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风

杨禾在东市转了三圈，最后在一家茶叶铺子前停下。

他没买多贵的茶，挑了一包最普通的粗茶，让老板用纸袋包好。老板随手抽了一个纸袋，杨禾看了一眼，说：“换一个。”

“什么？”

“换那个——印着字的。”

老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柜台下面，翻出一个印着“赵”字的纸袋。

“这个？”

“对。”

杨禾付了钱，把茶叶揣进怀里，走出茶叶铺子。

他没有直接回齐王府，而是绕了一条路——从太傅府门口走过去。

太傅府门口站着四个护卫，腰里挂着刀，目光扫着街上的人。杨禾走过去的时候，没有抬头，没有低头，走得和街上其他人一样快。但他手里的纸袋，没有藏起来，就那么明目张胆地拿在手里，纸袋上那个“赵”字，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他没有看那些护卫，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他走过了太傅府，拐进一条小巷，才停下来，靠着墙，喘了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件事，到底有什么意义。但先生让他做，他就做。

他回到齐王府的时候，张华在书房里看书。

“买到了？”

“买到了。”

“路上顺利吗？”

“顺利。”

张华没有问别的，点了点头，继续看书。

杨禾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了一句。

“先生——那个纸袋，为什么要从太傅府门口走？”

张华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

“你猜。”

杨禾想了想，说：“先生想让他们以为，我和赵王府有关系。”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告诉杨骏。”

“然后呢？”

杨禾又想了想。

“然后杨骏会觉得，先生和赵王府有来往。”

张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呢？”

杨禾想不出来了。

张华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看书。

“明天，再去一趟。”

“还去太傅府？”

“不。去东市，买一块肉，装在赵王府的纸袋里，从齐王府门口走回来。”

杨禾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不是要让杨骏看到，是要让杨骏的人看到——看到赵王府的纸袋，从齐王府进进出出。

“先生——这是在做戏？”

“对。”

“做给谁看？”

“做给那些想看我死的人看。”

杨禾没有再问。

但他知道，先生不是在等死。先生是在钓鱼。

第二天，杨禾又去了一趟东市。

他买了一块肉，装进赵王府的纸袋里，从齐王府门口走进去。他走得不快不慢，让门口的人都能看清他手里的纸袋。

第三天，他买了一条鱼，装在赵王府的纸袋里，从齐王府门口走进去。

第四天，他买了一壶酒，装在赵王府的纸袋里，从齐王府门口走进去。

第五天，他出门的时候，发现街对面多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

老头坐在那里，面前插着一捆糖葫芦，但一个孩子都没有围过去。

杨禾看了他一眼，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但他知道——那个老头，不是卖糖葫芦的。

有人在盯他们了。

他回到齐王府，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张华。

张华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先生——要不要我换一条路？”

“不用。”

“那他们——”

“让他们看。”

张华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杨禾，你记住——你做的事，不是要瞒过他们，是要让他们看到。”

杨禾愣了一下。

“让他们看到？”

“对。你越是让他们看到，他们就越想知道你在做什么。他们越想知道，就越会派人来盯你。他们越派人来盯你，就越说明——他们在怕。”

“怕什么？”

“怕我真的和赵王府站在一起。”

杨禾懂了。

先生不是在躲，是在亮剑。

亮给杨骏看。

太傅府。

杨骏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份密报。

密报上说，齐王府的人，最近频繁出入东市，手里拿着赵王府的纸袋。连续五天，天天如此。

杨骏看完，没有说话，把密报往桌上一扔。

“张华？”

“是。”

“他和赵王府？”

“不确定。但纸袋确实是赵王府的。”

杨骏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几步，停下来。

“赵王府……司马伦？”

“对。”

“那个废物，也想掺一脚？”

手下的人没有说话。

杨骏走回桌前，又看了一遍密报，忽然笑了一下。

“张华啊张华，我以为你多聪明，原来也不过如此。”

“太傅的意思是？”

“他想给自己找靠山。”杨骏说，“齐王死了，他知道自己一个人撑不住，就去找赵王。但他找谁不好，找司马伦——那个连自己府里的事都管不好的废物。”

“那太傅——要不要动手？”

杨骏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急。”

“可是——”

“我说了，不急。”杨骏打断他，“让张华再蹦跶几天。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手下的人退了出去。

杨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嘴角带着笑。

张华，不过如此。

但他笑完之后，还是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到东宫。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张华与赵王往来密切，恐有异动，请殿下留意。”

他把信送出去之后，心里踏实了一些。

他不知道的是，那封信送到东宫之后，贾南风看了一眼，笑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在烛火上，烧了。

“杨骏啊杨骏，你想借我的手，去对付张华？”

她把灰烬吹散，看着它们落在桌上。

“你太着急了。”

张华算了算时间，觉得差不多了。

五天，杨骏那边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以杨骏的性格，他不会立刻动手，但他会开始留意，会开始紧张，会开始做蠢事。

张华要的，就是杨骏做蠢事。

他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杨禾在院子里扫地，扫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做什么大事。

张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这个孩子，从铜驼街那天起，就和他绑在一起了。捡了不该捡的东西，却活到了现在。他当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这孩子运气好。

但现在，他知道了——不是运气好。

是命。

“杨禾。”

杨禾停下来，抬起头。

“在。”

“明天，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赵王府门口，站一会儿。不用做什么，站着就行。”

杨禾愣了一下。

“先生——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了？”

“要的就是明显。”

杨禾没有再问，点了点头。

“是。”

他低下头，继续扫地。

但他在想——先生这一招，到底是在钓谁？

是钓杨骏？

还是钓——那个在望月楼上，和先生见面的人？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先生走的每一步，都有他的道理。

他只需要跟着走。

风已经起了。

接下来，就看风往哪个方向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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