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互飙演技·“我怕黑”

当晚，玄烬在后山静室自己处理背上的伤。三道抓痕横亘在肩胛之间，最深的那道已经开始结痂了，边缘泛着一层暗紫色。他反手够不到正中间那一处，试了三次，放弃了，靠在墙上闭眼歇了一息。

门外传来脚步声。极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无声——但他认得那个声音。她走路的时候，衣摆会擦过膝盖内侧，比常人多了半寸的布料摩擦声。他听出来了，没有睁眼。

“进来。”

聿欣推门进来的时候，门框边沿的灰尘被震落了一小片。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让她进来了。然后她走进来，白衣沾了几片夜露，发梢微微蜷曲。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后背露出来的伤。

目光从三道抓痕的走向一路滑到他绷紧的肩胛骨上，然后停下来，在心里过了一遍：深度、角度、愈合速度——他在收力。第一道比第二道深，说明第一下他还没反应过来；第三道最浅，他在替那弟子挡的时候已经学会控制力道了。有进步。

“你自己够不到。”她说。她伸出手指按在伤口边缘——混沌之力的温度比凡人低半度，贴在他皮肉上的时候，他后背的肌肉先是绷紧，然后慢慢松了。他一瞬间的紧张是生理反应，但松开的那一下是他主动控制的。他在告诉自己：别躲她。

“你看到了？”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有一点哑。

“看什么。”

“我今天挡的样子。”

聿欣的手指在他背脊上停了一瞬。“看了。”

“什么感觉？”

聿欣没有回答。她的手从他背脊上移开了。然后她绕到他身前，蹲下来，看着他肩侧的另一道擦伤——比后背的轻，但位置刁钻，在锁骨末端，像是被什么东西的爪子边缘擦过去的。她伸手按上去的时候，他的呼吸乱了一拍。

“你故意的。”他说。

“什么故意的。”

“让我坐在这儿，你来摸。”

聿欣抬头看他。夜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眼底那层薄薄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那层东西和她装弱的时候不一样了——浅了一点，也沉了一点，像湖面上那层薄冰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慢慢顶起来。她没有移开视线。

她看着他这一刻想的是：你稳住呼吸了。你第一年的时候控制不住呼吸。你现在能控制住了。骗我的技巧在进步。

“你后背的伤，是你替那弟子挡的。”她说，“你的修为自己崩了多少，你心里有数。你今天在崖底跪了一次。跪了之后你站起来，先往上看台的方向。”她顿了一下，目光从他眼底那层光上滑过去，停在那道被他压住的呼吸缝隙上。“你在确认我还在不在。”

玄烬没有说话。灰白发丝从肩侧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他的右手拇指，正在极轻地蹭食指侧面。他在紧张。他以为她看不见那个动作。“你在怕我走了。”她又说了一句。不是问句。

“……怕。”

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识海里的天道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嘶鸣——不是暴怒，更像是某种东西正在崩裂之前最后的抗议。他没有理会。他抬起头看着她，灰白发丝从脸侧滑开，露出他整张脸。她看见他眼底那层光比白天亮了一些，她在他眼底那层光上停了一瞬——她看见那层光底下压着什么别的东西。她没看清是什么。

她站起来，把手收回去。“今晚我睡你这。”

玄烬看着她。“你那儿有主殿。”

“主殿太大了。我怕黑。”

一个至高者说她怕黑？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在自己心里默数了一拍，等他的反应。他的反应是：他看了她三息，然后站起来把她也拉了起来。“你睡床。”

“你呢？”

“椅子上。”

“你背上有伤，椅子上坐着不疼？”

“……”他沉默了一下。沉默的时长刚好够她在心里记一笔：你在犹豫。

“那你想怎样。”

聿欣拽着他手腕往床的方向走，把他按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了上去。床铺不大，两个人坐着的时候肩臂紧挨着，隔着两层布料，体温正在无声地渗透过来。

“你躺下。”她说。

他躺了下来，偏头看着她。她在他身侧也躺了下来，白衣铺了半个枕头，散开的白发落在两个人的手臂之间。夜灯在墙面上拓出两道并排的影子，他先开口的：“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怕黑。”她说。

“你——”

“闭嘴，睡觉。”

她闭了眼。呼吸慢慢放匀了。但她的心跳频率和凡人不一样——她即便装得再像，胸腔里那颗心跳的速度也骗不过他。她的心跳很快。和他的一样快。玄烬平躺着，他没有闭眼。他看着顶棚，听着她在他身侧的呼吸声。他听了一会儿。然后他翻了个身侧对着她，看着她的后脑勺。散开的白发在枕头上铺成一小片，有一缕末端刚好碰到他的手指。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胸口，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你心跳太快了。”

聿欣闭着眼，嘴角在暗处弯了一下。

她在心里想：你缩手了。你第一年不会缩手。你在紧张。她没睁眼，也没有回答。但她在心里默数了三拍。第三拍的时候，她把自己往他的方向挪了半寸，后背贴上了他的胸口。

玄烬整个人僵住了。一息、两息、三息。三息之后他慢慢抬起手臂，极轻地搭在了她腰侧。没有收紧，只是搁在那里，像一个随时可以缩回去的试探。

聿欣在他身前闭着眼，笑得无声。她心想：你搭上来了。你第一年连碰都不敢碰我。你现在搭上来了。她等了很久，他没有收回手。

夜灯烧了一整夜。他搭在她腰侧的手没有缩回去。她也始终没有睁开眼。两个人都没有睡着。两个人都以为对方睡着了。

天明的时候檐角有鸟雀振翅的声音。玄烬睁开眼，窗纸外面已经泛起一层极薄的光。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在他怀里，真的睡着了。呼吸匀长，睫毛在他臂弯的阴影里轻轻颤。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侧，一整夜没动过。他低头看了她很久。然后他把手慢慢收了回来，极轻地，怕吵醒她。

他坐起来的时候，灰白发尾从她指尖扫过。他看见她的手指在他发尾滑过去的那一瞬间轻轻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原状。他顿住了。他低头看着那根手指——微微蜷曲，像是一瞬间想抓住什么又放开了。他站起来，走到静室门口，推开门，晨光涌进来。他站在门槛里没有回头。

床铺上，聿欣在他背过身去的时候睁开了眼。她的目光落在他站在晨光里的背影上，在心里把昨晚的整局复盘了一遍：“这次你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动手杀我”

她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晨光落在她垂在枕边的白发的上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他知道她醒了。她没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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