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净身出户，蛋糕碎了一地

林渊在楼下的台阶上坐了一夜。

雨一直没停。

他没有伞，没有钱包——钱包在玄关的鞋柜上，他走得急，没拿。手机还在兜里，可电量只剩百分之七，屏幕上不断弹出消息，他一条都没点开。

他就这样坐着，背靠着单元门的墙壁，看着雨水在路灯下织成一张密密的网。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

“你这种废物，配不上我。”

凌晨三点，他终于动了动，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刺得他眼睛发疼。

有一条微信，是苏晚晴发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

“明天上午十点，来我爸家，把字签了。别让我叫人去请你。”

林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熄了屏，久到雨水顺着屏幕滑下来，把那行字糊成一片。

他没回。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抱着膝盖，在雨声里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可没停。

林渊站起来，腿麻得厉害，差点一个趔趄。他扶着墙缓了缓，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皱巴巴的，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贴在身上有一股潮味。眼底一片青黑，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他犹豫了一下，往苏家走去。

上午九点五十，林渊站在岳父家门口。

他伸手搓了搓手——这是他紧张时候的老毛病——然后按下了门铃。

门开了。

开门的是苏晚晴的弟弟，苏子轩，二十三岁，常年游手好闲，靠他姐接济。他穿着一身名牌运动服，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看见林渊，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嗤笑一声。

“哟，姐夫来了？啧啧，这造型，够惨的啊。”

他故意把“姐夫”两个字咬得很重，话里全是幸灾乐祸。

林渊没说话，低着头进了门。

客厅里坐了一圈人。

岳父苏建国坐在正中的沙发上，端着茶杯，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岳母王桂芬挨着他坐，手里织着毛衣，眼皮都没抬一下。苏晚晴坐在单人沙发上，换了一身居家服，妆容却精致得像要去走红毯，正低头刷着手机。

她身边——还坐着陈天豪。

陈天豪翘着二郎腿，胳膊搭在沙发背上，几乎是要把苏晚晴圈在怀里。看见林渊进来，他乐了，冲他扬了扬下巴。

“来了？坐。”

那语气，像是在招呼自己家的下人。

林渊站在原地，没动。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下意识低头搓了搓手。

苏建国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林渊啊，坐吧。今天叫你来，什么事你也清楚。晚晴跟你的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可话里头一点挽留的意思都没有。

“……过不下去了。”

林渊的喉结动了动。

“爸……”

“别叫我爸。”苏建国打断他，脸色沉下来，“你跟晚晴离了，咱们就不是亲戚了。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些年你对我们家晚晴怎么样，大家心里有数。可过日子不是光对人好就行的。”

王桂芬终于抬起眼皮，冷冷地插了一句：“你没本事，养不起我闺女，这婚留着有什么用？”

苏子轩在旁边帮腔：“就是，姐夫——哦不，林渊，你一个月八千块，连我姐一个包都买不起，你好意思吗？人家陈少一出手就是一辆保时捷，你拿什么比？”

他朝陈天豪那边努了努嘴，满脸谄媚。

陈天豪笑了笑，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慢悠悠地推到林渊面前。

“看看吧，离婚协议。”

林渊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打印得整整齐齐的协议书，条款写得明明白白——

婚姻存续期间所有财产归女方所有。

那套九十平的婚房，写的是苏晚晴的名字。三年里林渊交进去的三十万首付、每个月的房贷，一笔都不提。

存款，全在苏晚晴的卡里。

林渊每月八千，三年将近三十万，一分都拿不回来。

至于他——

净身出户。

四个字，写得清清楚楚。

林渊的手抖了。

他抬头看向苏晚晴，眼里头有恳求：“晚晴……这房子，首付是我爸妈留下的钱……”

“你爸妈？”苏晚晴终于抬起头，嗤笑一声，“你爸妈十年前就没了，死无对证。那笔钱算你给我的彩礼，我收了就是我的。”

“可那是……”

“林渊。”苏建国把茶杯往茶几上一墩，声音冷了下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今天签了，大家好聚好散。你要是不签——”

他没把话说完，可话里的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苏子轩在一旁补了一句：“我姐说了，你要是闹，就告你家暴。她胳膊上的淤青，昨天刚‘弄’的。”

他特意把“弄”字咬重，朝苏晚晴那边使了个眼色。

苏晚晴配合地撸了撸袖子，白皙的小臂上，赫然有几块青紫——那是陈天豪留的指印，可此刻成了栽赃林渊的证据。

她撩了撩头发，眼底是看好戏的笑意：“林渊，你是个老实人，我给你留个面子。你可别不识抬举。”

林渊僵在原地。

他看看苏晚晴，看看岳父岳母，看看一脸得意的陈天豪和苏子轩。

这一屋子的人，没有一个站在他这边。

他三年里叫了三年的“爸”“妈”，给苏子轩垫过生活费、帮岳母修过水管、陪岳父下过棋——这些，此刻都成了笑话。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他在这间屋子里忙前忙后了三年，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把自己低到了尘埃里。到头来，他连坐下来喝杯茶的资格都没有。

“签吧。”

苏晚晴把一支笔扔到他面前，笔在茶几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他手边。

“别耽误时间了，陈少还等着我去看车呢。”

林渊盯着那支笔，盯了很久。

他的手抖得厉害。

他想说不签。

他想把这些年受的委屈一桩桩一件件摆出来，想问苏晚晴有没有良心，想问岳父岳母对不对得起他。

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就这样。

老实了二十八年，窝囊了二十八年。

他不会吵架，不会翻脸，不会为自己争一口气。

他只会低头。

只会搓手。

只会认命。

林渊伸出手，握住了那支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的眼泪砸了下来，洇湿了“林渊”两个字。

苏子轩在旁边笑出了声。

王桂芬织毛衣的手顿都没顿一下。

陈天豪搂过苏晚晴的肩膀，当着他的面亲了一口。

苏晚晴笑着靠过去，眼睛却一直盯着林渊的手——直到他签完最后一个字，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甩掉了一个包袱。

“行了。”她站起来，拎起茶几上的爱马仕包，“民政局下午两点，别迟到。”

她又撩了一下头发，居高临下地看了林渊一眼。

“对了，你那些破烂——衣服啊鞋啊什么的，我让子轩给你扔门口了，你自己收去吧。别进那个门了，晦气。”

林渊没说话。

他放下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苏子轩的声音：“哎，姐夫，你那个蛋糕——昨天晚上那个提拉米苏，我吃了。挺甜的。谢谢啊。”

林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放着一个黑色垃圾袋，里头装着他仅有的几件衣物，皱皱巴巴地挤在一起。袋子旁边，是那个昨天摔在地上的蛋糕盒子——已经被踩扁了，奶油和着泥水，糊成一团，分不清本来是什么颜色。

蛋糕碎了。

碎了一地。

像他这三年的婚姻。

林渊蹲下身，盯着那摊东西看了很久。

雨又开始下了。

他没有拿伞，抱起那个垃圾袋，一步一步走进了雨里。

身后，苏家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里头传来一阵笑声，是苏晚晴的，娇嗔的，带着鼻音——和昨晚卧室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林渊走在雨里，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灌进领口，冰得他直打哆嗦。

他想起三年前婚礼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

苏晚晴穿着婚纱，挽着他的胳膊，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那时候他以为，这一辈子，终于有人愿意跟他过了。

他低着头，在雨里走了很久很久。

像一条被人扔出来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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