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井底的老怪物

仙宫的夜，比别处凉。

尤其是栖梧宫——现在该叫“废凰居”了。苏清鸾搬走以后，凌玄宸一道法旨封了这里，不许人进，连洒扫的仙娥都遣散了。宫门紧闭，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以前那股檀香味儿早没了，只剩下满屋子的灰。

可今晚，宫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凌玄宸一个人站在殿外，头发没束，就披了件青袍。月光惨白，把他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投在玉阶上，看着挺孤的。

他不该来这儿。

白天那箱子砸在南天门，不光震碎了仙晶，连他维持了一千年的冷静也跟着碎了。他下了格杀令，可心里那股烦躁和空落，跟野草似的疯长，脚下不自觉就走到这儿了。

推开门，灰簌簌往下掉。

殿里空空荡荡，玉床冰凉，梳妆台上的铜镜蒙了灰，墙上那幅撕了一半的“举案齐眉”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这屋里的一切，都停在苏清鸾走的那天，没动过。

他走到梳妆台前，手指在桌面抹了一下，留下一道印子。

“师尊。”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怯怯的，拿捏得刚好。

白灵汐披着件白外氅，悄没声地站在门口。她没进来，就靠着门框，看着凌玄宸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毒，但脸上全是心疼和担忧。

她一路跟着来的。她知道凌玄宸不可能对苏清鸾死心。那个女人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掉，也咽不下去。

“您又来了……”白灵汐声音飘忽忽的，像夜风，“这儿又冷又脏，全是苏氏留下的晦气。您为了她，连自己身子都不顾了。要是染了病气，灵汐……灵汐会心疼死的。”

凌玄宸没回头，还是看着那面蒙了灰的铜镜，好像能在镜子里看见苏清鸾以前梳妆的样子。他沉默了半天，才低声道：“本座只是在想，她当年是怎么在这冷清地方，待了一千年的。”

语气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白灵汐听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待了一千年？那女人是靠着装贤惠、博同情才待下去的！现在仙骨没了，仙宫也没了，坠仙渊那种地方，怕是早就成了一堆骨头！师尊还在想她！

妒火快烧穿她的胸口了，但她不能露出来。她得想更巧的招，下更狠的套。

“师尊……”白灵汐走上前，轻轻贴上凌玄宸的后背，声音更媚了，“您何必为一个死了的叛徒费神？那苏氏不识好歹，辜负了您千年恩宠。她死了，也是活该。倒是灵汐……灵汐最近练那‘九转同心诀’，总觉着不顺，怕是心魔犯了，老想起苏氏那天打我的那一巴掌……”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看凌玄宸的反应。

凌玄宸眉头皱了一下，终于转过身。他看着白灵汐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又扫了一眼这满屋子的荒凉，心里那股烦躁更重了。苏清鸾的“死”，好像没让他松口气，反而留下了一片空落落的，让人不安。

“那功法是本座亲手改的，怎么会有错？”凌玄宸语气淡淡的，带着点不耐烦，“是你心不静。别多想。”

白灵汐心里冷笑，脸上却更委屈了：“是灵汐没用……只是，师尊，您说那苏氏已经死了，可我最近老梦见她。梦见她浑身是血，站在坠仙渊里冲我笑，说她还会回来，要找我算账……”

她故意把梦境说得瘆人，想把“苏清鸾”变成一个阴魂不散的怨鬼，让凌玄宸更烦她，更怕她。

果然，凌玄宸眼神一冷：“胡扯！魂飞魄散的人，怎么入梦？是你心魔太重！”

但他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影七那疯疯癫癫的话——“紫金眼睛”、“怪物”、“本座的路”……

难道，苏清鸾真没死？甚至还变成了某种他搞不懂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揪了一下，随即又被一股更猛的怒意盖过去了。不管她是死是活，都别想再搅他的心神！

“师尊……”白灵汐见火候差不多了，趁势说，“要不……让灵汐搬来这儿住几天吧？一来替您打扫打扫，二来也能镇一镇这里的晦气，免得苏氏的残魂作祟，扰了您的清修。”

她要用自己的气息，把苏清鸾留在这儿的一切都盖掉。

凌玄宸看着白灵汐，又环顾了一圈这冷冰冰的宫殿。他本想拒绝，但一想到那箱子被砸回来的耻辱，想到苏清鸾那不知死活的“威胁”，一个冷酷的念头冒了出来。

如果苏清鸾真没死，如果她真敢回来……那让白灵汐住在这儿，说不定能当个最好的诱饵。

“准。”凌玄宸吐出一个字，语气没半点波澜，“但没本座允许，不准动殿里一草一木。再让本座听见你说梦话胡扯，就滚出去。”

白灵汐心里狂喜，脸上却恭恭敬敬的：“灵汐遵命！定不负师尊所托！”

她低下头，藏住眼里的狠光。苏清鸾……你就算变成鬼，也休想再抢走师尊的注意！这栖梧宫，以后只会是我的味道！

凌玄宸没再看她，转身走了。

走出废凰居，夜风更凉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重新关上的宫门，心里那股空落感没少，反而因为白灵汐要住进来，多了点说不清的腻味。

他不知道，他转身之后，白灵汐立刻收了那副柔弱样，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面蒙了灰的铜镜，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妖媚的脸，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苏清鸾……你最好别死。”她对着镜子，声音低得像蛇在吐信，“不然，这戏就不好玩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鬼哭巷破屋里，苏清鸾像感觉到了什么，从入定中微微睁开眼，望向仙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冰冰的弧度。

“想拿白灵汐当饵？”

“凌玄宸，你还是这么……天真。”

她闭上眼，继续运功。饵？她倒要看看，等那饵被连钩带线一起吞下去的时候，凌玄宸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井底深处，那股老东西又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像是等着看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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