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哥,你说湖君真护着咱们吗?”
码头上,岑朔蹲在老李的鱼铺子旁边,手里端着碗茶,声音不大,就是随口那么一问。
老李正在收网,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也没什么,”岑朔笑了一下,把茶碗往嘴边凑,“就是想起来,今年枯水季,翻了多少船来着,七条还是八条?”
老李把网往船上一甩,“那是水文的事,老爷庙那片水邪门,谁不知道。”
“也是,”岑朔点了个头,把茶喝了一口,“不过李哥你说,天师府那么大的门派,派人来清妖,总不至于无缘无故吧,万一——”他顿了一下,“万一湖君的香火不是供奉,是喂养呢。”
老李的手在网上顿住了。
岑朔没再说,站起来,把茶碗搁在鱼铺子边上,“我就是随口一说,李哥别往心里去。”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走得稳。
老李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网,往湖面上看了一眼,那双眼睛,在日头底下,眯着,看了很久。
第二天,石头他娘去老爷庙上香。
她进门的时候,香炉前站着三个人,都是村里的,她认识,往日里这个时辰,香炉前得有七八个,今天就三个。
她把香点上,插进香炉里,往神像那边看了一眼,湖君的脸,木头的,慈悲的,没动。
旁边有人开口了,是码头上卖鱼的王婶,“你家石头,上回发烧,好了?”
“好了,”石头他娘说,“江道长给画的符,管用。”
“江道长,”王婶把那根香往炉里插,“就是那个被天师府追的?”
石头他娘把手上的灰拍掉,“天师府追他,不代表他有问题,可能是误会。”
“误会?”王婶笑了一下,“天师府那么大的门派,会误会一个道士?我看啊,那个江道长,八成是跟湖里那个妖物有什么关系,要不然天师府为什么追他。”
石头他娘把嘴闭上了,没接话。
王婶把香插完,拍了拍手,“我就是说说,你别往心里去,不过啊,这湖君的香火,咱们也得掂量掂量了,万一真是喂养妖物——”
“你胡说什么。”石头他娘打断她。
王婶往她看了一眼,“我胡说?那你说,今年枯水季翻了多少船,湖君护着咱们,怎么还翻船,还有啊,那个新来的岑道士,人家可是正经看风水的,给老李家挂了铜牌,老李多卖了好几条鱼呢。”
石头他娘把那根香攥紧了,“那是老李运气好。”
“运气?”王婶笑了,“你信运气,不信湖君?”
石头他娘没说话了,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往香炉那边看了一眼。
香炉里的香,比往日少了一半。
她把视线收回来,往外走,走出庙门,湖风过来,把她头发吹乱了,她没管,脚步加快,往村子里去了。
杨伯是第三天发现的。
他去老爷庙上香,进门的时候,香炉前空的,一个人都没有,他把香点上,插进去,往神像那边看了一眼。
然后他往供台上看。
供台上,往日里摆着的鱼、米、果子,今天少了三份。
他站在那里,往供台上盯着,盯了好一会儿,把那三份空出来的位置看了一遍,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庙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往香炉那边看。
香炉里的香,孤零零的,就他那一根,烟往上冒,冒了一截,被风吹散了。
他把视线收回来,往村子里走。
江无涯是从石头嘴里听说的。
“道长,”石头蹲在柴房门口,手里啃着个红薯,“我娘说,老爷庙的香火,少了。”
江无涯把手里那张黄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少了多少。”
“不知道,”石头把红薯咬了一大口,“反正比以前少,我娘昨天去上香,就三个人,往日里得有七八个。”
江无涯把扫帚从墙边拿起来,“你娘怎么说。”
“我娘没说什么,”石头把红薯啃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就是回来之后,脸色不太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让我别乱跑。”
江无涯把扫帚在地上磕了一下,“知道了。”
石头站起来,往他脸上看,“道长,湖君真的护着咱们吗?”
江无涯把扫帚停了一下,“你怎么也问这个。”
“村里都在说,”石头歪着头,“说湖君的香火是喂养妖物的,说天师府来清妖,肯定有原因,还有人说,你跟湖里那个妖物有关系,所以天师府才追你。”
江无涯把那把扫帚攥紧了,“谁说的。”
“好多人,”石头说,“码头上,村口,到处都在说,我娘不让我听,但我听见了。”
江无涯把扫帚往墙边一搁,转身,往村子方向走。
石头在后头叫他,“道长,你去哪?”
他没回头,脚步快,往码头方向去了。
码头上,岑朔在那里。
他蹲在老李的鱼铺子旁边,手里端着碗茶,跟老李聊天,聊的是鱼价,聊的是今年湖里的鱼比去年少了还是多了,聊得热络。
江无涯走过来,站在旁边,岑朔抬头看见他,站起来,“江道兄。”
“岑兄,”江无涯往他脸上看,“村里的流言,是你传的?”
岑朔笑了一下,“什么流言。”
“湖君的香火是喂养妖物,”江无涯说,“天师府来清妖有原因,这些话,是你说的?”
岑朔把茶碗搁下,“我就是随口问了几句,怎么就成我传的了。”
“随口问?”江无涯往前走了一步,“你问老李,今年枯水季翻了多少船,你问他,天师府为什么来清妖,你问他,湖君的香火是不是喂养,这叫随口问?”
岑朔往他看,那双眼睛,在日头底下,眯着,“江道兄,我就是好奇,问问而已,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好奇?”江无涯把那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你好奇,就能让村里人怀疑湖君?你好奇,就能让老爷庙的香火少三份?”
岑朔沉默了一下,“香火少了,不是我的问题,是村里人自己的选择,他们有权利怀疑,有权利不上香,我没逼他们。”
“你没逼,”江无涯说,“你就是在他们心里种了一粒种子,让他们自己去怀疑,去猜,去传,你比逼他们更狠。”
岑朔把那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江道兄,你这话我不爱听,我就是个看风水的,我说的话,他们信不信,是他们的事,你要是觉得我说错了,你可以去跟他们解释,解释清楚了,他们自然就不信了。”
江无涯把嘴闭上了。
解释。
他拿什么解释,他说湖君没问题,村里人信吗,他说天师府追他是误会,村里人信吗,他自己都是被追的那个,他说的话,有什么分量。
岑朔把茶碗搁下,拍了拍手上的土,“江道兄,我知道你跟湖君有关系,但你得明白,村里人不是傻子,他们看得见,今年枯水季翻了多少船,他们知道,天师府为什么来,他们心里有数,你要是真想帮湖君,就别在这儿跟我吵,去想想怎么让村里人重新信她。”
他说完,转身,往村子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冲江无涯笑了一下,“对了,江道兄,你那柴房,漏不漏,要是漏,我可以帮你看看风水,免费的。”
江无涯站在那里,手攥成拳,攥得指节发白。
老李在旁边,把网往船上一甩,没说话,就是往湖面上看,看了一眼,转过身去,不看他了。
江无涯把拳头松开,转身,往老爷庙方向走。
老爷庙的香炉前,空的。
他站在那里,往香炉里看,香灰是昨天的,今天一根香都没有,就是空的,灰冷的,压在那里。
他往供台上看。
供台上,昨天少了三份,今天又少了两份,就剩三份,摆在那里,孤零零的。
他把视线落在那三份供品上,落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庙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往神像那边看。
湖君的脸,木头的,慈悲的,在日头底下,那张脸上有裂纹,细的,从额头往下,一直到下巴,裂了一道,旧的,不是今天裂的,是早就裂了的。
他把视线收回来,往湖边走。
湖边,杨伯在那里。
老头坐在礁石上,手里端着茶碗,往湖面上看,看见江无涯过来,把茶碗往膝盖上搁,“你知道了。”
“知道了,”江无涯在他旁边坐下来,“香火少了五份。”
“嗯,”杨伯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我今早去看了,就剩三份,明天可能更少。”
江无涯往湖面上看,“是岑朔传的。”
“我知道,”杨伯说,“那人,来了之后,就一直在村里打听湖君的事,打听老爷庙的香火,打听天师府为什么来,他不是随口问,他是有目的的。”
“什么目的。”
杨伯把茶碗搁在膝盖上,“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他要是真心帮村里人,就不会这么问,他这么问,就是想让村里人怀疑湖君,怀疑了,香火就少了,香火少了——”他顿了一下,“湖君就弱了。”
江无涯把那个“弱了”在脑子里转了一下。
香火。
湖君的香火,是供奉,不是喂养,但香火少了,湖君会不会弱,他不知道,他没问过青禾,他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她出来了没有。”杨伯开口。
“没有,”江无涯说,“七天了,她没来找我。”
杨伯把嘴抿了一下,“那封印——”
“不知道,”江无涯说,“我感觉不到,从岸边感觉不到,那道裂缝,在不在,我不确定。”
杨伯把茶碗端起来,往湖心方向看,看了一圈,“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无涯沉默了一会儿,“我去找她。”
“怎么找。”
“下水,”他说,“去湖心,去封印那里,找她。”
杨伯把那双眼睛从湖面上收回来,往他看,“你现在的修为,下得去?”
“下得去,”江无涯说,“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她。”
杨伯把茶碗搁下,站起来,“那你去,我在这儿等你。”
江无涯站起来,往湖边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杨伯,岑朔那边——”
“我盯着,”杨伯说,“你去。”
江无涯点了个头,往湖边走,走到水边,脱了鞋,踏进水里,水冷,淹到他膝盖,他往湖心方向去,走了几步,回头往岸边看了一眼。
杨伯站在礁石上,往他这边看,那双老眼睛,在日头底下,眯着,看得认真。
他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往前走,走进水里,水淹到他腰,他深吸一口气,往下沉。
水下,暗的,冷的,他睁开眼,往湖心方向游,游了一截,水压过来,压在他身上,他的修为,打了折,这个水压,比他预想的重,他咬着牙,继续往下。
游了不知道多久,他看见了。
湖底,那道封印,铁链,符印,还有一道裂缝,细的,从封印中间裂开,往两边延伸,延伸了一截,停了。
他往那道裂缝游过去,游到近处,停住,往裂缝里看。
裂缝里,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就是黑,就是一道缝,压在那里。
他往裂缝边上摸了一下,符印还在,铁链还在,就是那道缝,没合上。
他把手收回来,往四周看。
湖底,空的,没有人,没有青禾,就是泥,就是水,就是那道封印,压在那里。
他往上游,游了一截,停了一下,往湖心某个方向看。
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暗的,沉在泥里,他感觉到了,那股气,不是封印的气,是另一种,陌生的,压着的。
蛟珠。
他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继续往上游,游出水面,爬上岸,湖风过来,把他衣服吹得贴在身上,冷的。
杨伯还在礁石上,看见他上来,站起来,“怎么样。”
“封印还在,”江无涯说,“裂缝没合上,她不在那里。”
杨伯把那双眼睛往湖面上扫了一圈,“那她在哪。”
“不知道,”江无涯把湖水从头发上拧掉,“可能在湖里别的地方,可能——”他顿了一下,“可能在养伤。”
杨伯把嘴闭上了,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江无涯往老爷庙方向看了一眼,“先把香火的事解决,岑朔在村里传流言,我得想办法让村里人重新信湖君。”
“怎么让他们信。”
“不知道,”他说,“但总得试。”
杨伯点了个头,“行,你去试,我帮你盯着岑朔。”
江无涯把鞋穿上,往村子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杨伯,香火的事,您跟村里人说说,让他们别信岑朔的话。”
“我说了,”杨伯道,“但没用,他们不听我的,他们只信自己看见的,今年枯水季翻了多少船,他们记得清清楚楚。”
江无涯把嘴闭上了。
翻船。
枯水季翻船,是水文的事,不是湖君的事,但村里人不这么想,他们只看结果,结果就是翻了船,湖君没护住他们,所以他们怀疑。
他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了,觉得无力。
他转身,往老爷庙方向走。
身后,杨伯站在礁石上,往他背影看,看了一会儿,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了,他没管,就这么喝了,喝完,把碗搁下,往湖面上看。
湖面,平的,风把水面吹皱了,皱了又平,平了又皱。
没有水纹。
老头把视线收回来,往村子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往湖心看了最后一眼。
那片水,灰白的,平的,底下那枚蛟珠,压在泥里,暗的,就在那里,一动不动。
还有那道裂缝,细的,从封印中间裂开,往两边延伸,延伸了一截,停了。
没合上。
杨伯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往前走,脚步快,往村子里去了。
风从湖面上过来,把他衣摆往旁边带,拍了一下,他没管,脚步没停,走进村子里,消失了。
湖面上,浪一下一下,从湖心过来,拍在岸边,拍了,散了,又来,又散。
就这样,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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