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影

杨禾在赵王府门口站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没有靠墙，没有蹲着，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一尊不会动的泥塑。太阳晒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看着赵王府门口那两只石狮子，一动不动。

赵王府门口也有护卫，但没有太傅府的多，只有两个，站在门两侧，腰里挂着刀，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一个孩子，站在门口，不碍事，不惹事，不值得赶。

但杨禾知道，他们不赶他，不是因为不碍事。是因为他们要去通报。

他站了多久，就有人在门后看了他多久。

大约一炷香之后，杨禾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有人在看他。

他回到齐王府，张华在院子里浇花。

“回来了？”

“回来了。”

“有人出来看你了吗？”

“没有出来。但门后面有人。”

“几个人？”

“一个。”

张华点了点头，继续浇水，没有再问。

杨禾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了一句。

“先生——我站了一炷香，什么都没做。他们能看出什么？”

“他们不需要看出什么。”

“那——”

“他们只需要知道，你来了。”

杨禾愣了一下。

“那他们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那他们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不知道。”

杨禾更糊涂了。

“那他们知道什么？”

“他们知道——”张华放下水壶，转过身看着他，“齐王府的人，站在赵王府门口，站了一炷香，什么都没做，然后走了。”

“这能说明什么？”

“什么都不能说明。”

“那——”

“但他们会想。”张华说，“他们会想，这个人为什么来？为什么站了一炷香？为什么什么都不做就走了？他们想得越多，就越觉得这里面有事。”

杨禾懂了。

不是要让别人看到什么，是要让别人——自己去想。

人想出来的东西，比亲眼看到的，要多得多。

第二天，杨禾出门的时候，发现街对面又多了一个人。

不是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了。换了一个——一个挑着担子卖菜的女人，三十来岁，蹲在街角，面前摆着几捆青菜，看起来和街上任何一个卖菜的女人没有区别。

但杨禾注意到，她面前那几捆青菜，叶子都蔫了。

蔫了的菜，是卖不出去的。

一个卖菜的女人，蹲了一上午，菜都蔫了还不收摊。

杨禾没有看她，从她面前走过去，买了一捆菜，付了钱，然后走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女人在看他。

他回到齐王府，把菜放在厨房，然后去找张华。

“先生，又换人了。”

“知道了。”

“昨天是卖糖葫芦的老头，今天是卖菜的女人。明天会不会再换一个？”

“会。”

“那我们要不要——”

“不用。”

张华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他。

“杨禾，你记住——他们换人，不是因为他们怕我们发现。是因为他们不想让我们习惯同一张脸。”

“那我们——”

“我们什么都不用做。让他们换，让他们盯。”

“那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停？”

“等他们觉得，盯够了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盯够了？”

张华看着他，没有回答。

“等他们觉得，已经知道答案的时候。”

杨禾没有再问。

但他知道，这个答案，可能永远不会来。

因为先生做的事，本来就没有答案。

第三天，杨禾出门的时候，发现街对面的菜摊撤了，换成了一个修鞋的。

他没有去看那个修鞋的，直接去了赵王府门口。

这一次，他站了更久——两炷香。

然后他走了。

第四天，他又去了赵王府门口，站了半炷香，然后走了。

第五天，他没有去赵王府门口。他去了东市，买了一块布，装在齐王府的纸袋里，然后从赵王府门口走了一圈，回去了。

他每天做的事都不一样，有时候多，有时候少，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

没有规律。

没有规律的事，最难盯。

赵王府。

孙秀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碟花生米，他一颗一颗地拈起来，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人——赵王府的护卫统领，姓刘，跟着他很多年了。

“那个孩子，今天又来了？”

“来了。站了半炷香，走了。”

孙秀点了点头，拈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

“前天站了一炷香，昨天没来，今天站了半炷香。有意思。”

“大人——要不要去查一下那个孩子的底细？”

“不用。”

“可是——”

“不用查。”孙秀说，“我知道他是谁的人。”

“谁？”

“张华。”

刘统领愣了一下。

“张华的人，来我们赵王府门口站着？他想做什么？”

“他不是想做什么。”孙秀说，“他是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意思？”

孙秀拈起一颗花生米，看着它，笑了一下。

“他是在告诉我——他知道我在看他。他也在告诉我，他手里有牌，可以打。”

“那我们——”

“我们什么都不做。”

孙秀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嚼碎，咽下去。

“张华这个人，你不理他，他会自己走。你理他，他反而会缠上来。”

“那——”

“让他站。站够了，他就不站了。”

刘统领退了出去。

孙秀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拈起最后一颗花生米，没有吃，拿在手里，转了转。

“有意思。”

他笑了一下，把那颗花生米丢进嘴里。

“张华，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得多。”

椒房殿。

贾南风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小梳子，慢慢地梳着面前一只猫的毛。

猫趴在她膝盖上，眯着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的身后，站着一个黑衣的人，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齐王府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那个孩子，这几天一直往赵王府门口跑。”

“跑？”

“不是跑。是站着。什么都不做，站在门口，然后走。”

贾南风梳猫毛的手，停了一下。

“站了几天？”

“五天。每天时间不一样，有时候长，有时候短。”

“赵王府那边，有什么反应？”

“没有反应。孙秀没有让人去赶，也没有让人去查。”

贾南风笑了一下。

“孙秀这个人，比他主子聪明。”

“殿下——这件事，我们要不要管？”

“不用管。”

贾南风继续梳猫毛，动作很慢，很轻。

“张华不是在找靠山，他是在点火。”

“点火？”

“对。他点一把火，让所有人都以为齐王府和赵王府有来往。然后他坐在旁边，看谁先动。”

“那谁会先动？”

“杨骏。”

“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最怕。”贾南风说，“他怕张华，怕赵王，怕任何一个人联合起来对付他。他越怕，就越容易犯错。”

她低下头，看着膝上的猫，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让杨骏去急。他急了，就会替我们做很多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去查一下那个孩子——他叫什么名字。”

“是。”

齐王府。

张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一朵云都没有。

杨禾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他没有问。

过了很久，张华开口了。

“明天，你不用去赵王府了。”

杨禾愣了一下。

“那——”

“你有别的事要做。”

“什么事？”

张华没有回头，看着窗外的天，说了一句话。

“去东宫门口，看一眼。”

杨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东宫。

那是太子住的地方。

那是——贾南风的地方。

“先生——我去那里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看一眼，然后回来。”

“看什么？”

“看——门口有多少人，站的什么位置，换岗的时辰，有没有人盯着你。”

杨禾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是。”

“那为什么——”

“因为——”张华终于转过身，看着他，“如果你想在这个洛阳城里活下去，你就得知道，每一扇门后面，藏着什么人。”

杨禾看着张华的眼睛，没有再问。

他点了点头。

“是。”

他转身，走出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华叫住了他。

“杨禾。”

“在。”

“记住——你只是路过。不是去做什么，只是路过。”

杨禾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走出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一朵云都没有。

但他知道，这个洛阳城里的云，已经开始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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