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没回来。”
石头他娘站在码头边上,声音是压着的,手攥着围裙,攥得死,“昨晚说好夜里回,一夜没影。”
江无涯把脚步停了。
天刚亮,码头上已经聚了一堆人,都是家属,站在那里,往湖面上看,湖面灰的,风把水面吹皱了,没有船,没有人,就是水,就是风。
六个人。
他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压了一下,往码头那边走过去。
老李在那里,脸色铁青,手里攥着根绳子,往湖心方向看,看见他过来,开口,“江道长,你能不能——”
“能,”他说,“找船,我跟你们去。”
老李把那根绳子往手上绕了一圈,没说话,转身,往船那边去了。
搜救的船出去了四条,他跟着老李那条,从天亮找到日头偏西,把老爷庙水域转了三圈,往东往西各延了两里,没有。
没有船,没有人,没有碎板,没有渔网,什么都没有。
就像那条船从来没出去过。
老李把桨搁下来,往湖心那片水上看,那片水,灰白的,平的,风把水面吹皱了,皱了又平,他看了很久,没说话。
江无涯站在船头,往湖底感知了一下,感知力打了折,只能摸到个边,摸不到底,那道封印的气机,沉在下面,压着,没有异动,但那道裂缝,他感觉不到有没有扩,感觉不到。
他把手收回来。
“再往北找一圈,”他说。
老李把桨重新拿起来,没说话,往北划。
找了,没有。
回来的时候,码头上的人更多了,家属们站在那里,往他们的船上看,看见船上没有人,那些脸,一张一张,往下沉。
有个女人开始哭,哭声从码头那边传过来,被湖风带着,散了。
江无涯从船上跳下来,脚踩在码头上,站住,往那边看了一眼。
岑朔在那里。
他站在人群旁边,不在最前头,就是站着,手里端着碗茶,往湖面上看,那张脸,是那种沉的、叹气的表情,看见江无涯往他这边看,他把茶碗搁下,走过来,“找到了吗。”
“没有。”
岑朔叹了口气,“老爷庙水域,”他说,声音不大,就是随口,“不太平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周围站着七八个渔民,都听见了。
江无涯往他脸上看了一眼。
岑朔没看他,往湖面上看,那个表情,是真的叹气,是真的惋惜,眉头压着,嘴角往下,像是真的为那六个人难过。
就是那句话,就是那四个字,“不太平”,没有点名,没有说是谁的问题,就是叹了口气,说了这么一句。
周围那几个渔民,脸色变了。
江无涯把这个变化看在眼里,把嘴闭上了。
他没有反驳,他能说什么,他说“是水文的事”,然后呢,六个人没回来,他说水文,谁信。
当晚,杨伯来找他。
老头走进柴房,把门带上,在他对面坐下来,开口,“你知道了。”
“知道,”江无涯说,“岑朔在码头上说的,我在场。”
“不只是那句话,”杨伯说,“晚上,王家和陈家,把堂屋里的神位撤了。”
江无涯把手里那本符咒集合上。
“撤了。”
“嗯,”杨伯说,“我去劝,门关着,不开。”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柴房里,梁上挂着的干鱼,被风从缝里带进来,晃了两下,停了。
“那六个人,”江无涯开口,“是怎么出去的,谁批的船。”
“老刘头,”杨伯说,“他们是老刘头那条船的人,老刘头没去,说身上不舒服,让他儿子带队出去的,傍晚出的,说好夜里回。”
“老刘头没去。”
“嗯。”
江无涯把这个细节在脑子里放了一下,“老刘头昨天身上不舒服,今天怎么样。”
“今天,”杨伯顿了一下,“今天他在码头上,脸色不好,一直往湖面上看,没说话。”
“他儿子在那六个人里。”
“在,”杨伯说,“他儿子带的队。”
江无涯把嘴闭上了。
老刘头没去,他儿子去了,他儿子没回来,他在码头上站着,往湖面上看,脸色不好,没说话。
他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了,觉得胸口压了什么,压着,不好受。
“封印那边,”他开口,“我今天在船上感知了一下,感知不到底,那道裂缝,不知道有没有扩。”
“青禾呢。”
“不知道,”他说,“她没出来。”
杨伯把手搭在膝盖上,往灯上看,那张老脸,在灯光里,沟壑深,“你觉得,那六个人,是蛟的事,还是水文的事。”
江无涯没有立刻答。
他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转完了,“我不知道,”他说,“老爷庙水域翻船,历来都有,不是头一回,但今天这个,没有碎板,没有渔网,什么都没有,这个不对。”
“不对在哪。”
“翻船,”他说,“就算船沉了,东西会浮上来,渔网、木板、桶,总有什么,今天什么都没有,就像那条船从来没出去过,这个,不是普通翻船。”
杨伯把那双眼睛从灯上收回来,往他看,“那就是蛟的事。”
“可能是,”他说,“也可能是别的,我不确定。”
“别的,”杨伯把这两个字嚼了一下,“什么别的。”
江无涯把符咒集往桌上搁,“岑朔,”他说,“他来这里,不是为了看风水的,他在村里站稳了脚,他在码头上传流言,他今天那句'不太平',说得太准了,太及时了,就像他知道今天会有船出事。”
杨伯沉默了好几息。
“你是说,”老头开口,声音压低了,“那条船,是他动的手。”
“我不知道,”江无涯说,“但我觉得,这件事,跟他有关系。”
“他有这个本事?”
“他身上那股气,”江无涯说,“我认不出来路,但不是弱的,他能做什么,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他出手。”
杨伯把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站起来,“那你打算怎么办。”
“盯着他,”江无涯说,“还有,我得下水,去看封印,看那道裂缝,看蛟珠,今天在船上感知不到,我得下去看。”
“你现在的修为,”杨伯说,“下得去,上得来?”
“下得去,”他说,“上得来,不一定。”
杨伯往他看了一眼,那眼神,扫过来,停了一下,“那就等青禾出来,让她带你下去。”
“等不了,”他说,“那六个人,今天没找到,明天还得找,后天还得找,找不到,村里人就一直往湖君那边想,岑朔那句'不太平',已经种下去了,我得知道底下是什么情况,我得有个说法。”
“你有什么说法,”杨伯说,“你说是水文的事,没人信,你说是蛟的事,他们更慌。”
江无涯把嘴闭上了。
对。
他能说什么,他说什么都没用,他是被天师府追的那个,他说的话,在村里人眼里,分量是什么,他自己清楚。
“那就先找人,”他说,“先把那六个人找到,活的找活的,死的找死的,找到了,才有下一步。”
杨伯把那双眼睛往湖面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院墙挡着,什么都看不见,就是黑,就是风,“行,”他说,“你去找,我盯着岑朔。”
“嗯。”
杨伯往门边走,走了两步,停了,“江无涯。”
他抬头。
“那六个人,”杨伯说,背对着他,“老刘头的儿子,叫刘二,二十三,刚成亲,媳妇有了身子。”
江无涯把手里那本符咒集攥了一下。
杨伯把门推开,走出去了,脚步声在土路上,往远处去,消了。
柴房里,灯晃了一下,把影子往墙上投,大的,歪的,贴在泥墙上,没动。
刘二,二十三,媳妇有了身子。
他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压了一下,压下去,不动了,把符咒集翻开,翻到记蛟的那几页,盯着上面的字看。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湖边。
天还没亮透,湖面上有雾,薄的,从水面往上漫,把湖心那片水遮了一半,他站在礁石上,往湖心看,看了一圈,没有动静。
他脱了鞋,踏进水里。
水冷,淹到他膝盖,他往湖心方向走,走了几步,水淹到他腰,他深吸一口气,往下沉。
水下,暗的,冷的,他睁开眼,往湖底游,游了一截,水压过来,压在他身上,他的修为,打了折,这个水压,比上回重,他咬着牙,继续往下。
游了不知道多久,他看见了。
那道裂缝,扩了。
不是大扩,就是比上回宽了一指,细的,从封印中间裂开,往两边延伸,延伸了一截,停了,但那道缝,比上回深,往里看,黑的,比上回黑,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他往那道缝边上摸了一下,符印还在,铁链还在,但那股气,从缝里往外渗,他把手贴上去,感知了一下,那股气,是蛟的,是那条被压了几百年的蛟,在底下,在动。
他把手收回来。
然后他往旁边看。
蛟珠。
那枚珠子,还在泥里,但位置变了,上回他感知到的时候,那枚珠子在封印东边,现在,往北偏了,偏了有半丈,不是他看错,是真的偏了。
珠子会动。
他把这个事实在脑子里放了一下,放了,往上游。
游出水面,爬上岸,湖风过来,把他衣服吹得贴在身上,冷的,他把湖水从头发上拧掉,往礁石上坐下来,喘了两口气。
裂缝扩了。
蛟珠在动。
那六个人,没有碎板,没有渔网。
他把这三件事摆在一起,往里看,看了一圈,觉得不对劲,觉得这三件事,不是各自独立的,是有关系的,但那个关系,他现在摸不到。
脚步声从土路上过来,他没回头,那步子,他认出来了,是岑朔的,不轻不重,走得稳。
“江道兄,”岑朔走到他旁边,站住,往他身上扫了一眼,“下水了?”
“嗯。”
“找到什么了吗。”
“没有,”他说,“就是看看。”
岑朔在他旁边的礁石上坐下来,往湖心那片水上看,那片水,雾散了一半,灰白的,平的,“那六个人,”他说,“可惜了。”
江无涯没说话。
“老爷庙水域,”岑朔说,“我查过一些记载,这片水,历来就不太平,不是头一回出事了,”他顿了一下,“道兄,你觉得,这里头,有没有什么东西。”
江无涯往他脸上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就是,”岑朔笑了一下,那个笑,松快的,习惯性的,“湖里的东西,妖啊,蛟啊,这类的,村里人说,老爷庙水域邪门,我就想,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
“村里人说的,”江无涯说,“是水文复杂,风大浪急。”
“哦,”岑朔点了个头,“那就是水文的事。”
他接受得太快了,又是这样,江无涯把这个感觉在脑子里记下来,没动,“岑兄,”他开口,“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岑朔往他看了一眼,“我说了,云游,讨口饭吃。”
“云游,”江无涯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下,“云游的人,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十天,你在这里,有事。”
岑朔沉默了一下。
那个沉默,不长,就是停了一息,然后他笑了,“道兄,你这话,我不爱听,我就是觉得这地方好,多待几天,怎么就成有事了。”
“你问老爷庙的香火,”江无涯说,“你问湖底有没有东西,你在码头上说'不太平',你做这些,不是云游的人会做的事。”
岑朔把那个笑收了一半,往他看,那双眼睛,在日头底下,眯着,“道兄,你这是在审我?”
“随口问问。”
岑朔把视线从他脸上收回去,往湖面上放,沉默了好几息,“江道兄,”他开口,“你跟湖君,什么关系。”
江无涯把嘴闭上了。
“我就是好奇,”岑朔说,“天师府的人,跑来跟湖妖住一个村子,这个,不寻常。”
“我被逐出师门了,”江无涯说,“我跟天师府没关系。”
“逐出师门,”岑朔把这四个字嚼了一下,“因为什么。”
“私事。”
岑朔笑了,“好,私事,”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道兄,那六个人,你打算怎么找。”
“继续找。”
“找不到的,”岑朔说,声音平的,不是嘲讽,就是陈述,“老爷庙水域,进去的东西,出不来,这个,你比我清楚。”
江无涯往他脸上看了一眼。
你比我清楚。
这句话,说得太准了。
岑朔冲他点了个头,转身,往村子方向走,步子不快,走得稳,走了几步,没有回头,就这么走远了,拐进土路上,消失了。
江无涯坐在礁石上,往湖心那片水上盯着。
进去的东西,出不来。
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知道老爷庙水域的传说,他知道那片水邪门,但岑朔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个语气,不是听说来的,是知道的,是确定的,是他自己清楚的。
他把这个判断在脑子里放了一下。
岑朔知道那片水里有什么。
他知道,但他不说,他就是在村里传流言,在码头上叹气,在他面前问问题,然后接受答案,接受得太快,快到像是本来就知道。
他在等什么。
江无涯把这个问题往深里想了一下,想不出来,信息太少,他连那个人的来路都没摸清,想这些没用。
他站起来,往老爷庙方向走。
走了两步,停了。
老爷庙那边,有人在说话,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不止一个人,他往那边走,走近了,听清楚了。
是王婶,还有两个他认识的,码头上的,都是渔民家属,站在庙门口,说话,说的是昨天那六个人,说的是老爷庙水域,说的是湖君。
“湖君护着咱们,”王婶说,“护着护着,护出六条人命来了,这叫护着?”
旁边那个女人,是刘二媳妇,肚子已经显了,站在那里,手放在肚子上,脸色白的,没说话,就是站着,往庙里看。
王婶还在说,“我早说了,这香火,不能随便供,万一是喂养——”
“够了,”江无涯走过来,站住,往王婶看,“王婶,你少说两句。”
王婶往他看了一眼,“江道长,我说错了吗,六个人,一夜没回来,湖君在哪,湖君护着咱们呢。”
“那六个人,”他说,“还没找到,不代表没了,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没有用,”王婶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今年枯水季翻了多少船,我知道,那个岑道士说的,老爷庙水域不太平,我知道,我家男人,以后不往那片水去了,我不信湖君了,我信我自己。”
她说完,转身,往庙里走,进门,把那根香插进香炉里,插完了,往神像那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出来,走了,脚步快,没回头。
剩下那两个,往江无涯看了一眼,没说话,也走了。
庙门口,就剩刘二媳妇,还站在那里,手放在肚子上,往庙里看。
江无涯站在旁边,没说话,就是站着。
刘二媳妇开口了,声音是压着的,“道长,”她说,“刘二,能找到吗。”
他把嘴抿了一下,“找。”
“能找到吗,”她又问了一遍,这回声音更低,低到快听不见,“你说实话。”
他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找。”
刘二媳妇把手在肚子上压了一下,点了个头,转身,往村子里走,走了两步,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走进巷子里,消失了。
江无涯站在庙门口,往香炉里看。
香炉里,就王婶那一根香,烟往上冒,冒了一截,被风吹散了。
供台上,昨天还有三份,今天,两份。
他把视线从供台上收回来,往神像那边看。
湖君的脸,木头的,慈悲的,那道裂纹,从额头往下,一直到下巴,旧的,早就裂了的,在日头底下,那道缝,比昨天,好像又深了一点。
他把这个感觉在脑子里放了一下,不确定,可能是光线的问题,可能不是。
他转身,往湖边走。
青禾。
她得出来了。
他不知道她在哪,不知道她知不知道那六个人的事,不知道她知不知道封印的裂缝扩了,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蛟珠在动,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是往湖边走,走到水边,站住,往湖心那片水上看。
湖面,平的,风把水面吹皱了,皱了又平。
没有水纹。
他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开口,声音不大,就是说,“青禾,”他说,“那六个人,你知道吗。”
湖面上,没有动静。
风过来,把他衣摆往旁边带了一下,他没管,继续往湖心看,“封印的裂缝,扩了,蛟珠,在动,”他说,“你知道吗。”
还是没有动静。
他把嘴闭上了,往湖心那片水上盯着,盯了很久,盯到日头往西偏,盯到湖面上的光变成橘的,盯到风大了,把湖面吹得皱了一层又一层。
没有水纹。
他把视线收回来,转身,往村子方向走。
走了两步,背后,湖面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回头。
湖心那片水,有一圈水纹,从湖心往外扩,扩了一圈,散了。
就一圈。
然后没了,湖面重新平了,风把水面吹皱了,皱了又平,什么都没有,就像刚才那一圈水纹,从来没出现过。
江无涯站在那里,往那片水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村子里走,脚步没停,走进暮色里去了。
身后,湖面上,浪一下一下,从湖心过来,拍在岸边,拍了,散了,又来,又散。
就这样,就这样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二十七章 六条命,换一句“不太平”》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