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在想我醒了会不会怪你？”

他低头看着她：“在想你醒了之后，还愿不愿意看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你现在想的是什么？”

他说：“想的是——，那时就该一直跟着你，这样她就不会有机会伤害你，就该在赎回你时，杀了她，”

聿欣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拉下来，吻住了他。混沌之力从她唇齿间渗入他舌尖，烫的，像一条正在烧尽最后一段冰的河。她松开他，看着他：“那时，为何不说？”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怕。你那时灵力被封印限制，只能回混沌神殿养伤，我怕你怪我签了那张纸，更怕你再也不见我了。”

聿欣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拉下来，吻得比方才深，混沌之力从她的唇齿之间渗进他的喉舌：“傻子，我不怪你。我也不会走。毕竟我看了你一万次……”

他的指节扣进她后背的衣料里，指腹隔着衣料陷进她肩胛骨之间的缝隙，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按进自己肋骨里：“你答应我，永远不走——”

她额头抵着他额头：“答应你。”

风穿过花田。血月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他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低头看着她，额前的碎发落在她眉骨上方：“你刚才说‘看了我一万次’——你一直都知道是我？”

聿欣看着他：“知道。你每次走进因果河的时候，我都知道是你。你站在白骨堆上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你扛我走的时候，我也知道是你。”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那你怎么不说？”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眉心：“说了你就不会证明给我看了。”

他低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那你现在看到我的真心了？”

她伸手环住他的后颈：“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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